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第八章
那天是周六。普罗谛的聚会定在中午,所以早上楚思醒得比平时还早。不是闹钟叫醒的,是他自己醒的。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光缝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诺亚蒂不在床上。
楚思踩着拖鞋下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闻到了煎蛋的味道。伊斯凯站在灶台前,和每个上学日的早晨一样。围裙系在深灰色的毛衣外面,袖子卷到小臂,正在往蛋上撒黑胡椒。诺亚蒂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喝。
楚思在诺亚蒂旁边坐下。诺亚蒂把水杯往他那边推了推。楚思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来喝了一口。
伊斯凯把煎蛋铲进盘子里,端过来放在楚思面前。蛋的边缘焦焦的,蛋黄还是溏心的。楚思拿筷子戳了一下,蛋黄破了,黄色的液体淌到盘子边上。他拿吐司去蘸,一边蘸一边说:“今天普罗谛家。”
伊斯凯靠在厨房台面上喝咖啡。“几点。”
“十二点。”
“地址。”
楚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是昨天普罗谛塞给他的,纸条上画了一张地图——不是真正的地图,是普罗谛自己画的,学校画成一个大方块,他家画成一个小方块,中间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线旁边写着“直走”“左转”“看到一个红色的垃圾桶再右转”。楚思把纸条摊在桌上给伊斯凯看。
伊斯凯低头看了一眼,眉毛动了一下。大概是被红色垃圾桶那一段震撼到了。他把纸条还给楚思。“我送你们。”
“不用——他说很近,走路就能到。”
伊斯凯喝了一口咖啡,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晚上我去接。”
楚思说好。他把吐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嚼了两下,然后又擡头看伊斯凯。“能买手机吗。”
伊斯凯从咖啡杯后面擡起眼睛看他。
“普罗谛说没有手机不方便。”楚思把普罗谛昨天在梧桐树底下那套话原样搬了一遍,说到一半有点忘词,自己补了几句,“他说万一走丢了怎么办,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他还说没有手机不许进他家门。”
伊斯凯听完,放下咖啡杯。他看着楚思,楚思也看着他。楚思的眼睛很认真,和平时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不太一样——不是馋,不是兴奋,是真的觉得这件事很重要。
伊斯凯说:“下午去买。”
楚思愣了一下。“真的?”
“嗯。”
楚思转头看诺亚蒂。诺亚蒂坐在旁边,正在喝他那杯一直没动的水。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但楚思看到他咽水的时候喉咙动得比平时快了一点。楚思觉得他大概也在高兴,只是没有笑出来。
他想说点什么,但想不出来。他把最后一口吐司塞进嘴里,嚼得很大声。
出门的时候是十一点半。楚思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领口有一圈细细的白边——是第一天和伊斯凯去商场买的那件。他在玄关的镜子前面照了一下,把头发往下按了按。头发翘起来了,按下去又翘起来,按了三遍也没用。
诺亚蒂站在门口等他。楚思放弃了头发,穿鞋。左脚踩进去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鞋带是系好的。诺亚蒂在他换衣服的时候已经帮他系好了,双结,打得很紧。
楚思说:“我今天没有自己系。”
诺亚蒂说:“明天自己系。”
楚思说好。
外面有太阳,但是风很凉。楚思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走在诺亚蒂旁边。普罗谛家的小区不远,从伊斯凯家出来沿着主路走十分钟,拐进一条两边种着银杏树的巷子,再走五分钟就到了。银杏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楚思一边走一边踩叶子,挑那些完整的、金黄色的踩,踩碎了一片又找下一片。
诺亚蒂走在他后面半步,手插在口袋里。楚思每踩一片叶子就回头看诺亚蒂一眼,诺亚蒂没催他。两个人走了十五分钟的路,走了二十分钟才走到小区门口。
普罗谛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那件荧光绿的运动衫,站在灰白色的楼前面,远远地就开始挥手。
“你们迟到了五分钟!五分钟!”他把双手拢在嘴边冲他们喊,声音大得让保安室里的保安擡头看了他一眼。
“踩叶子。”楚思走过去说。
“踩叶子?”普罗谛低头看了看楚思的鞋,又看了看诺亚蒂,然后发出一声今天第一声哈哈笑,“你们俩——走路踩叶子——哈哈哈哈——薇尔西都到了二十分钟了——她在楼上帮我摆筷子——进去进去。”
普罗谛家在三楼。电梯门开的时候楚思闻到了糖醋排骨的味道。普罗谛推开门,侧身让他们进去。客厅不大,但很亮。阳台上种了一排多肉,沙发上扔着两个靠垫,茶几上摊着几本翻开的课本和半袋没吃完的薯片。电视机开着但没有声音,画面在播一个体育比赛的重播。
薇尔西站在餐桌旁边,正在往桌上放筷子。她今天没穿校服,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领口露出里面衬衫的领子。头发还是编成一条辫子搭在肩膀上,发尾那根深红色的细绳在毛衣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来了。”她说。不是问候,不是寒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人到了,可以吃饭了。
楚思说:“你家好干净。”
“阿姨昨天刚来过。”普罗谛把他按在沙发上,从茶几上拿起那半袋薯片塞到他手里,“先吃,垫一下。糖醋排骨还要五分钟。我让阿姨做了糖醋排骨,还有可乐鸡翅,还有酸菜鱼——你们能吃辣吗不能吃我把辣椒挑出来——”
“能。”诺亚蒂说。
“好。都能。那就都不挑。薇尔西也能吃辣——我没问过你但我默认你能——你不能的话现在说——”
“能。”薇尔西说。
“那就全部都能!”普罗谛拍了一下手,转身进了厨房。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普罗谛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隔着半堵墙还是很大声,“我爸上周寄了一箱调料过来,专门做酸菜鱼的——不是B国超市那种,是从国内寄的,你们尝一下,不好吃我就找快递公司算账——哈哈哈哈哈——”
薇尔西把最后两双筷子放在桌上。她放得很整齐,每一双都摆在碟子右边,间距一样。然后她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把靠垫拿过来放在膝盖上。楚思注意到她坐的时候会先弯腰把茶几底下的小凳子挪正,再坐下。
楚思说:“你到得好早。”
“没事做。”薇尔西说。
“你周六一般干嘛。”
“看书。”
“什么书。”
“小说。”
“什么小说。”楚思又问了一遍,他想起普罗谛昨天在梧桐树底下问薇尔西借了什么书,薇尔西没告诉他。现在他又问了一遍。
薇尔西看了他一眼。很平淡的一眼。然后她说了一个名字,楚思没听过,是一个外国人的名字,很长,他记不住。
“好看吗。”楚思问。
“还行。”薇尔西说。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讲一个人在海上漂了很久,最后回到家的故事。但家已经不是他走的时候的样子了。”
楚思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听懂。他想问她是什么意思,但诺亚蒂在旁边开口了。
“那他还回吗。”
薇尔西转头看诺亚蒂。诺亚蒂坐在沙发扶手上,一只手搭在楚思背后的沙发靠背上,姿势和平时在学校里一样。他的问题问得很平,声音不大,像是在问一件很远的事情。
薇尔西看着他说:“回了。但回的不是地方。”
诺亚蒂没再问了。楚思感觉到搭在自己身后沙发上的那只手动了一下,手指蜷起来,又松开。他不确定那是什么意思。但他想起来薇尔西昨天在梧桐树底下说的那句话——“不需要东西的人,往往需要别的。”
普罗谛端着糖醋排骨从厨房里冲出来的时候,楚思还在想那句话。糖醋排骨放在桌子正中间,酱汁亮晶晶的,冒着热气。普罗谛把袖子卷到手肘以上,手里捏着锅铲,冲沙发上的三个人说:“开饭开饭开饭!你们三个在沙发上聊什么呢这么安静——我隔着墙都能听见你们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我家——”
楚思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餐桌旁边坐下。普罗谛给他盛了一大碗饭,饭压得很实。诺亚蒂坐在楚思左边,普罗谛坐在楚思对面,薇尔西坐在普罗谛左边。
“可乐鸡翅马上好——”普罗谛又冲回厨房,锅铲的声音响了几下。他端着一盘鸡翅回来的时候,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汗,他把盘子往桌上一放,盘子边上溅出几滴酱汁。他低头看见了,抽了一张纸巾擦了,然后坐下,看了一眼在座的三个人,忽然又站起来,跑去冰箱拿了一瓶可乐,四个人一人倒了一杯。
“干杯。”他举起杯子。
“干杯是什么理由。”薇尔西说。
“干杯还要理由?我第一次请同学来家里吃饭——这不是理由?薇尔西你太严格了——”普罗谛举着杯子,等了三秒,薇尔西也举起杯子。楚思举了,诺亚蒂最后一个举起来,没说话。四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吃饭。”普罗谛说。
楚思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咬了一口,酱汁在嘴里化开。他嚼了两下,没有说话。
“怎么样?”普罗谛盯着他。
楚思把骨头吐出来,擡头看他。“好好吃。”
“哈哈哈哈——你说了两遍好——好吃到结巴——你吃你吃,多吃几块。诺亚蒂你也吃。哥,我斗胆叫你一声哥——你尝尝这个排骨,我不信你吃了不夸。”
诺亚蒂夹了一块排骨,放在碗里,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然后说:“嗯。”
“他说嗯!”普罗谛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发出一声巨大的感叹,“诺亚蒂的嗯!我可以写进履历!‘曾获诺亚蒂亲口嗯声认证’——这句话可以用在A国申请面试里吗——”
“不能。”薇尔西说。
“哈哈哈哈——开个玩笑——”
楚思也笑了,差点被可乐呛到。他捂着嘴咳了两下。诺亚蒂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他顺过来。楚思说没事,然后夹了一只可乐鸡翅放在诺亚蒂碗里。诺亚蒂看了他一眼,把鸡翅吃了。
普罗谛讲了很多话。他讲这栋楼的保安曾经追着一个快递员跑了两百米因为快递员踩了草坪。他讲对门住了一个从来不拉开窗帘的人。他讲这桌子酸菜鱼他第一次吃的时候辣哭了但他爸不许他哭于是他一边哭一边吃。他讲每一件事都会哈哈大笑。鸡翅含在嘴里嚼着嚼着就开始笑,可乐喝了一半差点呛出来又笑了。他的笑声在不大不小的餐厅里弹来弹去,把墙上那个滴滴答答走着的钟都震得慢了一拍。
楚思被他的笑声传染了好几次。他在啃第三个鸡翅的时候普罗谛说了一个关于鸡翅的冷笑话,楚思笑得鸡翅差点脱手飞出去。他两只手抓着鸡翅,笑到趴在桌上,旁边诺亚蒂默默把他的盘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防止盘子掉下去。
薇尔西没有大笑,但她的嘴角翘了很多次。楚思注意到她每次翘嘴角的时候都会低下头,用筷子拨一下碗里的饭,好像在掩饰什么。有一次普罗谛讲到被保安追的快递员翻墙跑了,薇尔西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然后说:“那个快递员是不是后来做了你爸的司机。”
普罗谛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看着薇尔西,眼睛瞪得很大,然后突然爆发出今天最响的一次笑声。
“你怎么知道的——哈哈哈哈——我没说过吧——不对我说过——不可能——你怎么——”他笑得趴在桌上,用手拍桌子,碟子跟着一颤一颤的。
薇尔西端起可乐喝了一口,杯子挡住了她的嘴角,但楚思看到她的眼睛在杯子后面弯了一下。
下午他们在普罗谛家待到四点多。楚思用普罗谛的平板搜了《A国通史》的第一章,普罗谛凑在旁边说这个你不用看这个是废话这一段是编的我们学校的历史老师自己说的。诺亚蒂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但没有睡着,楚思每次动他都会睁开眼看一下。薇尔西坐在阳台旁边看书,太阳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翻书页的手照得透亮。
快五点的时候伊斯凯发消息来。用的普罗谛的手机。普罗谛收到消息的时候把屏幕转过来给楚思看:“你爸——不是,你监护人——问我在哪里接你。”
“校门口。”楚思说。
“他为什么觉得你会回学校——你们家这个沟通方式太有意思了——我说你在我家。他说二十分钟到。你要不要给你监护人取个代号——每次说伊斯凯都好拗口——”
楚思想了想。“就叫伊斯凯。”
“行。固执。你们家的人都固执。”普罗谛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送他们。电梯里楚思还在吃普罗谛塞给他的橘子,橘子皮的味道沾了满手。
下楼的时候伊斯凯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普罗谛在楼下又讲了两句话。楚思没听清他在和伊斯凯说什么,他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的伊斯凯表情很平静,普罗谛的表情很灿烂。然后普罗谛后退两步,冲楚思和诺亚蒂挥了挥手,转身上楼了。他的荧光绿运动衫在楼道里一闪一闪地往上飘。
车上伊斯凯问他们吃了什么。楚思一个一个报菜名——糖醋排骨,可乐鸡翅,酸菜鱼,还有一个炒青菜,还有一个蛋花汤。报完了又说普罗谛家的沙发上有两个靠垫,阳台上有好多多肉,对门的窗帘从来不拉开。伊斯凯听着,偶尔嗯一声。
到了商场,伊斯凯带他们进了一家手机店。店员迎上来问需要什么,伊斯凯指了指楚思。楚思站在玻璃柜台前面,看着里面一排一排的手机,有的亮着屏幕,有的关着。他不知道自己该看哪个参数——普罗谛跟他说了一大堆什么内存芯片像素刷新率,他一个字没记住。
“你选。”诺亚蒂站在他旁边。
楚思看了一圈,挑了一个黑色的。店员从柜台里拿出来给他看,楚思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放回去。然后又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他转头看伊斯凯。
伊斯凯站在几步之外,靠着一个展示台。他看着楚思,没有帮他选,也没有催他。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等楚思自己做决定。
楚思又转回去,指了指那个黑色的。“这个。”
买完之后伊斯凯又带他们去办了手机卡。店员在激活卡的时候,楚思把手机盒子抱在怀里。盒子的角抵着他的下巴,硬硬的,凉凉的。他把盒子拿下来看了一遍正面的图案,又翻过来看背面的字。诺亚蒂伸手把他的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指甲掐在盒子边上掐出一道白印子。
回家的路上楚思一直在弄他的手机。他翻通信录,空的。他翻相册,空的。他打开备忘录,上面是一片白色的。他在备忘录上打了两个字:楚思。然后又打了两个字:诺亚蒂。然后他把屏幕转给诺亚蒂看。诺亚蒂低头看了一眼,说:“嗯。”
晚上楚思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他坐在床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插上充电器。屏幕亮了一下,显示正在充电。他盘着腿等着开机引导跑完,然后把普罗谛的号码存进去。存完了又不知道该干什么,把手机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放回去。
诺亚蒂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背在身后。
楚思擡头看他。
诺亚蒂站在门口没有动。他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说有表情,是没有表情的程度比平时少了一点。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楚思认识诺亚蒂这么久,很少看到他犹豫。诺亚蒂做任何事都不会犹豫,从巷子里到伊斯凯家,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像是已经想好了很久的。但现在他站在门口,右手背在身后,左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撚了撚裤缝。
“怎么了。”楚思说。
诺亚蒂走过来了。他走到床边,站住,然后把背后的东西拿出来。
是一个本子。
不大。比楚思的课本小一圈,比手掌大一圈。封面是深蓝色的,不是那种崭新的蓝,是那种用了很久洗了很多次牛仔布的颜色。边角有一点磨损,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纸板,封面上没有花纹,没有烫金字,什么都没有,只有正中间印着一个浅浅的压痕,是曾经贴过什么东西又撕掉的痕迹。边角磨圆了,像是被人带在身上很久。
诺亚蒂把本子递给他。
楚思接过来。封面的触感不是光滑的皮,是布面的,粗粗的,有一点绒。他的手指摸到书脊,书脊上有一道折痕,不深,但反复折过很多次。他把本子翻过来,背面右下角有一小块颜色比别处深,像是不小心沾过水。
他打开。
第一页是空白的。纸张泛黄,边缘有一点点卷,但不是那种受潮的卷,是被手指翻过很多次的卷。空白,什么都没有写。纸的味道很淡,是旧书和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
“送你的。”诺亚蒂说。
楚思擡起头看他。诺亚蒂站在他面前,手已经放下来了,垂在身侧。他低着头看楚思手里那个本子,没有看楚思。
“你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诺亚蒂说。他说得很平淡,和在车上说“嗯”的语气差不多。但楚思听出来了——很久以前,意思是还在他们被伊斯凯收养之前。还在巷子里的时候。还在他以为他们什么都不会有的那段时间里。
他不知道诺亚蒂从哪里弄来的。他不知道诺亚蒂为什么会有这个本子。他不知道诺亚蒂把这个本子带在身上多久了。但他想起来很多东西。他想起诺亚蒂在巷子里把最后一块面包掰成两半分给他,想起诺亚蒂在雪里把大衣往他那边扯了扯,想起诺亚蒂蹲在试鞋凳前面帮他系鞋带。他想起诺亚蒂从来不给自己留任何东西,但他给他留了一个本子。
楚思低下头,把本子抱在怀里。封面粗粗的布面蹭着他的下巴。
“我没有东西送你。”他说。声音闷闷的。
诺亚蒂在他面前蹲下来。他比楚思矮了一截,楚思坐在床上,诺亚蒂蹲在地板上。他仰头看楚思,楚思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他只是把那个本子抱得很紧,指甲掐在书脊上,掐出一个小小的凹痕。
“你不用送。”诺亚蒂说。说完他站起来,把楚思擦头发的毛巾从椅背上拿起来,搭在楚思头上,揉了揉。楚思被揉得整个人都在晃。
“你轻点——”
诺亚蒂的手放轻了。他隔着毛巾按在楚思的头顶,手指穿过头发,把湿漉漉的发丝往后拨。他的动作很慢,比平时慢很多。
楚思把日记本放在床头柜上。和手机并排。左边是今天刚买的,黑色的,崭新的,屏幕还会亮。右边是诺亚蒂给他的,深蓝色的,旧的,第一页是空白的。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侧着身子,看着床头柜上那两个东西。诺亚蒂关了灯,在他旁边躺下来。楚思往他那边挪了挪,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
诺亚蒂没动。
“诺亚蒂。”
“嗯。”
“我要在上面写东西。”
“嗯。”
“写什么呢。”
“随便。”
楚思想了想。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看着那个本子模糊的轮廓。他说:“先写名字。”
诺亚蒂没说话。
楚思闭上眼睛。他在脑子里把第一页翻开,在上面写了一个字,又写了一个字。他的名字,诺亚蒂的名字。他用的是铅笔,写得很轻,可以在纸上擦掉重写,但在脑子里擦不掉。明天他要拿真的笔,翻开第一页,写在纸上面。第一页写名字。第二页写今天的事——普罗谛家的糖醋排骨,酸菜鱼,可乐鸡翅,普罗谛的笑声,薇尔西说那个人回了但回的不是地方。他要全部写进去。这个本子,是他的了。
外面没有雪。但楚思想起下雪那天晚上,伊斯凯蹲在巷子里看着他们。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不知道明天会去哪里。现在他有一张床,一个书包,一本《A国通史》,一个手机,一本日记本。他把额头抵在诺亚蒂的肩膀上,诺亚蒂的手臂伸过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楚思露在外面的肩膀。楚思把眼睛闭上,听见暖气片在墙角轻轻响了一下,像那晚一样,窗外没有雪,但他觉得窗外的银杏叶子大概还在落,沙沙沙地落,落满楼下的整条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