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楚思是被闹钟叫醒的。
伊斯凯买的闹钟，黑色的，小小一个，响起来的时候像有人在敲铁皮。楚思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在床头柜上摸来摸去，摸到闹钟，按掉了。然后他闭着眼睛坐起来，头发炸成鸟窝，睡衣领子歪到一边肩膀。
诺亚蒂已经换好校服了，他站在床边，把楚思的校服递过去。
楚思接过来，抱在怀里，又闭上眼睛。
“再睡五分钟。”
“你刚才已经睡了五分钟了。”
“再睡三分钟。”
诺亚蒂把他从被子里拽出来。
早餐是伊斯凯做的，煎蛋，吐司，牛奶。伊斯凯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在深灰色的衬衫外面，袖子卷到小臂。他煎蛋的时候不翻面，蛋白边缘煎得焦焦的，蛋黄还是溏心的。楚思第一次吃的时候把蛋黄戳破了，黄色的液体淌了一盘子，他慌慌张张地拿吐司去蘸，伊斯凯说“本来就是这么吃的”。
今天楚思吃得很快，吐司咬了三口就往下咽，被诺亚蒂按住手让他喝牛奶。他咕咚咕咚喝完，嘴角沾了一圈白色的奶渍，拿手背一抹就要往门口跑。
“书包。”诺亚蒂说。
楚思折回来拿书包。
伊斯凯站在厨房门口喝咖啡，看着他们，没说“路上小心”，也没说“好好听课”。他只是在楚思弯腰穿鞋的时候走过去，把他的校服领子从里面翻出来，拍了一下肩膀。楚思仰头冲他笑了一下，然后追着诺亚蒂跑出去了。
校车站在路口，其实就是普通的公交站，但早上这班车几乎全是学生，就被默认叫校车了。楚思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车门关上前一秒钻了进去，诺亚蒂跟在后面，伸手挡了一下车门。
车上人很多，他们往后挤，楚思抓着吊环，脚尖勉强踩着地。诺亚蒂站在他后面，一只手抓着上面的横杆，另一只手搭在楚思书包的提手上。
“你拉我书包干嘛。”
“怕你摔。”
“我不会摔。”
车拐了个弯，楚思往旁边倒了一下，撞在诺亚蒂胳膊上。诺亚蒂没说话，楚思自己站稳了，也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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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门口，普罗谛已经到了。
他坐在课桌上——不是椅子上，是桌面上——脚踩在椅子上，正在剥橘子。橘子皮的汁溅到空气中，整个走廊都能闻到。他看见楚思和诺亚蒂走过来，眼睛一亮，举起半个橘子冲他们挥。
“早！你们吃早饭没？我带了橘子，特别甜，我妈昨天从——”
“你下来。”一个声音说。
不是诺亚蒂。
普罗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底下，椅子被他踩着，椅子上有半个鞋印。他“哦”了一声，从桌子上跳下来，拿袖子把鞋印擦了，然后转头冲那个声音的方向笑了一下。
“擦干净了。”
楚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教室靠窗那一排，第三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她的桌上没有橘子皮，没有吃了一半的早餐，没有乱七八糟的笔和涂改带。课本垒在左上角，笔盒在右上角，中间摊着一本翻开的书。她的校服外套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袖子没有卷起来，头发是深棕色的，编成一条辫子搭在肩膀上，发尾用一根深红色的细绳扎着。
教室这么吵，她没擡头，普罗谛那么大动静擦椅子，她没擡头。有人在过道里追逐打闹撞了一下她的桌子，她伸手扶了一下课本，还是没擡头。
但楚思注意到她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
只是顿了一下。
普罗谛已经走到她桌子前面了，他把剥好的橘子掰了一半放在她桌上，放在笔盒旁边，不偏不倚，刚好没有碰到任何东西。他的动作很随意，像是顺便，像是橘子太多了吃不完，像是放在谁桌上都一样。
“薇尔西，吃橘子。”
她终于擡头了。
和楚思想象中不太一样，不是冷漠的那种好看，是安静的那种，眉毛很直，眼睛很干净，看你的时候像是在读你，一行一行地读，从头读到尾。她看了普罗谛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橘子。
“你没洗手。”
“洗了洗了。”普罗谛把手伸到她面前，翻来覆去给她看，“你看，干净的。湿巾擦过两遍。你要不信我再去洗一遍。”
“不用。”薇尔西说，把橘子往旁边挪了挪，挪到课本旁边，没有剥开吃。
普罗谛还在那里站着，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教室里忽然安静了一拍——班主任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抱着一摞卷子。普罗谛立刻转身往自己座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快速地说了一句：“真的很甜，你尝尝。”
薇尔西没回答。
楚思转过头，看见诺亚蒂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在翻课本。他在诺亚蒂旁边坐下，凑过去小声说：“她就是薇尔西。”
诺亚蒂“嗯”了一声。
“她好好看。”
诺亚蒂翻书的手没停。“嗯。”
“她是不是不理普罗谛？”
诺亚蒂终于擡起眼睛看了楚思一眼，那一眼里有些什么东西——不是不耐烦，更像是在说“你怎么这么爱管闲事”。但他没说出来，只是把课本推给楚思。“翻到第四十二页。”
早自习开始了。
班主任在讲台上发卷子，叫到名字的上去拿。普罗谛被叫到的时候走上去，接过卷子看了一眼分数，做了个鬼脸，把全班逗笑了。他往回走的时候路过薇尔西的座位，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卷子。只是看了一眼，没说话。薇尔西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上。
楚思被叫到的时候心里很慌，他上去接过卷子，不敢看分数。回到座位上，翻开一个小角，又合上。诺亚蒂伸手把他的卷子拿过来，看了一眼，递回去：“还行。”
楚思打开看。六十三分。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诺亚蒂说还行，那就是还行。他把卷子折好夹进课本里，决定回去以后对着伊斯凯给他买的参考书再算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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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楚思趴在桌上补觉。昨天伊斯凯让他试新买的画架，他画到很晚。现在太阳从窗户照进来，暖烘烘地照在他后脑勺上，舒服得不行。他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听见普罗谛的声音在前面响。
“你这道题做错了。”
然后是薇尔西的声音，很轻：“哪一步。”
“这里，你看，你把这一步跳过去了，公式是对了，但是代入的时候漏了一个符号。你看出来了吗——这里，负号掉了。”
安静了一会儿。薇尔西大概在重算。
“嗯。”她说。
“要不要我借你我的错题本？我专门记这个的，分门别类，按题型排的，还画了重点——”普罗谛的声音越说越快，越说越亮，“——你等着我给你拿。”
楚思听见椅子响了一声，大概是普罗谛站起来了。然后是薇尔西的声音，淡淡的，不冷不热：“不用了。我自己改。”
椅子的声音停了。
“行。”普罗谛说。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亮亮的，往上一扬，“那你自己改。不过你下次注意那个负号，考试的时候这一个符号扣三分，太亏了。”
薇尔西没回答。
楚思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从他的角度能看到普罗谛的侧脸。他在笑，和在食堂里一样，眼睛眯起来，嘴巴咧开，整张脸都在笑，他已经转回自己的座位了，正在从书包里掏下节课的课本。好像刚才那句“不用了”根本没有进他的耳朵。
但楚思注意到一件事。
普罗谛掏课本的时候，手指在书包带子上勾了一下——不是正常的勾，是勾住了，然后扯了一下，才把书包打开。那个动作很快，快到楚思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闭上眼，继续装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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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课在上午最后一节。
男生跑一千米，女生八百，楚思跑到第三圈的时候已经喘不上气了，弯着腰扶着膝盖，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诺亚蒂站在跑道边上等他，手里拿着楚思的外套和水瓶。他自己已经跑完了，面不改色，连呼吸都没乱。体育老师看了一眼秒表，又看了一眼诺亚蒂，问他要不要参加田径队，诺亚蒂说不要。
楚思终于跑完的时候整个人往诺亚蒂身上倒。诺亚蒂接住他，把水瓶拧开递给他。楚思喝了一口，呛住了，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慢点。”
楚思用袖子擦嘴。
操场另一边，女生也在跑步，楚思一边喘一边往那边看。阳光很好，照得跑道白花花的。他眯着眼睛找了一会儿，找到了那条深棕色的辫子——薇尔西跑在队伍中间，不快不慢。她的跑步姿势很好看，背挺得很直，步子不紧不慢，辫子在肩膀后面有节奏地晃。楚思想，她大概体育也很好。她好像什么都很好。
他听见旁边有人在喊。
又是普罗谛。
他自己的项目早就完了，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瓶运动饮料，站在跑道边上举着，在给女生那边加油。他在喊“最后一圈了最后一圈了”——喊的是全体，但楚思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在跟着一个人的位置。
薇尔西跑过去的时候，普罗谛把举着饮料的手放下来了。
等他再举起来，薇尔西已经跑远了。
楚思把水瓶还给诺亚蒂，拧好盖子，递回去。
“诺亚蒂。”
“嗯。”
“你说普罗谛是不是——”
“嗯？”
楚思想了想，又看了看跑道那头，普罗谛正和另一个男生勾肩搭背，说等下一起去小卖部，笑得很响。
“……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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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的时候，楚思和诺亚蒂在食堂吃完饭回来。教室里没什么人，大部分人要么在食堂磨蹭，要么在操场上打球。楚思推开教室门的时候以为教室里是空的。
但不是。
靠近窗户那一排，普罗谛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他不在看书，不在写作业，也不在吃他永远吃不完的零食。他侧身坐着，一只手撑着下巴，在看他前面两排的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是空的。薇尔西不在。
他就那么看着那个空位置，窗户开着一条缝，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阳光落在那张空桌子上，把桌面照得发亮。有半块橘子放在笔盒旁边，还没有吃。橘子瓣的边缘有点干了。
普罗谛看着那个空位置，脸上没有表情。
不是他平时那张会笑的脸，也不是课堂上做鬼脸的脸，更不是在食堂里高谈阔论的脸。他的嘴唇抿着，眼睛一动不动，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风吹进来，吹动薇尔西桌上那本书的书页。书页哗哗翻动。
普罗谛伸手把窗户关上了。
然后他转过头，看见了门口的楚思和诺亚蒂。
只是一瞬间。
他的表情切换得太快了，快到楚思以为刚才看到的是错觉。普罗谛站起来，脸上炸开一个巨大的笑，大步朝他们走过来，张开双臂，好像要拥抱整个世界。
“你们终于回来了！快快快，刚才数学老师又来了一趟，说要补交昨天的作业——楚思你做了没？没做的话——”他从桌肚里掏出一个本子，在楚思面前晃了晃，“——我的借你。别全抄，改几个数。你哥的我也准备了，虽然他大概不需要。”
他把本子塞进楚思手里，然后勾着楚思的肩膀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对了，食堂今天有橘子吗？我刚才那个给——我刚才那个自己吃了，没吃过瘾。还有吗？”
他说得又急又快，不给楚思任何回答的机会。楚思被他推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诺亚蒂。
诺亚蒂站在教室门口，目光从普罗谛的背影上移开，落在那张靠窗的空桌子上。
橘子还在那里。
边缘已经皱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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