第 10 章
副校长的那一句“陈老师,你出来一下”,让叶苹接下来的物理课不用再出教室。
数学老师李文静给了叶苹一张申请转班的表格,大部分内容她已经填好了。李文静说,如果叶苹找不到想转的班级,可以转到自己班上。
所转班级班主任的意见,同班同学的佐证都没问题。唯一的问题是家长意见那一栏。
转班的必要条件之一是家长同意,还需要监护人前去学校表明原因。
父母远在外省,年前才能回家。叶苹告知外公外婆转班的事,两老只嫌她麻烦惹事,不肯花时间陪她去学校。
外婆说,读书受的气远比生活给的气小,让她无论如何坚持完这半个学期,等父母回来再说。
那更不可能了。
父母年前回来,最晚初六初七就走,怎么可能会留到开学来帮她转班?她现在快十五岁了,他们巴不得她没书读。送她进学校的一个原因就是九年义务教育,顺便把学校当托管所。
叶苹没办法,只能让未来的自己冒充家长陪她去学校申请。结果老师说必须是监护人,姐姐也不行。
她只能继续待在原来的班级。
最后两个月,陈有没再喊她“苹猪”,改喊“瘟神”了。
他隔三差五就在班里阴阳怪气,一直到期末考完试,叶苹去了办公室,将转班申请表交给他签字。
陈有随便看了一眼申请表,立马拿起笔,洋洋洒洒签下自己的大名。
“签个名就能送走瘟神,你怎么不早点拿来给我签?”
叶苹将桌上的申请表拿到手里,淡声淡气地说:“想在班里多待两个月,试一下你能不能起瘟再走。”
消停了两个多月,陈有没想到她又开始回嘴了。
“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实话实说。”叶苹刻意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事实证明,你还在,没有起瘟,所以我也不是瘟神。你整天在班里尖酸刻薄阴阳怪气,应该是心理问题。但心理医生可能拿你也没办法。你该去看一下道士,看一下那一晚在田里,是不是有鬼上你身了。”
田里的事一直是陈有心里的一根刺,现在就这样被叶苹明晃晃地说了出来。
他坐在办公椅上,气得半天没回神。办公室里还有其他老师在,其中一个还是年级主任,他实在不敢动手。
“你这个学生怎么回事?”他的音量拔得极高,没有理,就用音量压人。
别的老师都擡起头看向这边。叶苹抖了抖手里的申请表,嘴角微微上扬:“你现在不是我的班主任了。”
她装模作样地对着陈有鞠了个躬,声音敞亮:“多谢陈老师的鞭策,这次期末考,我有预感自己考得还不错。日后升了高中、大学,我也会谨记陈老师的教诲,认真学习,好好做人,过上好日子,让老师以我为傲!”
语气赤诚,言辞恳切,听起来像在感激恩师。只有陈有听出了里面的反讽。
年级主任听了,称赞道:“陈老师,你这个学生不错呀!你吼她作什么?有话好好说嘛。”
陈有急忙敛去脸上的怒气,和气地冲年级主任笑了笑。
叶苹瞪了他一眼,懒得再管,拿着申请表走出办公室。
出了门,走在走廊里,她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下,真的把后路全堵死了。
但是不转不行啊。下学期进行体考时,五十分的体考成绩里有二十分是班主任对学生品格的评分。说好听点是评测,实际上就是主观印象分,想给多少给多少。别的学生还好,对她,陈有可不是那种会在乎班级一中录取率而放过她一码的人。
赵盛安一直等在楼梯口,突然窜出来,“如何如何?你下个学期就能转来我们班了吗?”
听说叶苹要转班,还是转到自己班上,赵盛安很是期待。
“就算班主任签了字,还要监护人来做说明。”
赵盛安也清楚叶苹家里的情况。父母重男轻女,非常讨厌在女儿身上费时间,一点时间也不行。他奶奶说起叶苹爸妈重男轻女时,举出的例子数不胜数,说得那叫一个义愤填膺,虽然自己家里也是重男轻女的奇葩。
“你成绩这么好,说一下不适应老师的教学方式,校领导说不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同意了呢。”
“我在这个班读了快三年了。”叶苹心累地睁大眼睛,“这个借口会不会有点假?”
赵盛安挠挠头:“你这次期末考得好,可能文静阿姨不顾一切也要把你转到我们班上呢。她不是教了你三年吗?可比你那个狗屁班主任有人性。”
叶苹苦笑两声,真能这样就好了。
陈有那坨大粑粑,谁敢粘上?
*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叶苹甚至连回班上看自己成绩的资格也没有。
或许因为她考得还不错,陈有在学校里看见她时,脸色很难看。
等六班开完期末班会,赵梅才出教室告诉她成绩。除去还没考的体育成绩,总分七百五,叶苹这次考了六百五十一,年级第十二。别的科目成绩都上升了不少,唯独平时最好的语文,不增反降。
县一中录取分加上体育成绩是六百五,她的成绩足够了。
在她眼里,只有成绩好起来,才有资格跟父母提要求。
*
腊月二十七,父母回了老家。大年三十的中午,叶父才请街上认识的摩托车司机来接二女儿回爷爷奶奶家过年。
叶苹没有带额外的行李,只背了一个书包,里面装着那张转班申请表。
摩托车停在爷爷奶奶家门口。
家里的铁门开着,楼房里不停传出枪战和聊天的声音。
叶苹背着书包站在铁门外,迟迟迈不出一步。爷爷奶奶目前住在大伯家的房子里。
大伯的房子修得很大,两层楼。小叔家的大平层紧挨着,堂姐与堂弟就住在自家的平层里,爷爷奶奶住在大伯家,方便照管。
父亲兄弟三人,唯有自家没有自己的房子住。姐姐一直住在大伯家,父母回来,晚上就睡在爷爷修在山半坡的老房子里。
她站了半天没进去,铁门后面的狗也不耐烦了,站起来朝着她“汪汪”叫了两声。
叶苹被吓得后退。幸好屋里有人听见狗叫声,走了出来。
是婶婶。
婶婶看见她,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眉头才渐渐舒展开。她赶紧走出来帮叶苹挡在黄狗前面,喊道:“快进家呀,在那儿站着干什么?”
叶苹喊了她一声,低头走进眼前的小洋房。
客厅里,爷爷在看电视,枪战片的声音刺得耳膜生疼。大伯母陪奶奶坐在厨房边上剥豌豆。几个堂哥盘坐在沙发中间斗地主。姐姐叶果则坐在沙发边上发信息。
婶婶指着茶几上乱糟糟的瓜子砂糖橘说:“茶几上有瓜子砂糖橘。”
叶苹点头,分别喊了屋里的长辈。
爷爷奶奶和大伯母听了,笑着说了句“你来了”,再无其他客套话。沙发上的姐姐头也不擡,看都不看她一眼。
叶苹默默走到沙发旁边,把书包放在膝盖上,坐在姐姐身侧。藏在书包底下的双手不自觉地绞得发紧。
从外婆家出来,没人挽留,来到爷爷奶奶家,无人在意。
自己好像是大年三十来讨团圆饭吃的外人。
“姐,”她转头,喊了一声旁边一头棕发的女生,“爸妈呢?”
叶果擡眸,打量了她一眼:“还用问?打麻将去了。”
叶苹转回头,一直盯着电视柜上的屏幕,试图用嘈杂的背景音驱散注意力。
叶果躺睡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着坐得板板正正的叶苹,心里莫名生出一股火来:“你很冷吗?”
叶苹“啊”了一声。今天确实挺冷的,阴风刮得勤。她外面只穿了一件灰色休闲外套,但里面套了两件毛衣,不算太冷。
“不怎么冷。”她答。
“那你有必要拿个书包当热水袋捂手吗?”叶果看穿她的拘谨,白了她一眼,“你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子。”
叶苹松开绞着的双手,把书包放在身侧,静静地坐着。
她一向如此。在外公外婆家,人一多就这样,更何况是眼下一年只能来一次的地方。
随着一颗擦炮在门口炸响,又有两个男生走了进来。
个头比较高的是叶苹的堂弟,提着一袋零食玩具的矮个子是弟弟叶瑞希。
叶瑞希在家里最抠门,今天难得大方,愿意把买来的零食分给几个堂哥,唯独忽略了叶果与叶苹。
叶果偏跟他反着来。他不愿意给,自己即使没胃口也要抢一包薯片过来。
叶瑞希气得面红耳赤,捏紧拳头要打。
一直看电视的爷爷回头喊了一句:“好端端的,你惹他干嘛?”
“我惹他干嘛?他买零食的钱有三分之一是从我这里抢过去的。你说我惹他干嘛?”叶果也不示弱。
家里最反骨的就是这个孙女。管不得,骂不得,再多说两句,惹毛了她,估计房顶都要被掀翻。叶老头也只能把注意力转回电视剧上。
叶瑞希还是有点怕叶果的。对方一个睥睨的眼神飞来,他就不敢再闹了。
这一幕几乎每年都要上演。
叶苹多看了两眼。叶瑞希看见她在看自己手中的零食,警惕地将零食藏在身后:“看什么看?死胖子!你再多吃,肚子里全是肥肉,今年又要多杀一头年猪。”
叶苹只是微胖。她爱吃,但消化好,一米六二的个子,一百二十来斤,实在算不上太胖。
叶果吃着薯片,靠着沙发,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你吃了爸妈那么多钱,把你肚子切开,是不是跟存钱罐的猪一样爆金币出来呢?”叶苹一向对这个弟弟敬而远之,今天她偏不,“我看也未必,估计是一肚子的屎,毕竟吃啥补啥。爸妈还是喂得太多了!”
叶果嘴角上扬,哼笑出声。
前半句叶瑞希没听懂,后半句他听懂了。
待他反应过来,叶苹正一脸平静地看电视。
“你**的——”他大喊一声,怒不可遏,用力甩出身后的塑料口袋。
袋子里的可乐瓶砸向叶苹的下颌。叶苹没躲开,只觉一股重力飞来,牙齿被磕得生疼,唇腔内侧的肉几乎要被牙齿顶破。
眼泪随着痛感涌了出来。
叶果见状,直接一脚踹出去,踢在叶瑞希的后腰:“你吵死了,烦不烦!”
叶瑞希整个人扑向茶几,将茶几中间的瓜子橘子全部推到了地板上。
一场大战一触即发。正在打牌的堂哥纷纷跳下沙发拉架。
叶苹挨了爷爷奶奶的批斗,她没所谓,她才懒得管他们说什么,直接上楼睡觉。
爷爷奶奶只是小事。真正的难关在后面。
傍晚,打麻将输掉大半年工资归来的爸妈得知此事。叶母二话不说,当着所有人的面扇了叶苹一耳光。
叶父还想打第二掌,被弟媳和大哥拉住了。
“大过年的,跟孩子计较什么?”婶婶说,“而且也是瑞希这孩子先骂她胖的,她也没动手啊。”
叶父大骂:“她不就是胖得跟猪一样吗?都怪老子给的钱太多了,才喂成这个死样子。”
一年未见的父亲被人架着,对准自己破口大骂。叶苹原以为自己会很平静地接受他们的厚此薄彼。可真到了这一刻,眼泪还是汹涌而出。
袖口里的拳头捏得死紧。她咽下一口气,声音发着抖却不肯示弱:“你一年给外公外婆六七百能做什么事?你以为他们得了这六七百就能喂我吃龙肉海参了?如果不是政府对贫困留守儿童有资助,中午可以在学校食堂免费吃,我早就饿死了,你知道吗?”
叶母一边给叶瑞希揉腰一边骂道:“怎么没饿死你呢?”
“因为我中午吃得多啊!”叶苹擦掉眼泪,声音拔高,“国家给的免费餐,我想吃多少吃多少。总好过在家里,多吃一口饭,蛇信子就冲脸上来了!”
“我打死你这个短命的——”叶母怒气值达到顶峰,“你当初生下来,我白白送给国家大几千,现在你倒好了,你怎么不让国家养你一辈子?怎么还要我的钱?”
“我让你生我了?”叶苹第一次这样发火。以前她都是逆来顺受,当个闷葫芦。现在,哪怕是当着十几双眼睛的面,她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心脏砰砰狂跳,嗓子像被火烧过一样。她歇斯底里地大喊:“你们那么不喜欢女儿,为什么不在我小的时候就把我打死?那样我也可以早点变成鬼缠死你们!”
“怎么?是怕你家的大儿子以后只有一个血包不够用吗?”
“你们嘴上说着爷爷奶奶压力大,让我去外婆家,不就是怕我跟我姐住一块,感情好,以后团成一块不好操控,不好给你儿子输血吗?”
“别恶心人了!再逼我,我先弄死你儿子,就像他之前故意用刀割我手腕一样!”
她咆哮了一通,喘着粗气,眼泪糊了满脸。
手腕上那道旧疤仿佛在隐隐作痛。
果然,父母没有因此反思半分。
当初叶瑞希用刀划她的手,只被训斥了几句。父母骂完他后,反过来责怪她为什么睡觉睡那么死?偏偏把手腕露出来。现在她说要以牙还牙,还没动手,父母就宛如听到了什么塌天大事,恨不得在她动手前打死她。
她也清楚,撒完泼之后父母不会反思,只会开撕。但她真的好累,好想肆无忌惮地当着所有人的面撕开他们的脸皮。
不出意外,叶苹被男女混合双打了。
大伯、大伯母、小叔、婶婶齐上阵都没拉住。大伯家的客厅太大,父母施展的空间够大。叶苹升入初中后第一次被打得这么狠,就是在如此宽阔的舞台上。
临了,她被大伯母送到楼上姐姐的房间。大伯母说,待会儿吃年夜饭时,等爸妈气消了再下去。
楼下的动静,叶果站在阳台上听得一清二楚。听见大伯母的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她立马跑回床边,拿起手机躺下,假装在玩俄罗斯方块。
大伯母打开门,对着床上的人说:“小果,你安慰一下妹妹!”
叶果没应声。待大伯母离去,她才下了床,抱着手看哭得眼睛红肿的妹妹。
叶苹头发被扯得乱七八糟,原本梳得一丝不茍的马尾全散了。
叶果围着她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她的后背。
叶苹随即抖了一下。
她被踩在地上狂踢,只能用背承接,所以后背被踢得尤其严重。
叶果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你也是,难得硬气起来一次。嘴巴凶,身手也要跟上啊。他们打你,你就反过来打啊,管他呢。”
“那是爸妈啊……”叶苹的声音哑了。
“他们又没把你当女儿。”
叶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待会儿吃饭,你爸妈肯定不会同意你下楼,也不会答应婶婶和伯妈端饭上来给你。”叶果问:“你还能行吗?”
“什么?”
叶果坐在床上,翘起腿,擡了擡下巴:“我朋友待会儿会来接我去街上吃。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叶苹看了一眼一头棕发,耳朵上恨不得打满补丁的姐姐,想了想,还是退缩了:“我还是不去了。”
叶果嫌弃地摇了摇头:“没出息。继续饿吧。大过年来讨饭都没讨上的,可能也只有你了。”
姐姐说得没错。
叶苹确实没吃上饭。叶父叶母在楼下放言,谁敢端饭菜上楼,他们就砸。
叶家大伯和小叔清楚叶父的癫性,不想大过年惹事,也拦着自家媳妇不要动,事不关己就好。
吃完年夜饭,四周响起轰隆隆的烟花声。
叶苹没心思出去看。一个人坐在床上,掀开衣服,身上的“烟花”已经炸开了,青一块紫一块,淤成一片。
躺不得,睡不得,只能坐着。
楼下的一切动静与她无关。
她今天只吃了赵盛安和赵梅给的两包蛋黄派。在外婆家,大舅舅看她还没走,一直奚落嘲讽她是不是想吃两家饭,她只能赶在午饭前赶紧离开。
现在腹中空空,疼得要死。也不知道是饿的,还是刚才被打的。
持续了快一个小时的烟花声渐渐歇了。
新年钟声敲响之前,叶果回来了。
她叛逆惯了,想出门,谁也拦不住。一大家人在楼下打牌打麻将,没人知道她提着一袋东西上了楼。
门被推开。叶果手里提着两个透明的塑料袋。大袋里装零食,小袋里只装了一个泡面桶。
泡面的热气熏得塑料袋雾茫茫的,挂满水汽。
她把泡面桶放在门后面的木条凳上,看向床上呆坐着的叶苹:“你不吃吗?”
叶苹没反应过来。
叶果有点没耐心了:“你别告诉我你下楼吃了?”
“没有。”
她催道:“那你还不快点吃!反正我是没什么钱,只有泡面。你爱吃不吃!”
“我吃,我喜欢吃泡面。”桶装泡面好歹也要三块钱一桶,她还没吃过呢。
叶苹拿上床头的小凳子,走到门后边坐下。掀开盖着的那层纸,热气扑面而来。
满满的一桶面,里面还有火腿肠,比同学吃过的桶装面多了将近一半。
她回头:“一桶面有这么多吗?”
叶果躺在床上,肆意地晃动双腿:“废话,我多泡了一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