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短短一月，叶苹如有神助。第二次月考上了考场，头脑放空的时间相比以往大幅降低，月考成绩也从年级六七十名升到了三十五名。
她的成绩算不上差，上普高绰绰有余。问题在于上课和考试时爱走神，经常做复杂的题目做到一半，大脑就开始神游。她给自己定的目标是县一中。因为叶母说过，只有考上县一中才能让她继续上学。
“这个陈没有，不让我听物理课，那我就自己学。气死你！”
小叶苹坐在炉子旁边烤饼干，想到这次月考物理破天荒突破了八十分大关，进了班级前五，就得意地咧开嘴笑。她擡起眼皮看向对面的人：“当然了，还是多亏你帮了大忙。你多吃一点。这种饼干烤着吃，把奶香味烤出来，很好吃的。”
说话间，她又将几片烤得冒油的饼干推向对面。
叶苹靠着木椅，没有一点食欲：“现在十一点了，你别吃了。”
“这是庆祝我们月考成绩突飞猛进，打了陈没有的脸。”
“但是你下午放学已经用这个借口和赵盛安去吃了不少垃圾食品。”
小叶苹撇了撇嘴，还没来得及狡辩，叶苹就讲出了这次回去发生的事。
“因为我的到来，你晚上摄入了不少食物。我在这个年代看不出变化，但回到十几年后，那些你多吃进去的食物全部转换成了我身上的脂肪。”叶苹如实说道，“你上个月额外吃的那些东西，让我重了将近十斤。”
青春期的孩子胃口本来就好。小叶苹撞见了大叶苹，原来还因为在家里与外公外婆说不上话，有点孤独有点忧郁。
现在忧郁没了，食欲更是大爆发。
“十斤？”小叶苹心虚地放下手中的饼干，眼睛不自觉地瞟向对面人的腰腹。
怪不得她离开了一天，再次露面，看着都有点肿了。
原来自己对她的影响能这么大。
再看火炉上黄滋滋的饼干，她开始纠结起来：“可是我都烤了……还是吃了吧。大不了明天中午我少吃点，以后少吃点零食呗。”
“你上次晚上嘴馋吃酱油拌饭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的。”叶苹拿起火钩，将小叶苹面前的所有饼干全部拨到一旁，“你本就是天选逃灾体质，再多吃，胖得更容易。”
“什么叫逃灾体质？”
“不吃不喝，长途跋涉也很难瘦下来很难饿死的体质。”叶苹将饼干全部拨进塑料袋里，“而且你的零花钱有限。你之所以胖，吃零食占的原因很小。你是吃纯粮食胖的。我跟你说过，我在这里过一个月，就要回到十几年后过一天。你一个月长的肥肉，我回去一天就长上了。你想一天之内胖一圈，第二天接着去上班吗？你同事只会觉得你是怪物。”
小叶苹嘟囔道：“你不是说让我不要顾及旁人的目光吗？”
“我是让你无需在意别人审视你的目光。如果你同学三天长胖三十斤，你不觉得诡异吗？”
小叶苹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你是在怪我改变你了吗？”
叶苹沉默了片刻，语气放缓：“应该说是你改变了你的目标，你把我的位置拉下来了。现在只是外表，以后经历的事只会更多。我的位置可以在已经达到的水平面上静止，也可以因为你左右移动和翻转，但是绝对不能往下掉。我自己甘愿下降也不行。”
这是在怪自己不成器吗？
小叶苹呆呆地望着她。自己怪自己，还能这样演绎。
对自己的要求这样高，怪不得能成功呢。
“这么自律。”她低声问，“你领导应该很喜欢你这样的员工吧？”
叶苹没必要粉饰未来的真实生活，实话实说：“根据我各方面的分析，他不喜欢，甚至算得上是讨厌。听别人说，他不喜欢我的为人处世，因为我不会做人。”
“我知道了！”小叶苹眼睛一亮，认真分析道，“因为你的人设不对。你漂亮能干，性格冷漠没有同理心，妥妥的小说女配人设，自然比不上平平无奇、善良活泼、乐观开朗、人见人爱的女主讨男主喜欢。”
叶苹摇了摇头：“第一，你的领导并没有小说男主帅，更算不上你职业生活中的男主角。第二，职场不是你用局限思想投射出来的小说情节，没那么梦幻。但你也说到了边上，它需要人情味。这个人情味，我没有。这也算是我来找你的一小部分原因。”
“人情味？挺好啊，做人就是要有人情味呀！”
“你说的那种人情味，我目前所处的职场环境中还没见过。它更多是由谄媚、圆滑、市侩、谄上欺下这类人情构建出来的。”
小叶苹的观念被刷新，有点难以接受，“啊……是这种人情味啊。所以说，你领导觉得你不会做人，是指不会做那种“人”？”她一脸心疼地看着对面那张冷淡的脸，“看来你也活得不容易。”
她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胸脯：“等我追上你的步子，你看我不跟他骂个你死我活。”
“我一向有话直说，被人穿了小鞋也是如此，最多是活得乏味无趣。倒是你，敢跟陈有呛声，也是因为我的存在。”
小叶苹尴尬地摸了摸鼻尖。
是哦。她是横冲直撞的那个自己，自己才是怯懦无能的那个她。
自己也只敢在这里说大话，连自欺欺人也做不到。
“不过你也无需担心。”叶苹说：“你能影响我，我也能影响你。我希望因为你，我能有你所说的那种人情味，变得适当圆滑一些也不可厚非。你因为我，可以变得勇敢。”
小叶苹重重地点了点头：“那接下来，转班的事，就麻烦你了。”
月考结束，她一直计划着转班。
比起进程上的麻烦，她更多的是害怕。
不知道具体流程，不敢提出申请，怕被别的老师认为是在班里犯了事，人品有问题才转班的；怕被拒绝后原来的班级不要自己，班主任会更加针对她；怕班主任不答应，怕校领导觉得她事多不愿意办理……
总之，在开始之前，她先提前给自己缺省了各种死路。久而久之，念头只好打消。
转班的念头存在了一个多月，她始终不敢向教务处提出申请。
这次月考，叶苹班级第六。她已经连续半年多没有考进班级前十了。
对此，赵梅表示她的反骨精神长对了方向。
赵梅的成绩依旧是年级第一。她的目标是市一中。月考题通常比中考题难，继续保持下去，考进市一中完全没问题。
这节课又是物理课。
上课铃还没响，叶苹就主动拿出物理试卷与练习册，起身要走。
她已经习惯了在班主任进教室之前先离开。她不想看见班主任，班主任同理。
赵梅拉住她：“你这次进步这么大，物理上了八十，说不准班主任会让你留在教室听课呢。”
“不会的。”叶苹说：“我不听他的课还进步了，这不是打他的脸吗？他跟正常老师又不一样。”
赵梅只好松开手。
陈有确实与普通老师不太一样。有的老师，良言规劝迷途学生；有的老师，恨不得一句话就将普通学生打入底层。
陈有属于后者。
他完全属于挑事型的老师。大多老师面对成绩普通、从不惹事的学生，只希望他们不捣乱，继续普通就行。陈有的脑回路完全相反，对这群人能挑毛病就挑毛病，平平无奇也是错。性格底色挑不出错，就从成绩和外表还有家庭教育下手，总之能打压就打压。好好的学生，硬生生被他那张毒嘴逼得想当混子，想赶紧退学打他一顿。
除了叶苹，班上还有不少学生讨厌他。
赵梅待在班上两个月就已经发现了。陈有所偏向的成绩好的学生不喜欢他，垫底的学生烦他，中间层的学生恨他。其他科任老师对他也是退避三舍。数学老师直接撕破了脸，英语和化学老师则是阴阳怪气地抱怨。
陈有反过来给自己立上一个“独自清醒”的人设，一来上课就充大爷，谁也看不上。
上课铃响了。
陈有站在讲台上，眼睛看向赵梅旁边的空位置，嗤笑一声：“八十六，去教室外面自习一个月，还真学上本事了。”
八十六是叶苹的月考物理成绩。
班上一半的同学都想看陈有对这份成绩有什么反应。
是不屑？还是羞愧？
都不是，是诋毁。
“估计是在外面东看西看，进行眼力锻炼了吧。”陈有双手撑在讲台上，“不过中考时眼睛望得远也是一个本事。等升了高中，就知道是真的孙悟空还是野猴子了。”
他玩笑般的话音落下，教室里没有如他所想响起嬉笑声。
一些学生事不关己，继续放空自己。另一部分学生与叶苹做了两年多的同学，知道她的底细。她初一到初二上学期的成绩一直在班级前十，最好的一次甚至闯进了年级前二十。初二下学期后成绩才开始回落，因为那个寒假她迷上了路边摊的言情小说。
对于陈有的诋毁，大部分学生只当放屁，也不敢指出里面的臭味。
赵梅除外。
她底气够厚。
“老师，这次月考，我跟叶苹在同一个考场，她没作弊。”
陈有看向赵梅，嘴角一撇：“你难道也跟她一样，在考场上东看西看？”
“我做完了题目，监考老师不允许我太早交卷，我只能东看西看打发时间。但是她没有。”赵梅擡了擡下巴，语气不卑不亢，“她做大题时，三班的物理老师监考，还站在她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她解出题目，那个老师还点头了呢。”
周围的同学都在心里暗叹赵梅太勇。
陈有一向唯成绩论。他总说的一句话是：敢跟我提要求的前提就是成绩，没好成绩，一切免谈。
面对赵梅的回击，他一时还找不到说辞。
赵梅身上没有缺口。那就说赵梅因为成绩好骄傲、目无师长好了。
赵梅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我管你放什么屁，我自动免疫。
叶苹完全不知道教室里发生了什么。
她在躲，躲在楼下巡查的副校长。
理智告诉她不该躲，被抓到实话实说就行，但脚骨头虽软，跑起来竟然不迷糊。
她刚躲到广场边的杉树后面避开副校长的视野，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叶苹！”
她身子猛地一抖，转身，是数学老师李文静。
李文静的视线落在她手里的物理练习册上，“你们这堂课是物理课？”
叶苹点了点头。
“陈老师还是不同意你去教室上课？”
“嗯。”
李文静想不明白。叶苹这个闷葫芦是怎么惹到陈有的？甚至能让陈有喊她“苹猪”？她听班上的同学说，陈有这个学期就开始这样喊了，可一问原因，谁都不知道。
“你是怎么惹到你们班主任的？现在还不让你去教室上课？”
“我说他的教资——”
“那不是主要原因。”李文静打断她。
叶苹顿了顿，干脆实话实说，把上学期期末陈有被打，她被牵连的来龙去脉简单讲了一遍。
李文静恍然大悟。怪不得陈有上学期期末请了病假，连监考都不能参加。原来是被校外的人打了。
不过，学校里面不少老教师都被校外混子清算过，也没见把怒气撒到普通学生身上的。
她推了一下眼镜，看了一眼几十米外正在一楼教室窗外盯人的副校长。
他被打得尤其多，也没这样。
“老师，您知道转班的流程吗？”叶苹深吸一口气，逼自己抓住这个机会，“要中考了，物理这门课我不能放弃。”
李文静看了她一眼。是挺乖挺上进的一学生，实在不应该被针对到大冷天连教室都不能进的地步。
“下节数学课，我给你。”她擡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已经有细雨落下，“快要下雨了。无论如何，去跟你们班主任道个歉，回教室坐着。再过一个月，外面更冷。”
叶苹咬了咬下唇：“好，我等会儿去。”
“等什么？就现在去！”
李文静的目光再次往右上方的教学楼望去。副校长快要上楼了，再不走就没机会了。她擡手在叶苹背后推了一掌。
叶苹踉跄往前走了几米，心脏砰砰直跳。
她从杉树后面走出来没几步，副校长正好走到楼梯口。他眯着眼睛，准确地捕捉到她的身影。
副校长停下脚步，没进楼梯间，一直观察着她。她步子慢悠悠的，手里还抱着数据书，厕所不在那个方位，也不像是请假上厕所的。也不像是体育课自由活动的学生，学校可没有早上第三节课上体育课的安排。
那只有翘课这个说法了。
在副校长走过来之际，李文静也从杉树后面走了出来。
“李老师，你这个学生怎么了？”副校长随口问了一嘴。
叶苹深吸一口气，当着他的面把自己在教室外面晃了一个多月的事抖了出来。
她低着头，声音不大但清晰：“老师，是我自己不对……但我不该一直在外面。我想回去上课。”
不管如何，先将错误往自己身上揽，造出一个知错就改的形象。
李文静顺势补充了一句，说叶苹成绩还不错，但自学物理还是有点难，多学一点考县一中没问题。
副校长推了推眼镜，鼓着圆肚子叉腰：“成绩不好也不能在教室外面混啊！天这么冷。”
完全占到天时地利人和。
在副校长的督促下，叶苹走向教学楼，爬上二楼，轻轻推开了教室的门。
陈有看见是她，没好气地斜瞥了一眼：“你不是自学得很厉害了吗？来干什么？”
叶苹装得一脸无辜，没有回话。她试探性地迈出右脚，往前走了一小步。
陈有的呵斥声随即而至：“我说了我的物理课你不要上，赶紧滚！”
说得还不够解气，上课前被赵梅怼了一遭，正愁火气没处发。他干脆拿起桌上的粉笔头，用力朝门口砸去。
叶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的反应从未如此之快，在粉笔头飞过来的那一刻，快速转身，靠在门框上。
粉笔头擦着头顶飞过。
她身后，副校长恰好在这个时候冒了出来。
陈有看见他时，扔出去的粉笔头准确无误地砸在了副校长的下巴上。覆水难收，粉笔头也是如此，
“哇哦——”
班上顿时哇声一片。又有好戏看了。
副校长忍住痛，擦掉下巴上的粉笔灰，对叶苹说：“你回你的位置上坐着。”
叶苹低着头，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
“陈老师，”副校长面色一沉，声音听不出怒气，音色浑厚，中气十足，“你出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