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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者的日记_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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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第 6 章

第六章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来。

楚思发现,上学这件事和他最初想的不太一样。他以为上学就是坐在教室里听课、写作业、考试,然后在食堂和普罗谛抢鸡腿。但实际上,上学是一套完整的、密不透风的生活系统,它把你的每一天都切成规整的小块,每一块都标好了用途——这一块是数学,这一块是体育,这一块是吃饭,这一块是睡觉。你不需要想接下来要干什么,因为总有人替你安排好了。

楚思对这种生活不太习惯,但他不讨厌。比起在巷子里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的日子,被人安排好的一天至少不会饿肚子。而且伊斯凯每天做的饭很好吃。

他唯一不太适应的是早上。

伊斯凯家的闹钟是铁面无私的。每天早上七点整,那个黑色的小东西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楚思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差点从床上滚下去。后来他学聪明了,闹钟一响就伸手按掉,然后闭着眼睛坐起来,进入一种半昏迷状态。

诺亚蒂通常在这个阶段已经把校服换好了。

“楚思。”

“嗯。”

“你袜子穿反了。”

楚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左边的袜子在右脚上,右边的在左脚上。他“哦”了一声,把袜子脱下来重新穿。穿完发现穿对了脚但里外又反了。诺亚蒂走过来,把他按回床上,蹲下去帮他把袜子翻正,套上去,拉好。

楚思低头看着诺亚蒂的头顶。他的头发比刚来的时候长了一点,发尾快要盖到后颈了。

“诺亚蒂。”

“嗯。”

“你今天帮我系鞋带吗。”

“你自己系。”

“你昨天帮我系了。”

“昨天是因为你迟到了。”

“今天也会迟到。”

诺亚蒂擡起头看了他一眼。楚思冲他笑了一下,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笑得很迷糊。诺亚蒂站起来,把他的校服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扔到他头上。

“自己穿。”

楚思把外套从头上扒下来,诺亚蒂已经走出房间了。楚思冲门口喊了一声“我今天自己系”,然后开始和校服拉链搏斗。

伊斯凯每天早上都做早餐。不是那种把麦片倒进碗里就算完事的早餐——煎蛋、培根、烤吐司、切好的水果,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面,有时候是头天晚上多做的菜热一热。楚思不知道他几点起来的,但每次他和诺亚蒂下楼的时候,餐桌上的东西都是热的。

伊斯凯自己吃得很少。他通常站在厨房台面旁边,端着一杯黑咖啡,一边喝一边看手机。偶尔擡头看他们一眼,确认他们在吃,然后又低头看手机。

有一次楚思吃到一半忽然说:“你不吃吗。”

伊斯凯从手机屏幕上擡起眼睛。“吃过了。”

“你什么时候吃的。”

“你们起床之前。”

楚思咬了一口吐司,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伊斯凯没听清。诺亚蒂替楚思翻译:“他说你骗人。”伊斯凯看了楚思一眼,没说话,从冰箱里拿出半片吐司,当着楚思的面咬了一口。

楚思满意了。

那之后每天早上伊斯凯都会当着楚思的面吃一口东西。有时候是半片吐司,有时候是半个水煮蛋,有时候只是一颗小番茄。楚思每次看到他吃了,就会继续低头吃自己的,好像完成了某种仪式。诺亚蒂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校车站在路口。早上七点四十准时到。楚思和诺亚蒂每天差不多七点三十八出门,走两分钟到站台,刚好赶上。楚思第一次自己系鞋带那天,鞋带在半路上散了,他蹲下来重新系,系到一半车来了,诺亚蒂一把把他拽起来拖着跑。楚思一只脚踩着没系好的鞋带蹦着跑,被诺亚蒂塞进车门的时候差点摔倒,被诺亚蒂从后面捞住了。

“你鞋带又散了。”诺亚蒂说。

“我系了。”

“系了又散了。”

“那不能怪我。”

“那怪谁。”

“怪鞋带。”

诺亚蒂低头看了看楚思的鞋带,蹲下去重新帮他系。校车在红灯前面停了一下,车身一晃,诺亚蒂一只手撑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把鞋带打了一个双结,用力拉紧。

“太紧了。”楚思说。

“紧才不会散。”

“紧不舒服。”

“散了更不舒服。”

楚思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没再抗议了。他低头看着诺亚蒂系鞋带的手,想起那天在商场里,诺亚蒂蹲在试鞋凳前面帮他系鞋带的样子。那时候伊斯凯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们。现在没有伊斯凯,只有校车上挤挤挨挨的学生和一个打瞌睡的司机,但诺亚蒂系鞋带的样子和那天一模一样。

到学校的时候,楚思通常已经彻底醒了。不是因为校车晃的,是因为他知道进教室就能看到普罗谛。

普罗谛每天都到得比他们早。不管楚思和诺亚蒂多早出门,普罗谛永远已经在教室里了。他的书包敞着口扔在桌上,桌面上摊着课本、零食、手机、湿巾、耳机线——永远是一堆东西,永远铺满整张桌子。他本人通常跨坐在椅子上,对着过道里进进出出的人进行各种毫无意义的评论。

“你今天头发翘了——对,就是你,左边那撮,压一下。”

“这个天你还穿短袖?勇士。你要是感冒了别传染我。”

“数学作业做了没?没做?没做还不赶紧抄,还有八分钟早自习——”

他说话的声音永远比别人大一号。不是故意吼,就是天生嗓门亮。楚思在走廊上就能听见他的声音,隔着三间教室都能。像是自带免提器。

楚思走进教室的那一瞬间,普罗谛就从椅子上弹起来了。

“来——了——!”他把这两个字拖得老长,张开双臂,像是迎接什么凯旋的英雄。今天他校服里面穿了一件荧光绿的运动衫,扎眼到楚思眯了眯眼睛。“你们今天晚了三分钟!三分钟!我差点以为你们被校车绑架了——不对,校车就是来接你们的,那不叫绑架,叫正常上班——”

楚思说:“鞋带散了。”

“鞋带散了?”普罗谛低头看了看楚思的鞋,又看了看诺亚蒂,眼睛瞪得老大,“就这个理由?你哥不会系鞋带?”

“他自己系的。”诺亚蒂说。

“自己系——哈哈哈哈哈!”普罗谛突然爆出一阵大笑,笑到整个人往后仰,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他扶住桌沿稳住自己,笑声还在往上飙,像一只被踩了脖子的鹅。“自己系鞋带——哈哈哈哈——你不会系你让你哥系啊!你不会系你还自己系——哈哈哈哈——”

他笑了很久。久到旁边有几个同学开始看他,久到楚思的耳朵有点红了。

“也没那么好笑。”楚思说。

这句话让普罗谛笑得更厉害了。他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到打嗝。打了两个嗝以后他终于缓过来一点,抹了抹眼角——他笑出眼泪了。“对对对,没那么好笑,你说得对——”然后他又开始笑。

楚思放弃了。他把书包放到座位上,回头看诺亚蒂。诺亚蒂靠在椅背上,嘴角动了一下。那是诺亚蒂版的“笑”——嘴角往上擡零点几毫米。楚思认识他这么久,能分辨出来。

“你也觉得好笑。”楚思说。

“没有。”诺亚蒂说。

“你笑了。”

“没有。”

“你嘴角动了。”

诺亚蒂把课本翻开,挡住下半张脸。“你看错了。”

楚思正要继续追究,前面普罗谛终于笑完了,转过身来,下巴搁在楚思的椅背上,眼圈还是红的。“不是,楚思,你跟我说实话——你以前是不是从来没自己系过鞋带?都你哥给你系的?”

“……他自己系的。”楚思说,“今天散了一次。”

“一次——哈哈——算了我不笑了——不笑了——咳——”他深吸一口气,把自己憋住。憋了三秒,又漏了一声笑出来。他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像是要把笑拍出去。“好了好了好了。说正事。你们听说明天的体育课要测引体向上吗?”

楚思的表情变了。

普罗谛看见他的表情,又开始笑。

这次是无声的笑。他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狂抖,整个人像一锅沸腾的水,盖着盖子也要往外冒蒸汽。他从胳膊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楚思,那只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眼角挤出了三道褶子。

“你能拉几个。”普罗谛问他,声音还在抖。

楚思想了想。“……不知道。”

“试过吗。”

“没有。”

“那你知道及格线是几个吗。”

“……几个。”

“六个。”

楚思沉默了。他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在伊斯凯家养了一个多月,比在巷子里的时候胖了一点,但胳膊还是细的。他试着在桌肚底下弯了弯手臂,摸了摸自己勉强鼓起的一点点肌肉。

普罗谛把他这个动作看在眼里,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去——是真的滑下去,整个人从椅子边缘出溜到地上,蹲在地上笑。他从下面冒出头来,脸涨得通红,头发蹭乱了,荧光绿的运动衫皱成一团,他完全不在乎。

“你现——你现在开始摸肌肉——你临时抱佛脚你——哈哈哈哈——”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只手抓着楚思的桌沿,像是怕自己笑晕过去。

楚思决定不理他了。他转回去看诺亚蒂。

诺亚蒂在翻课本。耳朵又动了一下。

“你也在笑。”楚思说。

“没有。”

“你耳朵动了。”

诺亚蒂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把它按回去,继续翻课本。

中午吃饭是普罗谛一天中最活跃的时段。不是因为食堂的菜有多好吃——他每天都要把食堂的菜骂一遍——而是因为食堂人多。人多就意味着观众多。普罗谛需要观众。

今天他端着一个托盘从打饭窗口走到座位,一路上跟五个人打了招呼,点评了三个人的菜,帮一个女生捡了掉在地上的筷子,顺便给人家科普了一分钟“这个筷子的材质不是竹子是密胺密胺高温会释放什么什么——算了反正你也不在乎”。

他坐到楚思和诺亚蒂对面的时候,托盘往桌上一放,哐当一声。

“今天的鱼不能吃。”

楚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盘子。他没有打鱼。“我没打。”

“聪明的选择。你知道食堂的鱼为什么不能吃吗——因为它本来就不是鱼。它是——算了,还是不告诉你了,告诉你了你下午上课会吐。”普罗谛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米饭,嚼了两下,又说,“你知不知道食堂阿姨对我有什么评价?”

楚思说:“什么评价。”

“她们说我是她们职业生涯中见过最难伺候的学生。上次我去打饭,我说阿姨,这个青菜炒过头了,叶绿素全死了。阿姨看了我一眼,说——‘你爱吃不吃’。”他把“你爱吃不吃”四个字模仿得惟妙惟肖,一个中年妇女的语气,嗓门还往上提了半度。旁边一桌的人都转头看过来。

楚思被呛了一下。他低头忍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普罗谛看见了,筷子一挥:“笑!笑出来!忍着干嘛!我讲笑话就是要人笑的——你哥从来不笑,我快憋死了你知道吗。我每天在他面前讲一百个笑话,他连嘴角都不擡。你哥是不是面部神经有什么问题——”

“他有笑。”楚思说。

“什么时候?”

“刚才。”

“我讲的哪个笑话?”

“……鞋带。”

“鞋带也算笑话?”普罗谛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发出一声痛心疾首的长叹,“我普罗谛讲了这么多精妙的、有文化的、有深度的、有社会观察价值的段子,他不笑。鞋带他笑了。鞋带!那不是我讲的,那是你自己干的事——诺亚蒂你觉得鞋带好笑在哪里你给我说说——”

诺亚蒂正在吃青菜。他咽下去,擡起眼睛看了普罗谛一眼。很平淡的一眼。

“他好笑。”

楚思愣了一下。

普罗谛也愣了一下。

然后普罗谛缓慢地点了点头,拿起筷子,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说:“行。这个回答我接受。因为确实——楚思,你确实挺好笑的。”

楚思说:“我哪里好笑。”

“你自己不知道,”普罗谛用手指点了点他,“这就是最好笑的地方。”

午饭的后半程,普罗谛又讲了三个笑话,每一个都伴随着他自己的哈哈大笑。第一个是关于班主任的新发型——“像一顶假发套在另一顶假发上面”,第二个是关于食堂周四的神秘炖菜——“没有人知道里面是什么,包括厨师本人”,第三个是模仿数学老师讲解方程序的语气——他模仿得极像,连推眼镜的动作和叹气的方式都一模一样。

讲完第三个的时候,楚思笑得趴在桌上起不来,米饭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同桌的几个同学也都在笑,其中一个男生一边笑一边捶桌子,把汤碗震得晃。

整个食堂,他们这一桌是最吵的。

普罗谛坐在所有笑声的中间,笑得最大声。他仰着头,嘴张得很大,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缝。荧光绿的运动衫在食堂日光灯下亮得刺眼,像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小太阳。

他笑了几声,低头扒了口饭,腮帮子鼓着又擡头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又笑了。他又跟着笑起来,边嚼边笑,差点噎着,自己捶了捶胸口,继续笑。

薇尔西端着托盘从他们旁边走过。普罗谛的笑声突然拔高了半度。

“薇尔西!这边有位置!”

薇尔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旁边堆满了东西的空椅子,没有停下脚步。她走到靠窗的那张桌子坐下,背对着他们。

普罗谛的笑声没有停。他又讲了一个笑话,比前面几个都要响。

楚思擡头看了看薇尔西的背影。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吃饭,和在教室里一样,背挺得很直。她的筷子夹起一片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好像整个食堂的噪音都和她隔了一层玻璃。

楚思又看了看普罗谛。普罗谛正在手舞足蹈地讲第五个笑话,笑到整个人趴在桌上,脸贴着桌面,一只手在空中乱挥。

下午的课总是过得比上午慢。最后一节课的时候楚思已经在看手表了,秒针一格一格地爬,像是被人拽住了后腿。

放学铃响的那一瞬间,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走廊上到处都是人。有人在追着打闹,有人边走边对作业答案,有值日生拿着扫把当武器在互相攻击。楚思和诺亚蒂并肩走,被挤散了又汇合,汇合了又被挤散。诺亚蒂最后伸出手抓住了楚思书包的提手,把他拽到靠墙的一侧,自己在外面挡着人流。

楚思说:“我今天真的自己系鞋带了。”

诺亚蒂说:“嗯。”

“系了两次。”

“嗯。”

“明天就不会散了。”

诺亚蒂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鞋。双结还在,打得很紧。楚思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把脚擡起来晃了晃。“你的双结。”

诺亚蒂没说话。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楚思回头看了一眼。夕阳照在教学楼上,把整栋楼染成橙红色。三楼的走廊上还有几个人在走,其中有一个荧光绿的身影,正勾着一个同学的脖子往楼下走。隔着三层楼,楚思都能听到他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然后那个保安追了我半条走廊——我跟他说我不是故意把球踢到教导主任头上的——哈哈哈哈——”

笑声从三楼一路飘下来,飘到操场上,飘到校门口。楚思听着那个笑声,不自觉也跟着笑了。

校门口,伊斯凯的车停在老位置。他今天没在车里等,站在车外面,靠着车门看手机。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人行道上。

楚思朝他跑过去。

伊斯凯擡起头。

楚思跑到他面前,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脸上还挂着刚才的笑。伊斯凯看了他一眼,没问他在笑什么,只是把车门打开了。

楚思钻进车里。诺亚蒂跟在后面。

车上路了。楚思趴在窗户上,看着学校的金色校牌从后视镜里慢慢变小。然后他坐正了,开始讲今天的事。讲普罗谛说食堂的鱼不是鱼,讲普罗谛模仿数学老师,讲普罗谛笑到从椅子上滑下去。

伊斯凯开着车,“嗯”了两声。

楚思讲完了普罗谛的事,停了一下,然后说:“他说我的鞋带好笑。”

伊斯凯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你为什么觉得好笑。”诺亚蒂忽然开口。

楚思转过头看他。“什么?”

“你说你哪里好笑。他说的最好笑的地方。你自己不知道。”

楚思想了想。

车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路灯还没亮,天正在从橙色变成深蓝。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

然后楚思笑了一下。不是被普罗谛逗笑的那种笑,是很小的、很轻的、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的笑。

“因为他说的是真的。我真的不知道。”

诺亚蒂看了他一眼。

伊斯凯在前面开着车,没有回头。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