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第三章
教室比楚思想象中大。
比商场大,比伊斯凯家的客厅大,比他这辈子待过的所有室内加起来都大。他站在门口,书包带子勒着一边肩膀,另一只手攥着诺亚蒂的袖口。诺亚蒂站在他前面半步,把他挡住一半。
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在黑板上写下他们的名字。粉笔和黑板碰撞出清脆的声音,一笔一划,很用力。底下四十几双眼睛看着他们。楚思把诺亚蒂的袖子攥得更紧了。
“楚思,诺亚蒂,新同学,大家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的,有人在交头接耳,楚思听见有人小声说“怎么现在才来”,又听见另一个说“他们穿的衣服是一样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和诺亚蒂是一样的,伊斯凯买的,同款不同色,楚思是深蓝,诺亚蒂是灰。楚思当时觉得很好,现在忽然不确定了。
诺亚蒂拉着他往后排走,班主任给他们指了两个空座位,一前一后,中间隔了一排人。诺亚蒂看了那两个座位一眼,没说话,拉着楚思往后走,把他按进靠窗的位置上,自己站在旁边,低头问旁边那个同学:“换一下?”
那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正想抗议,擡头对上诺亚蒂的脸。他什么也没说,收拾东西去了前面。
诺亚蒂在楚思旁边坐下,桌椅太小了,他的膝盖顶着桌板底下,整个人像是被塞进去的。他侧着身子,腿伸到过道里,总算坐定了。
楚思在桌肚里摸到一个什么东西,拽出来一看,是一张纸条,他打开,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你们是兄弟吗?他擡头往四周看了看,没人看他。他把纸条递给诺亚蒂,诺亚蒂看了一眼,揉成一团,塞进自己口袋里。
第一节是数学。
楚思听不懂。
不是听不懂老师在讲什么——老师讲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听见,但组合起来就是进不去。别的同学翻开课本那一页的时候他已经落后了,等他找到那一页,他们又翻到下一道题了。他把课本举得高高的,几乎挡住整张脸,对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使劲看,看到一个认识的就偷偷开心一下,然后发现下一题又不认识。
他在那道题前面停得太久了,等他想起应该翻页的时候,老师已经在黑板上写第三道例题了,他小声说了一句脏话——在街头学的,不太脏,但诺亚蒂听见了。诺亚蒂拿过他的课本,从自己书上扯下半张纸,开始写。
十分钟后,楚思桌上多了一张纸,写满了算式。每个步骤都标了箭头,箭头旁边有歪歪扭扭的字:这里就是把上面的数带进去,然后这样一算就出来了。有几个地方画了圈,圈旁边写着别管这个,背下来就行。最后的答案旁边画了一个笑脸。
楚思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
不是画得很好,圆不圆,眼睛一个大一个小,他自己画的肯定更好。
他把纸条夹进课本里,拿笔在本子上开始算。
第二节下课的时候,有几个人围过来。
不是来找麻烦的,就是好奇。这所学校很大,学生来来去去很正常,但很少有人会在学期中间插进来。他们把楚思围在座位里,问东问西。问他们从哪里来,问他们住哪里,问他们以前在哪个学校。
楚思没见过这么多人围着他,他坐在椅子上往后缩了缩,刚想开口,余光看见诺亚蒂站起来了。
诺亚蒂走到他旁边,没说话,就站在那里,比他高半个头,把靠近楚思的人往外挡了一点。不是推人,就是站过去。那几个同学擡头看了他一眼,自动散开了一点。
有人忽然问:“你们是兄弟吗?”
楚思刚想说不是,诺亚蒂比他先开口:“嗯。”
那人看看诺亚蒂,又看看楚思:“长得不像啊。”
诺亚蒂说:“嗯。”
“那你姓什么?”
“诺。”
“诺亚蒂——”那人念了一遍,“那你弟呢?”
诺亚蒂低头看了楚思一眼,楚思仰着脸,等他自己说。诺亚蒂擡眼看着那个人:“楚思。他跟他妈妈姓。”
楚思低下头,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他把课本翻开,翻到刚才夹着那张纸的那一页,又合上。
那个同学没再问了,其他几个人也散了。诺亚蒂坐回座位。
楚思写了一张小纸条推到他手边,写得很快,字有点飞:哥哥。
诺亚蒂看了一眼,他把纸条折起来,放进铅笔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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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他们去食堂。
食堂比教室还大,比整个商场都吵,打饭的队伍从窗口排到门口,楚思和诺亚蒂站在队伍最末尾,一人端着一个托盘。托盘是橘色的,上面有洗不掉的油渍,楚思低头看了一会儿,没说什么,但把盘子换了一面,用干净的那一边对着自己。
前面的队伍在缓慢移动,楚思踮脚往窗口看,看清了今天吃什么,然后缩回来,拉了拉诺亚蒂的袖子:“有鸡腿。”
诺亚蒂低头看他。
楚思的眼睛亮得有点过分,鸡腿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他想了想,在伊斯凯家这一个星期,好像还没吃过鸡腿,吃的是牛排,鱼,虾,各种叫不上名字的东西,但没有鸡腿。
诺亚蒂说:“给你多打一个。”
楚思摇头:“一人一个。”
“我不爱吃。”
“你爱。”
诺亚蒂没说话,楚思皱着眉看他,用那种很不凶的凶:“别以为我不知道。”他见过诺亚蒂在巷子里把最后一块硬面包掰成两半分给他,自己嚼都不嚼就咽下去。他们在一起那么久,他太清楚什么是“不爱吃”了。
诺亚蒂被他盯了一会儿,说:“嗯。”
队伍终于挪到窗口,诺亚蒂果然拿了两个鸡腿,放在楚思的托盘里。打饭的阿姨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他们端着托盘找座位,食堂的桌子都是长条的,有人挤人的时候,也有空出来的角落。诺亚蒂径直往角落里那张空桌子走,楚思跟在后面。走到一半,有人在他旁边“砰”地放了一个托盘。
楚思被吓了一跳。
托盘的主人已经挤到他旁边,把前面那个人给挤出去了。不算壮的男生,比楚思高一点,比诺亚蒂矮半个头,校服敞着穿,里面露出一件印着英文的T恤,袖子卷到手肘以上,好像根本不觉得冬天冷。他挤过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洗发水的味道——不知道什么牌子,但绝对不便宜。
“新同学!”他的声音比食堂里任何一个人都响,尾音往上扬,像在宣布什么了不起的发现,“我等了一上午,终于等到吃饭了——坐这边坐这边,那边有太阳晒,你们俩这个位置晒不到的。”
他说完就坐下了,坐在楚思对面。
楚思端着托盘愣了半秒,诺亚蒂放下托盘,把他往自己身边拉了一下。
对面那个人完全不在意诺亚蒂的眼神,他把筷子在桌上“笃”地敲齐,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巾,抽出一张,先把桌子擦了一遍,再把手擦了一遍,然后把湿巾递给他们。“要不要?”
楚思摇摇头。
“行。”他把湿巾放在一边,低头看了一眼他们的盘子,“你们打了鸡腿——这个食堂鸡腿还行,别的别碰。特别是鱼,鱼是周二剩的,今天周四。”
楚思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托盘,只有鸡腿,青菜,米饭。他松了口气。
对面的男生已经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米饭,嚼了两下,又开口,筷子在空中画着圈:“我叫普罗谛。普罗米修斯的普,达摩克利斯的罗,原始见终的谛。”他把三个词说得飞快,像是背熟的,又像是现编的,“我爸翻了一个月字典翻出来的,好听吧?别笑了别笑了——算了笑吧,反正我自己也记不住是什么意思。”
楚思其实没笑,他只是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低头咬了一口鸡腿。
普罗谛又说:“你们呢?我刚才在后面听了一点——不是故意听的,太近了——一个姓楚一个姓诺,你们家取名都这么省吗?两个字。”
“你看这个,”他指着自己,“三个字。多一个字就多点存在感。自我介绍的时候别人还在反应你的名字,你已经可以开始说下一句了。”
楚思把鸡腿放下,看着他。他想了想,说:“我叫楚思。”
“楚思,好名字,清楚又斯文。”普罗谛点点头,转向诺亚蒂。
诺亚蒂看了他两秒,才开口。“诺亚蒂。”
“好,好,诺亚蒂。”他把名字念了两遍,好像在嘴里嚼一嚼尝味道,然后把手伸过来,“来来来,认识一下。”
他伸的是右手,手上有筷子油。
诺亚蒂看着他的手,没握。
普罗谛也不尴尬,把手收回来在纸巾上擦了擦,重新伸出来。“干净的,现在干净了。”
诺亚蒂还是没握。
楚思伸手跟他握了一下。
普罗谛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整张脸都在笑,眼睛眯成缝,嘴巴咧到耳根。“还是弟弟好,弟弟是好人。”他说,握完了又在湿巾上擦了擦手,“你哥这么酷的?行,行,我懂了。我叫你们什么好——小楚,小诺?还是阿楚,阿诺?不行,阿诺像摩托车。”
楚思说:“叫名字就行。”
“行,楚思,诺亚蒂。”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两下,“加个微信——你们有手机吧?”
没有。
普罗谛的表情变了,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像在密谋什么惊天大阴谋:“你们知道学校里什么人能不带手机吗?”他掰着手指,“第一,班主任没收了。第二,被偷了。第三,山顶洞人。你们是哪种?”
楚思说:“我们没有。”
“没有手机?!”
他的声音太大了,附近几桌人都转过头来看他们。诺亚蒂皱眉。普罗谛自己倒不在意,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楚思,像看一个濒危物种:“你们家管这么严?还是——”
“之前没有要联系的人。”诺亚蒂说。
普罗谛停住了。
食堂里还是很吵,有人在后面喊“鸡腿没了”,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有人在笑,有人在端着托盘穿过人群。所有这些声音都在他们周围转,但没有一句话填进这个空隙。
诺亚蒂说完那句话就低头吃自己的饭,楚思也低头,把鸡腿啃干净。
普罗谛看了他们一会儿。
他什么都没问。
“那现在有了,”他说,然后又拿起筷子,往自己嘴里扒了一大口饭,含含糊糊地说,“算我一个。以后你们就有一个有钱的、帅的、成绩好的朋友了。”
楚思说:“你成绩好吗?”
普罗谛差点把饭喷出来:“你质疑我?下节英语,让你看看什么叫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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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撒谎。
英语课在下午第一节,大部分人还在犯困的时候,普罗谛已经和英语老师对着飙了三段对话。老师问他暑假干了什么,他说他读了三本原版小说、看完了两部纪录片、还自学了一点法语——他用英文说的,说到“法语”那个单词的时候故意发了一个很夸张的巴黎音。
楚思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英语课本上。他觉得这堂课上得很好——不是说听懂了,他根本没听懂几句,但有普罗谛在上课简直是看戏。他和英语老师像在打乒乓球,一来一回,有时候全班都在笑,普罗谛就摊一下手,那意思好像是:这有什么好笑的,我还没发挥呢。
但楚思注意到一件事。
普罗谛在整个课堂上,除了英语老师,没有跟任何同学说话。下课铃一响,他的话题就转回到教室最后一排——转回到楚思和诺亚蒂身上。他转过来跨坐在椅子上,下巴搁在椅背上,问他们对英语课的感觉,问他们以前的英语老师是男的还是女的,问他们英语这么差是不是需要补。
“我帮你补。”他说。
楚思说:“不用——”
“别客气,我收钱。按市场价打八折,友情价,算你每小时——”他算了算,“这样吧,一顿食堂鸡腿。给我加一个鸡腿,我给你讲一篇阅读理解。”
诺亚蒂在后面看书,头也没擡:“你自己打。”
“那弟弟给我打。”
“他自己要吃的。”
“那我给他打,我打两个,一个给他一个给我,算他的——这逻辑通不通?”
诺亚蒂从书后面擡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普罗谛笑着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行,行,我自己打。你们俩真难搞。”
但他的语气很高兴。楚思不知道他在高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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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的时候,伊斯凯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
黑色的,安安静静地停在路边。别的家长有的在按喇叭,有的在招手,有的在打电话。伊斯凯只是靠着车门站着,低头看手机。他换了一件深色的大衣,还是同样的围巾,和那天晚上一样。
楚思从教学楼里出来,第一眼就看到他。他拉了拉诺亚蒂的袖子,然后往那边跑了几步,跑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诺亚蒂。诺亚蒂走过去,和他并肩。
伊斯凯擡头,看见他们。他把手机收起来,看着他们走过来。他的目光先落在楚思脸上,然后移到诺亚蒂脸上,微微顿了一下,问:“怎么样。”
楚思说:“同学——”他想了想,不知道怎么形容普罗谛。
诺亚蒂说:“有个话多的。”
伊斯凯看了他一眼。只是很平常的一眼。
“叫什么。”
“普罗谛。”
伊斯凯的手在车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很短的停顿。短到诺亚蒂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伊斯凯没说什么,他拉开车门,等他们上车。
楚思坐进后座,把书包抱在怀里,开始讲今天发生的事。讲数学听不懂,讲诺亚蒂给他画了笑脸,讲食堂的鸡腿很好吃,讲英语老师说话像在唱歌。他讲得飞快,前言不搭后语,一会儿跳回上午,一会儿又想起中午的事。
伊斯凯开着车,时不时“嗯”一声。
楚思讲到普罗谛的时候,用了很多词。他说他话很多、很吵、声音很大、吃饭的时候差一点把饭喷到他脸上。他说他英语很好,好到跟老师对着说,他还说他可以帮忙补英语,但要加一个鸡腿。
他说了很多很多。说着说着停了一下,好像在想怎么总结。
“他很好玩。”楚思说。
伊斯凯看着前面的路。红灯亮了,他踩了刹车,车子稳稳停住。
“那就好。”他说。
楚思在后座笑了一下,然后继续讲食堂的米饭太硬了。
诺亚蒂靠在后座上,看着倒车镜里伊斯凯的眼睛。
伊斯凯在倒车镜里也在看他。
然后伊斯凯先移开了视线。红灯变绿了,他踩下油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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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楚思趴在客厅茶几上画画,伊斯凯买了画架,也买了彩铅和水彩。画架支在客厅窗户旁边,但楚思选择趴在地上。
诺亚蒂坐在沙发上看楚思画,他画的不是他之前说的要挂在诺亚蒂床头的画,他在画一个人。一个男人,站在车旁边,围巾垂到胸口。
画了很久,最后他用铅笔在下面写了一个字:凯。
他拿给诺亚蒂看,诺亚蒂看了一眼,说:“嗯。”
楚思把画翻过来放在茶几上,又拿了一张纸。这一次他画了很久,比上一张久得多。诺亚蒂没有探头去看,只是在旁边等他画完。
楚思画完了,把纸递给他。
上面画了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站在一条巷子里,背景是歪歪扭扭的房子和路灯。高的人围着一条围巾,矮的人裹着大大的大衣,只露出两只眼睛,天空飘着很多小点,大概是在下雪。纸的右下角写着他的名字,但被蹭花了,“思”字底下缺了一横。
诺亚蒂看着画,看了很久。
他没有说“好看”,也没有说“不像”,他只是把画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沿着纸的边缘慢慢摸了一遍。
楚思说:“送你。”
诺亚蒂说:“嗯。”
他把画收起来了。
那天晚上诺亚蒂帮楚思把数学作业补完,楚思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诺亚蒂拿着毛巾跟在他后面擦。他把楚思按在床边坐下,拿毛巾盖在他头上揉了两下,楚思被揉得整个人都在晃。
“你轻点——”楚思从毛巾底下钻出来,头发炸成一团。
诺亚蒂伸手把他的头发往下按了按。
楚思被他按着脑袋,安静了几秒,然后突然开口。
“诺亚蒂。”
“嗯。”
“你有听到一个名字吗,薇尔西。”
诺亚蒂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
“我今天在走廊听见有老师喊她,好像是隔壁班的。名字很好听。”
诺亚蒂把毛巾从楚思头上拿下来,搭在椅背上。“为什么说这个。”
楚思想了想。“不知道。就是觉得很好听。”
诺亚蒂看了他一眼。楚思坐在床边,穿着睡衣,脚踩在地板上,头发还是乱糟糟的。他仰着脸看诺亚蒂,眼睛很认真。
诺亚蒂说:“睡吧。”
楚思钻进被子里,诺亚蒂关了大灯,只留床头那一盏。
他躺下来的时候,楚思往他这边挪了挪,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
“诺亚蒂。”
“嗯。”
“你的名字也好听。”
诺亚蒂没说话。
楚思也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很轻很匀,额头还抵在诺亚蒂的肩膀上。诺亚蒂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雪光,想起今天在数学课本的空白处,普罗谛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写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