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陪小时候的自己生活了一个月，第二次月考结束，叶苹便将过去的时间停止在10月31日。
她重新回到星协广场，启动现在的时间表。
伴随蓝色屏幕在空中消散，现在的时间轴再次转动。
耳边的秋风混着温热的暖意拂过。叶苹眨了一下眼，眼前的场景飞速转换。广场两侧的桂花树叶片依旧常绿，而原本盘旋落地的红枫叶，飘进土里，被流转的时间染回了嫩绿。
老大爷围观棋局的唏嘘声此起彼伏，下棋大爷落子的手重重压向棋盘。被定格的雀鸟扑棱着翅膀，从枫叶间飞出。
种种变化表明，她已从十多年前十月底的深秋，迈入当下五月的晚春。
空间的变换只在眨眼之间。确定自己所处的时间与空间后，叶苹心里第一次出现了惊讶的感觉。
惊讶转瞬即逝，太阳直晃晃地射过来，她眯了眯眼，只觉一股压迫缠绕腰间，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脱掉外套，快步走去公厕，进入隔间，解开紧身裤的纽扣。刹那间，窒息感抽离，她终于能顺畅地吐出一口气。完事后，将外套系在腰间遮住臀部，袖子自然垂下来，挡在□□前。
如果不解开裤腰，她走不了一百米。
常年保持在一百一十斤左右的身体，突然之间，胖了。
因为提前看见了未来的模样，这次回去，小时候的她每天晚上都打着“欢迎未来的自己”的幌子在深夜偷吃。一个月内，那些在正常时间轨道上不该吃进去的食物，全部转化成了肥肉，挂在了现在的自己身上。
她在过去造的因，果全部结在了现在。
以防万一，回酒店之前，叶苹特地去了一趟服装店，买了一条宽松些的裤子换上。
回到酒店，重新换上之前的裤子，能穿，但裤腰勒得人发慌。
无一例外。
果然，自己最能影响自己。
*
次日。
赵盛安自从昨天从酒店回来，灵感大爆发，待在房间一夜没睡。
化妆师正在给赵梅盘发，跟拍的摄影师正拍摄她的化妆。
“砰”的一声，房间门被用力推开。
赵梅转头看了一眼，连忙指着门口对摄影师说：“先别拍我，拍他。”
摄影师的镜头准确捕捉到顶着一头鸡窝，挂着两个黑眼圈的赵盛安。
他看见这一幕，懒得闪躲。
“赵梅——”他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拖着步子走进赵梅的房间，蹲在她脚边，死气沉沉。
“你姐只是结婚，不是死了。”赵梅踢了他一脚，“别这样行不行？”
她嘴上说得坦荡轻松，实则心里最怕弟弟突然感性。除了这个白目弟弟，今天这个家里谁哭她都能忍住。她可不想被他带偏，现在就把眼妆哭花。
“我失恋了！”赵盛安坐在地上，一双肿眼可怜巴巴地望着姐姐。
赵梅望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还以为他是因为自己结婚哭肿了眼，刚才眼眶还酸了一下，下一秒那点酸意就退了回去。
她翘起二郎腿，漫不经心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很好，妆容很美很精致。
“哦……”她拖长调子，“你还失上恋了？你恋过吗？”
“你别瞧不起暗恋。”
“买彩票没中的人说自己破产了，你不觉得荒谬吗？”
一句话堵得赵盛安哑口无言。
他嘴唇动了动，又翻了个白眼：“你以前暗恋陈予时，误以为他谈了恋爱，不也总哭着说自己失恋了？”
赵梅耸了耸肩，不以为意：“他当时也喜欢我啊，而且我们那个时候处于暧昧期。你懂暧昧期吗？”她给出最后一击，“哦，你不懂。你只懂漫长的空白期。”
长达十一年的空白期和单相思。
亲姐最懂扎心窝子。
赵盛安半口气没喘上来，重重往后一仰，倒在床沿上：“你好过分！”
“我都跟你说了，叶苹她现在跟以前不一样。”赵梅不忍心一直怼他，语气软了些，“她连自己的亲姐和亲外甥都不亲，怎么可能对你有心思？你活到现在一直没心没肺的，受点情伤，多点感受也不错。说不准还有利于创作呢。”
赵盛安擡起头，咳了两声：“我昨晚一夜没睡，真写出一首了。要不你听一下调子？”
“放！”
他刚哼哼了两句，赵梅就没耐心地喊停。她把手郑重地搭在他肩上：“听姐一句，你还是适合唱打鸡血的歌。这种——不适合你，很难听。你敢唱，就是灾难，会有大批粉丝脱粉的。”
暗恋和才能被双重否定。赵盛安丧着脸拉开她的手：“你懂个屁？”
盘发的小姐姐听了这么一会儿，终于插了一句：“你弟是歌手吗？”
赵梅：“小网红。”
赵盛安站起来，脖子一梗：“听我唱歌的人有很多好不好？”
说完，走出房间，一脚把门踢关上。
他说的也没错。这几年，他有不少原创歌曲在网上走红，粉丝数量蹭蹭上涨。他从不在网上露脸，每次直播唱歌时，因为够傻够二，常出笑料，出了不少名场面，又多了一个“二哈”的人设。
有这股神秘感和蠢感在，全网八百多万粉丝一边看他犯蠢，一边听他唱歌。
此刻，他的笑料切片正被叶苹浏览。
早上睁开眼，躺在床上没事做，叶苹莫名想到上次听赵盛安唱歌时的声音，总觉得他的唱腔像是在哪里听过。
前段时间，隔壁宿舍有段时间经常有人放那个唱腔唱的歌，声音很大。她之所以有印象，完全是因为在死气沉沉地公司宿舍里，隔壁宿舍放的那些歌就像是炮仗炸粪坑。同事们加班回来，听了之后受到的鼓舞很少，反而更愤怒更不想活了。
她难得起了好奇心，下载音乐软件，从热歌榜一首一首点下去。点到第八名时，终于听到了同一个唱腔。
视线落在歌手的名字上——也安。
她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框里输入这个名字。跟在后头的词条，除了“露脸”，就是各种直播切片。
叶苹点开一个，听他在直播间犯贱，被姐姐拉出画面狂揍，哀嚎声穿透屏幕。又刷到一个，他坐在马桶上唱歌，排污管突然破裂，屎到临头。还有弹吉他唱歌给鱼听，最后盆里的鱼跳起来用尾巴扇了他一个大嘴巴子。虽然没露出脸，但凭声音和身形，她确定，这家伙就是赵盛安。
叶苹关掉手机，望着天花板，眉头微皱：“我看他做什么？”
手机铃声比闹钟早一步响起来。她接了一通工作电话，取出笔记本，开始办公。
一旦打开电脑，就有各种事要忙。
两个小时后，肚子又开始叫了。叶苹盯着电脑屏幕，揉完太阳xue后捏了捏眼角，大脑开始放空。
她想吃东西。
不是因为饿，而是因为“想”。
这次回去，除了好奇心，食欲也跟着被开发了。食欲不算高，但哪怕只是从零到一，对她来说也是天大的改变。
她有点想吃巧克力，想吃泡芙、蛋挞和披萨。
小叶苹没吃过泡芙披萨，只在电视上看到过，一直很想尝试。这份好奇心甚至蔓延到了现在的自己身上。
房间里只有矿泉水。叶苹下床喝了几口，收回心思，专心办公。
忙完了，就可以直接去楼下吃婚宴，没必要再另外吃。这点欲望，她还能控制。
忙到十一点半，她终于出了门，坐电梯去三楼。
婚礼还没那么快开始。她在礼厅外面等了一会儿，肚子饿得实在太难受，手心已经开始冒冷汗了，必须下楼补充点糖分。
最左侧的电梯门打开，里面站满了宾客。她侧过身，等里面的人出来。
*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赵盛安待在电梯里擦完眼泪，深吸一口气才走出去。
叶苹走到电梯口，迎面撞上两眼发红的他。
他垂着眼，没有看见她，径直从她跟前走过，去了边上的角落。
叶苹迈进电梯的右脚收了回来。
没有经过思考，完全是出于本能，转身跟了上去，轻声喊了一句：“赵盛安。”
赵盛安闻声回头，看见是她，连忙擡手抹了一把脸，假装眼睛痒在揉眼睛。
“我看见你哭了。”
“是吗？”他声音发紧。
照理说这个时候他应该在楼下大厅里陪赵梅招呼客人，现在跑上来，只有一个原因。
“你以前不是常说你姐性子火爆，不会结婚，真结婚了，你要仰天大笑吗？”叶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但是你现在……”
她没继续说下去。
赵盛安靠着墙，鼻腔发酸。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早上送姐姐离家时，他还贱嗖嗖地犯欠。可是刚才在楼下，他看着姐姐身边只有自己和爷爷奶奶，继父都来了，母亲居然没来。他生着气，想着想着，突然觉得姐姐生在这个家里好可怜，然后眼泪就哗哗地往下掉。
赵梅看见他哭，在自己被影响落泪之前，率先把他赶到了楼上。
“你不是烦我说以前的事吗？怎么今天你自己先提了？”赵盛安压下哭腔，目光瞟向她，生硬地把话题转开，“你昨天网恋奔现的对象，难道是小时候认识的人？见了一面勾出你忆往昔的情感来了？”
“是啊。”叶苹点头。
他的眼神倏地紧张起来：“他是谁？我认识吗？”
“认识。”
“谁？”他声音发紧。
“我。”她反手指着自己，“小时候的我。你信吗？”
这种时候，最正确的答案往往最荒谬，正好拿来当幌子。
她心里清楚自己没必要在这儿跟他说这些，但就是有股力量抢先控制了嘴巴和大脑，逼着她东拉西扯。视线瞄向他的外套口袋。没错，里面的东西就是那股力量。
赵盛安“切”了一声：“我信。”
比起网恋男友，他宁愿相信这个。他顿了顿，又狐疑地打量她：“你今天怎么不太一样？你不是嫌我烦吗？”
前两天跟她说话时，除了必要的问题会回一两句，其余时候一点反应都没有。
今天居然主动找自己说话。
肯定有问题。
难道她昨天去见的人，魅力大到能逼得她这个冷木头开窍？
“我看见你外套口袋里露出的巧克力了。”叶苹指了指他外套口袋边上的绿色包装袋，停顿了一下，“我没吃早餐。”
“你不早说。”赵盛安一愣，随即赶紧把巧克力掏出来：“你以前喜欢吃的口味——”他小声嘀咕：“可能现在也不喜欢了。”
叶苹撕开包装袋，咬了一口。甜中带苦，有些怪，跟第一次吃巧克力的感受一模一样。
小时候第一次吃到的巧克力，也是他给的。
她嚼着巧克力，想到自己机械地活到现在，什么感受都丢了，吃个巧克力还跟孩童学习接触新鲜事物一般，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赵盛安盯着她那一闪而过的笑意，心跳漏了一拍：“怎么了？”
“这个口味……”叶苹顿了顿，说：“我现在也开始喜欢了。”
赵盛安愣在当场。
她什么意思？
她说开始喜欢过去的口味。
难道是真的喜欢上昨天见到的那个故人了？
不喜欢怎么会网恋？网恋肯定就代表着喜欢呀。
与其乱想，不如问个彻底。他清了清嗓子，故作轻松：“看样子，你很喜欢那位网恋对象咯。”
叶苹看得出他在试探。这种事，不必产生误会。
“跟你说实话吧。她最多算我一个朋友。而且，她是女生。”
赵盛安双眼猛地瞪大：“什么？女生？……你的意思是你没网恋？昨天去见的，是网友？”
“嗯。”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完全没多想，下一秒，他一口气说了出来：“那我可以追你吗？我从初三就喜欢你了！”
叶苹睫毛颤了一下。
“我高三那年回来就想说的，可是你不搭理我。我又怕影响你高考，就没敢说。结果高考后你直接去了外省，我根本没机会。”
叶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巧克力包装袋的边角。
她知道他一向有话直说，但能直得这么快，她有点没想到。
该泼的冷水还是得泼。她擡起头，摇了摇头：“不行。我现在对你没感觉。我不喜欢你。”
赵盛安没有像往常那样装傻充愣，反而抓住话头，往前凑了半步，弯下腰，笑眯眯地看着她，“你现在能代表以后吗？不能吧！”
叶苹沉默了。
这个问题，对她来说，根本没办法回答。
她不敢保证以后会不会喜欢他。至少她能感觉到，十几岁的叶苹并不反感他。相比于其他男生，赵盛安在小时候的她心里，是有点特殊的。
她也不敢保证，在有感情地经历那段机械的时光后，另一条拉链轨道上的自己，是否能将这份“不反感”高端成“爱意”。
赵盛安见她久久不回话，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她越认真，他越心慌。
深思熟虑后的拒绝，才最可怕。
在炸弹爆炸之前，扔炸弹的人应该赶紧抽身，防止被炸伤。
“我先去礼厅帮忙。”他直起身，指了指她手里的巧克力，“登记台那里还有。你不好意思要的话，待会儿我捧来给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比平时快得多。
叶苹站在原地，看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一动不动。
婚礼开始前，赵盛安捧了一大把巧克力来给叶苹。
她“谢谢”两个字还没说出口，他已经跑得没影了。
他不敢听她的答案。
她也不想回答。
这种时候，跑最合适。
整场婚礼，赵盛安都在回避叶苹。她坐在宾客席里，目光偶尔扫过他。赵梅结婚，他哭得太过悲伤，始终没敢朝她这边看一眼。
叶苹也做了决定。
在他来追问自己之前，先跑为敬。
婚礼一结束，她便去前台办理退房，叫了车去高铁站。不能回答，那就装死好了，将一切交给时间处理。
这是跟小时候的自己学的。
等到赵盛安终于静下心，鼓起勇气要去找她时，前台告诉他叶苹已经退房离开了。
他站在酒店大堂里，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送给她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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