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第七章
图书馆在实验楼后面,两层,红砖墙爬满了爬山虎。春天的时候是绿的,到了秋天就变成一整面墙的锈红色,风一吹哗哗响,像在翻一本很大的书。
楚思从图书馆里出来,怀里抱着三本书。最上面那本叫《A国通史》,厚得像一块砖,封面上印着一个他不认识的白色建筑。他把书往上颠了颠,下巴压在最上面,往教学楼走。
诺亚蒂走在他左边,手里拿着两张刚打印好的数据,边走边看。
普罗谛走在他右边,什么都没拿。他倒退着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说话。
“你借这本干嘛,这本最没意思,全是年份和人名,你背不完的。”普罗谛指了指《A国通史》,“我爸说A国考试不考历史——人家不考死记硬背,人家考思维方式。思维方式,懂不懂?就是你得会想,不是会背。”
“那你还考那么好。”楚思说。
“因为我又会想又会背啊。”
楚思被噎了一下。他想了想,把那本厚书从最底下抽出来,看了一眼封面,又塞回去了。“那也得看。我连它首都在哪都不知道。”
“首都叫洛克兰。”薇尔西说。
她从图书馆里最后一个走出来,手里只拿了一本书,薄薄的,封面朝里,看不清是什么。她今天没扎辫子,头发散着,发尾微微往里扣,落在肩膀前面。下午的风从梧桐树那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颊上,她伸手拨到耳后,动作很轻。
普罗谛看到她“哇~我亲爱的薇尔西小姐,今天依旧是光彩照人、美丽四射啊,哈哈哈哈哈”
薇尔西故意板起脸“滚,别笑了”但是她没有生气,薇尔西接上楚思的话“首都就是——”
“洛克兰,”普罗谛立刻接上去,退着走的步伐没停,“人口四百万,建在湖上面,号称水上之都。其实就一个湖,中间一个岛,岛上面盖了个政府大楼。别的城市靠路,它靠船。我爸说那边上班坐船,堵船——堵船你敢信——哈哈哈哈——”
他笑的时候差点被身后的路缘石绊倒,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双手在空中划了一圈,站稳了。
“你看看你。”楚思说。
“我没事!”普罗谛拍了拍手,继续倒退着走,“反正就是——洛克兰,水上之都,记住了没?”
楚思点头。他看普罗谛站住了,以为他要转身好好走路了。结果普罗谛换了个方向倒退,面朝薇尔西。
“你借了什么。”
薇尔西没回答。
“我猜是物理——不对,你物理上周考完了——历史?哲学?总不能是小说吧?”
薇尔西还是没有回答,但她嘴角动了一下。楚思看见了,但他不确定那算不算笑。
“好。保密。”普罗谛举起双手,“反正我迟早知道。你每次借书我都知道了——不是跟踪你,图书馆借阅记录是公开的,不信你问楚思——”
“我为什么要问她借了什么书。”楚思说。
“因为你是个好奇的人!你对什么都好奇!你刚才还问我A国首都在哪里——诺亚蒂你给评评理——算了你不评。”普罗谛摆了摆手。
诺亚蒂翻了一页数据,头也没擡。
梧桐树下的长椅空着。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成一小块一小块,洒在椅面上。长椅旁边的垃圾桶上蹲着一只橘猫,眯着眼睛,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猫。”楚思停下来。
“流浪猫,图书馆猫,我喂过好几次了。”普罗谛走过去,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饼干——不知道什么时候装的,大概是中午食堂发的——撕开包装袋,掰了一小块放在猫面前。橘猫闻了闻,舔了一口,又舔了一口,然后整块叼走了。
普罗谛蹲在地上看猫吃饼干。荧光绿的校服领子从外套里翻出来,在梧桐树荫底下特别扎眼。他看猫的时候不说话了,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猫吃完了,擡头冲他叫了一声。
“哈哈哈哈——没饱?没有了——下次给你带——”他拍了拍手上的饼干渣,站起来。
楚思把书放在长椅上,蹲下去摸猫。猫看了他一眼,没跑,让他摸了一下耳朵,然后跳下垃圾桶走了。楚思看着猫的屁股一扭一扭地消失在冬青丛里,觉得这只猫的脾气和诺亚蒂有点像。
“猫都不理我。”楚思站起来。
“它理你了。”诺亚蒂说。
“摸了一下就走了。”
“摸了一下就是理了。”
楚思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薇尔西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了。她把书放在膝盖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锁屏,放回口袋里。屏幕亮的那一瞬间楚思看到她的壁纸是一张纯色的——深蓝色,上面什么都没有。
普罗谛在长椅旁边站着,没坐。他用脚踢了踢地上的落叶。图书馆门前的梧桐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你们周末干嘛。”普罗谛踢了一片叶子到诺亚蒂脚边。
诺亚蒂低头看了看那片叶子,又擡头看他。“没干嘛。”
“‘没干嘛’是什么意思——就是呆在家里?不出门?不逛街?不打球?”
“嗯。”
“楚思你呢。”
“画画。”楚思说,“伊斯凯给我买了新的水彩。”
“又是伊斯凯——你那个监护人是不是很有钱?算了你不用回答,我从你的表情里看出来了。很有钱。给你买水彩,给你哥买——你哥需要什么吗?诺亚蒂你需要什么吗?”普罗谛歪着头看诺亚蒂。
“不需要。”
“他什么都不需要,”普罗谛转头对薇尔西说,“你听到没有,这个世界上存在什么都不需要的人。”
薇尔西擡头看了诺亚蒂一眼。诺亚蒂靠在长椅的扶手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正在看远处操场上的旗杆。旗杆顶上的旗子被风吹得啪啦啪啦响。
“不需要东西的人,”薇尔西说,声音不轻不重,“往往需要别的。”
普罗谛眨了眨眼。“什么别的。”
薇尔西没有回答。她把膝盖上的书翻了一页,低下头继续看。
诺亚蒂的目光从旗杆上收回来,落在薇尔西身上。他没有说话。薇尔西也没有擡头。但楚思觉得刚才那一瞬间,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被递过去了——像一张折好的纸条,没有打开,但双方都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普罗谛忽然哈哈大笑。
“好——深——奥——”他把这三个字拉得老长,一屁股坐到长椅的扶手上,挤在薇尔西和诺亚蒂之间,两只脚悬空晃着,“你们俩说话跟打哑谜一样。薇尔西说半句,诺亚蒂不说话,楚思你听懂了吗?”
“没有。”楚思老实说。
“哈哈哈哈——你永远这么诚实——那行,我翻译一下。薇尔西的意思是,你哥虽然嘴上说什么都不要,但他其实很在乎你。对不对?”他歪头看薇尔西。
“我没那么说。”薇尔西说。
“但你大概是那个意思。”
薇尔西没有否认。她的手指停在书页的边角,轻轻折了一下,又展平。折了一下,又展平。
楚思看了一眼诺亚蒂。诺亚蒂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诺亚蒂先把视线移开了,低头看脚底下的落叶。那片被普罗谛踢过来的梧桐叶还在他脚边,枯黄的,边缘卷着,中间有个虫蛀的小洞。
“你们周末来我家吧。”普罗谛忽然说。
楚思愣了一下。“你家?”
“对,我家。不是那个家——是我爸给我租的房子,在学校旁边那个小区。你们知道吧,就那个灰白色的楼,保安特别凶的那个。我一个人住。周末阿姨来做饭,我让她多做几个菜。”
“为什么。”诺亚蒂说。
“什么为什么——因为我想请你们吃饭啊!还需要理由吗?”普罗谛把双手摊开,表情非常真诚,“我普罗谛,热情好客,乐善好施,交朋友就要交到底——你们开学到现在还没来过我家,这合理吗?薇尔西也没来过——不对,你来过吗?”
“没有。”薇尔西说。
“你看!你也没来过!那就一起来!”普罗谛从长椅扶手上跳下来,站在四个人中间,像在发表什么重要声明,“周六中午。地址我发你们。楚思你周六去买个手机,没有手机真的不行——你监护人那么有钱为什么不给你买手机——”
“他说怕我玩。”楚思说。
“怕你玩?你玩什么?你一天到晚除了画画就是看书,你这种人需要防着玩手机?”普罗谛指着他,一脸不可置信,“诺亚蒂你给他求求情——”
“他不玩。”诺亚蒂说。
“我是在帮他争取权益!”普罗谛痛心疾首地拍了一下大腿,“你不能这样,你是他哥,你应该站在他这边——手机是必需品,社交工具,学习工具,安全工具,万一走丢了怎么办,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我现在就说这么多,周六之前,楚思,手机。没手机不许进我家门。”
楚思被他指着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转头看诺亚蒂。诺亚蒂看了普罗谛一眼,没说话,但也没说不行。
“他动摇了。”普罗谛压低声音对楚思说,“你哥动摇了。周六之前你还有机会。”
楚思忍不住笑了。他靠在长椅上,阳光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把那本《A国通史》从腿上拿起来,翻到目录页,找首都的位置。
“洛克兰,”他念了一遍,“在湖上面。”
“对!”普罗谛打了个响指,“记住了!历史加十分!”
“历史不考。”薇尔西说。
“我知道——我鼓励他一下不行吗——哈哈哈哈——”
图书馆的钟响了。下午四点,声音从头顶的免提器里传出来,沉闷的,悠长的,在梧桐树之间来回弹跳。
楚思站起来,把书抱好。诺亚蒂拿起放在长椅上的数据,抖了抖上面的落叶屑。薇尔西合上书,站起来整了整校服下摆。普罗谛替她把落在长椅上的一片梧桐叶拿起来,随手往旁边一丢。
“周六。”普罗谛冲他们三个人一个一个指过去,“你,你,你。一个都不能少。不来我就去你们家门口静坐。”
“你知道我家在哪吗。”楚思问。
“不知道。但我会找到的。不要小看我的情报网——薇尔西你笑什么。”
“没笑。”薇尔西说。
“你嘴角动了。”
“风。”
“哪里有风——”普罗谛仰头看了看纹丝不动的梧桐叶子,又看了看薇尔西,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在图书馆门前的空地上弹开,震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好几只。
楚思抱着书往校门口走。诺亚蒂跟在他旁边,把数据卷成筒塞进他书包侧兜里。身后普罗谛的笑声还在响,隔着半个操场都能听见。楚思回头看了一眼——梧桐树底下,荧光绿的身影正手舞足蹈地跟薇尔西说着什么,薇尔西站在长椅旁边,微微侧着头,没有笑,但她没有走。
“诺亚蒂。”楚思说。
“嗯。”
“普罗谛是不是每天都在笑。”
“差不多。”
“他不累吗。”
诺亚蒂想了一下。“大概不笑才累。”
楚思把这个答案在嘴里嚼了嚼,没说话。他抱着书继续走,走过操场,走过旗杆,走出校门。伊斯凯的车停在路边,车窗开着,一只手搭在外面,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楚思钻进车里,把书放在膝盖上,仰头说:“普罗谛请我们周六去他家。”
伊斯凯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还有薇尔西。”楚思补充。
伊斯凯发动了车。“嗯。”
“那我能去吗。”
“能。”
楚思在后座弯起嘴角,低头翻开了膝盖上那本厚得能当武器的《A国通史》。第一页上印着一个湖,湖中间有一个岛,岛上有一栋白色的楼。洛克兰。
他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想起刚才在梧桐树底下薇尔西说的那句话。
“不需要东西的人,往往需要别的。”
他偷偷看了诺亚蒂一眼。
诺亚蒂正靠在车窗上看外面。窗玻璃上映着他的脸,和被风吹乱的头发。楚思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把书翻开,从第一章重新开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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