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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者的日记_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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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第 5 章

第五章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念通知,念到一半,教室后门被推开了。教导主任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没穿校服的人。西装,皮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茍,站在讲台旁边,目光从镜片后面扫过整个教室,像在清点货物。

“这位是国际交流处的陈主任,”教导主任说,“来给大家讲一下升学信道的事。安静。”

陈主任扶了扶眼镜,开口之前先笑了笑。那笑容很标准,嘴角的弧度像是用量角器量过的。

“同学们好。今天给大家介绍一下我们学校和A国的联合培养计划。A国,大家都知道——全球治安最好的国家之一,零犯罪率,永久中立,经济自由度连续十一年排世界第一。拿到A国国籍,就等于拿到了一张全球通行的门票。”

底下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吹了声口哨。

陈主任等声音小下去,继续说:“我们学校是B国仅有的三所A国官方认证的直通校之一。换句话说,你们只要在这里完成三年学业,成绩达标,就可以直接申请A国国籍。不需要移民排期,不需要资产证明,不需要语言考试——学校帮你搞定。”

教室里的噪音大了起来。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回头跟后排的人比划。楚思听见前面一个男生压着声音说“我爸说这个渠道一年只收三十个”,另一个说“三十个是整个B国还是我们学校”,前一个说“整个B国”。

陈主任又笑了一下,这次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多了一度。“当然,选拔标准也很严格。成绩、出勤、纪律、社会实践,每一项都会计入综合评分。也就是说——你们从现在开始,每一堂课、每一次考试、每一个行为,都在决定你们有没有资格。”

教室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认真听讲的安静。是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的那种。楚思看见前排一个女生把笔放下了,两只手叠在桌上,指甲掐进手背。

陈主任又说了什么——申请的流程、加分项、面试环节、校友资源、往届去向。他的声音不急不缓,每一条都念得很清楚,像是早就背好的。但楚思没怎么听进去。他被前面那句“每一堂课、每一次考试、每一个行为”给震住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原来不是随便上的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桌上那张六十三分的数学卷子。卷子角被他折了又折,折出一个硬硬的尖。

诺亚蒂在旁边坐着,没什么反应。他的课本翻在下一页,笔夹在书缝里,从头到尾没有擡头看陈主任一眼。但楚思知道他听到了。诺亚蒂的耳朵动了一下——他每次听到重要的事,耳朵会动,他自己大概都不知道。

放学铃响的时候,陈主任刚好讲完最后一页PPT。他鞠了一躬,标准的十五度,然后跟着教导主任走出教室。他走出去的那一瞬间,教室里炸了。

楚思坐在座位上,把那张六十三分的卷子翻过来扣在桌上。

普罗谛从前面转过身来,手里转着笔,脸上的表情——楚思说不上来。不是兴奋,不是紧张,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混着一点别的什么。

“所以你们听懂了没。”普罗谛说。

楚思说:“大概。”

“大概什么。”

“就是——要考好。”

“哈哈哈哈哈哈。”普罗谛笑得很大声,然后突然收住,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凑近他们,声音压下来,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不是考好。是‘在这里待下去’。”

诺亚蒂终于擡起眼睛。

普罗谛看了诺亚蒂一眼,又看了看楚思,然后把笔搁在桌上,往后一靠,两只手枕在脑后。他的语气变回平时那样,亮亮的、飘飘的,像是在讲什么跟自己没关系的事:“给你们科普一下啊。这个学校,看着是学校,对吧?有操场,有食堂,有升旗仪式,有班主任在后面窗户上偷看。但你们猜它为什么能直通A国?”

他顿了顿,嘴角翘起来,弧度很歪。

“因为它就不是个学校。”

楚思愣了一下。“那是——”

“是个筛子。”

普罗谛拿起桌上的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A国很牛逼。巨牛逼。牛逼到全世界都想进去。但他们不要废物。他们要从全世界筛人,筛最聪明的、最能扛的、最听话的——也不是听话,他们不要只会听话的,他们要那种被扔到沙漠里也能自己长出腿来跑的人。所以他们在各个国家设直通校,把学生关进来,往死里压,最后没疯没退学没被开除的那几个,打包带走。国籍?那是打包绳。”

他的语速很快,说到“打包绳”的时候还弹了一下舌头,像是在说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楚思说:“那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爸就是被这条绳子捆走的。”普罗谛把笔往桌上一拍,“他在A国待了十五年,攒够了钱,回来娶我妈,然后把我塞进来——原话是‘你就算死也要给我死在那个学校里,因为那个学校的退学通知书比棺材还重’。我爸原话。”

楚思没说话。

他想到伊斯凯。伊斯凯那天晚上在车里说“明天去上学”。语气很平淡,和说“冰箱里有饺子”差不多。楚思一直以为那是因为伊斯凯觉得他们该上学了,像所有小孩子都该上学一样。

他没有想过还有别的意思。

普罗谛又开口了,这次没看楚思,在看他自己的手指尖,像是在自言自语:“所以你看,这学校最妙的地方在于——所有人都以为它是楼梯,其实它是个绞肉机。外面的人看进来,哇,直通A国,金灿灿的未来。里面的人才知道,每天都有退学的,转学的,考砸了一次就被叫家长劝退的。他们只留一种人——有用的人。对A国有用,所以对学校有用。学校的面子就是升学率,升学率就是A国的名额,名额就是钱,钱就是政绩,政绩就是——”他在空中画了一个圈,“——永动机。完美的闭环。”

“话糙理不糙。”

这个声音不是普罗谛的。

三个人同时转头。薇尔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们旁边了。她背着书包,校服外套扣到最上面一颗,辫子搭在左肩。她不是在跟他们说话——她的眼睛看着普罗谛,但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

普罗谛擡头看她,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没有平时那么夸张,只是弯了弯嘴角。

“薇尔西小姐居然说我的理不糙。我要记下来,写进日记本里。‘某年某月某日,晴,薇尔西认可了我的智商。’”

“你把我的话砍了一半。”薇尔西说,“前面三个字呢。”

“前面三个字我配不上。”

薇尔西没有接这个话。她转头看向楚思和诺亚蒂,像是现在才正式注意到他们。她看了楚思一眼,又看了诺亚蒂一眼,然后说:“他是对的。这个学校值得来,但它的‘值得’和宣传册上写的不是一回事。”

楚思仰着脸看她。薇尔西说话不紧不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心里先改了三遍才说出口。

“我不是B国人,”她说,“我妈是C国人。C国什么情况你们大概不知道——不怎么发达,全欧洲的□□都在那里洗钱。她和家里人断了关系来B国,嫁给我爸,生了我。B国治安好,□□在这里待不住,对她来说是安全的地方。但我是混血。在B国,混血不犯法,可是也不安全——不是身体上的不安全,是身份上的。你永远是半个外人。升学、就业、买房、贷款,每一项都会被多看一眼。这所学校是少数不看血统只看成绩的地方,因为A国不在乎你身上流着什么血,它只在乎你能不能给它创造价值。”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措辞。然后她看着楚思,目光很直接,但不算冷。

“所以你们也是因为需要一个跳板才来的?还是——”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别的?”

楚思张了张嘴。他不知道自己该说哪一类。他想说“是伊斯凯让我们来的”,但他不确定该不该提伊斯凯。他下意识转头看诺亚蒂。

诺亚蒂靠在后桌上,两条腿伸在过道里,手里转着一支笔。那支笔是他从楚思桌上拿的,转了一圈掉在桌上,他又捡起来继续转。

“跳板。”他说。

只有两个字。

楚思看了他一眼。

诺亚蒂没有解释。薇尔西也没有追问。她只是看了诺亚蒂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就好,”她说,“如果你们只是来‘上学’的,那会很惨。”

她说完就走了。走回自己的座位,把书包放下,拉开拉链,拿出下节课的课本,翻开。每一个动作都像尺子量过的,不慢,也不急。她没有回头看他们。

普罗谛一直看着她的背影,等她坐下来,等她翻开书,等她拿起笔在书页边上写了什么东西,然后才转回来。他的脸上还挂着那个笑,但在笑的最末尾,嘴角往下坠了零点几秒。

“厉害吧。”他说。

楚思说:“嗯。”

“她话少,但每句都能拿来刻墓碑。‘话糙理不糙’——听到没有,我话糙,她理不糙。完美的合作关系,我负责糙,她负责理。”

楚思说:“她说你砍了三个字。”

“那三个字砍掉是对的,”普罗谛把笔夹在耳朵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要说的不是话糙理不糙,是‘你虽然很吵但是不蠢’。但不蠢有什么意思。不蠢的人满大街都是。我宁愿她说我话糙。”

他拿起书包往肩上一甩,大步往门口走。走到一半突然转回来,几步冲到楚思面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了,手机。周末去买一个。随便什么牌子都行,能发消息就行。记我号码。”

楚思说:“伊斯凯说——”

“伊斯凯是谁?你爸?”

楚思愣了一下。

“——不是。”

“你哥?”

“也不是。”

“那你监护人叫什么。你总有个监护人。”

“……伊斯凯。”

普罗谛张了张嘴,然后闭上,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炸开的笑,是憋着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点点意外和一肚子觉得好玩。

“行。你们家监护人叫自己名字。有性格。”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拍了拍书包带子,“反正周末买个手机。不然你下次问我作业还要打座机——你们家有座机吗?”

楚思想了想,不太确定。

普罗谛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答案,朝天翻了个白眼,然后笑着大步流星地走了。走到门口撞上一个男生,勾着他的肩膀一起往外挤,声音远远地传过来:“我跟你说今天我差点被数学老师暗杀——”

声音渐渐远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值日生在擦黑板,粉笔灰在夕阳的光里飘成一片金色的雾。楚思把桌上的卷子折好放进书包,诺亚蒂站起来帮他把椅子推进桌肚。

楚思背好书包,站在过道里等诺亚蒂。他想了想,说:“伊斯凯是不是因为这个才让我们上学的。”

诺亚蒂从桌肚里拿出自己的书包,拉上拉链。“嗯。”

“你觉得我们能考上吗。”

诺亚蒂把书包甩到肩上,看了楚思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楚思读懂了。

废话。

楚思低下头,笑了一下。他追上诺亚蒂,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没什么人了,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的水磨石地面上。

楚思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诺亚蒂。”

“嗯。”

“我们一定要一起去A国。”

诺亚蒂站在他前面两级台阶上,回过头看他。夕阳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楚思听到他说:“嗯。一起去。”

楚思蹦下两级台阶,跟他并排走。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踩出清脆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打了拍子。

校门口,伊斯凯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还是那辆黑色的,靠在路边。他没有下车,只是把车窗摇下来一半,手臂搭在窗框上。看见他们从教学楼里出来,他把烟掐了。

楚思跑过去,拉开车门,书包都没摘就往里钻。诺亚蒂跟在后面,在坐进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学校的大门。

校门上刻着学校的名字,烫金的,被夕阳照得反光。门口的宣传栏上贴着A国联合培养计划的招生简章,彩色的,印着A国的国旗和高楼大厦。风吹过,把简章的一角掀起来,又落下。

诺亚蒂收回目光,坐进车里,关上门。

伊斯凯发动了车。他从倒车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没有问今天上了什么课,也没有问听没听那个讲座。他只是把暖气调高了一格,然后说:“家里有火锅。牛肉买多了。”

楚思在后座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欢呼。

诺亚蒂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B国的街道干净得像用水洗过的,人行道上的地砖一块一块整整齐齐,连落叶都堆在指定的区域里。他想起薇尔西说的话,想起普罗谛说的“筛子”,想起那个穿西装的陈主任说“每一堂课、每一次考试、每一个行为”。

他把这些全部收进脑子里,整整齐齐地码好。

然后闭上眼睛。

火锅底料的香味从前座的袋子里飘过来。楚思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跟伊斯凯讲今天数学考试普罗谛又考了第一。伊斯凯开着车,偶尔“嗯”一声。

诺亚蒂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见伊斯凯的眼睛。

这次他没有躲开。他看着他。一直看着。

后视镜里的那双眼睛也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