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第九章
那天下午没课，学校安排了一场什么讲座，讲到一半楚思就从后门溜出去了。他在走廊上晃了一圈，又去操场边上看了看别人打球，又去小卖部买了一根冰棍，吃完之后觉得无聊，就开始在各个楼层之间瞎转悠。
他就是这样的人——闲不住，伊斯凯说他“屁股上长了钉子”，诺亚蒂不说他，但每次他乱跑的时候诺亚蒂都会出现在他身后三米之内。今天诺亚蒂被班主任叫去帮忙搬东西了，楚思就变成了一个脱离轨道的卫星，在整栋教学楼里漫无目的地飘。
他飘到四楼的时候，从窗户外面往底下看。操场上体育课的学生在跑圈，像一排小蚂蚁。他看了几秒，觉得没意思，又继续走。经过空教室的时候往里面看一眼，经过饮水机的时候接了一口水喝，经过公告栏的时候停下来读了半张社团招新海报——书法社的，海报上的毛笔字写得比他的作业还难看。他把海报的一角撕下来叠成一个小方块，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往四楼最尽头那间空自习室走，那里平时没什么人，但楚思喜欢去，因为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道谁留下的仙人掌。仙人掌很小，只有他拳头那么大，土已经干裂了，但还活着。他每隔几天就去浇一点水。今天他打算再去浇一点。
他推开自习室的门。
不是空的。
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人，面前摊着一本厚得能当武器的习题集。夕阳从窗户打进来，照在那个人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条金边。他的背挺得很直，一只手撑着额头，手指插在头发里，把刘海往后压。另一只手握着笔，笔尖停在纸上，一动不动。
是普罗谛。
楚思第一反应是扑过去吓他。他踮着脚走了两步，走到普罗谛背后，深吸一口气，准备在普罗谛耳朵边上大喊一声。但他弯腰的时候从侧面看见了普罗谛的脸。
然后他停住了。
普罗谛没有在做题。他的笔尖已经停在纸上很久了，久到笔尖下面的墨洇开了一个小小的黑点。他撑着额头，眉骨压得很低，眉心微微拧着——不是不爽的那种拧，是那种看了很久、看不清、还在看的感觉。嘴唇抿着，嘴角没有往上翘，也没有往下撇，就是平平的。呼吸很轻，肩膀微微往下沉。夕阳把他的睫毛拉出一小片阴影。
楚思从来没有见过普罗谛这个样子。
平时的普罗谛是炸开的——笑声比谁都响，话比谁都多，整个人像一颗被摇晃过的汽水罐，随时随地都在往外喷。但现在他坐在那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人。没有笑，没有表情，没有声音。只有笔尖停在纸上洇开的那个小黑点。
楚思站在那里，看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抓住普罗谛的衣领，往后一拽。
衣领是敞开的，楚思的手指勾住后领的边缘，用力往后拉。普罗谛被拽得整个人往后仰，头仰起来，后脑勺差点撞到楚思的胸口。笔从手里滑到桌上，滚了两圈，停在习题集的夹缝里。
普罗谛仰着头，倒着看楚思。
楚思倒着看他。
两个人都停了一秒。
“你怎么不开心。”楚思说。
普罗谛眨了眨眼。他被拽着领子，仰着头，喉结露在外面。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拍开楚思的手，只是愣了一下，然后说：“没有啊。”
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亮，但比平时轻。在空荡荡的自习室里，没有回音。
楚思没有松手。“那你为什么不笑。”
普罗谛又愣了一下。这次愣得比刚才久一点。他仰着头看着楚思，嘴唇动了一下，然后说：“哦，没什么想笑的。”
楚思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仰着头的普罗谛和平时不太一样——眉骨从倒着的角度看更低了，眉心还有刚才看题时留下的那道浅浅的纹路。
“你不笑看起来好凶啊。”楚思说。
普罗谛仰着头看他，眼睛睁大了一点。“啊，是吗。”
这时候门又开了。
两个人都转头看过去——楚思从上面往下看，普罗谛从下面倒着看。薇尔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和上次一样薄薄的，封面朝里。她看见楚思拽着普罗谛的衣领，普罗谛仰面朝天地被按在椅子上，眼睛眨了眨。
薇尔西没有问“你们在干什么”。她只是走进来，站在楚思旁边，低头看了看倒着的普罗谛。
“有糖吗。”她说。
普罗谛从楚思手里把自己挣出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道短促的声音。他在校服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颗糖。橘子味的，包装纸是橙色的。他把糖放在薇尔西手心里。
然后又掏了一颗，递给楚思。薇尔西的先给的。
楚思接过糖，剥开包装纸塞进嘴里。橘子味在舌尖上炸开。他嚼了两下，忽然把糖咬碎了，双手捂在胸口，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做出一个被击中了心脏的动作。
“诶呀——诶呀——”他把声音拖得又夸张又长，两只手在空中比了一个巨大的心，手指对在一起，手臂弯成一个夸张的弧形，“好大气啊——好感动——怎么办怎么办——普罗谛你怎么这么大气——我要哭了——”
普罗谛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嘴张开了一点，又闭上。他的手还放在桌上，手指动了动。
楚思比着心转了一圈，然后收住了。他把手放下来，歪着头看了看普罗谛，又看了看薇尔西。
“薇尔西没有给你比心。”他说。
普罗谛看了他一眼。“嗯。”
楚思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和平时的平淡不一样。不是那种“我无所谓”的平淡，是那种“我知道”的平淡。
楚思转身走了。他走到薇尔西旁边，凑到她耳朵边上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普罗谛没听见。然后他走出去，把门带上了。自习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普罗谛把笔从习题集里捡起来。那颗橘子糖的包装纸还放在桌上，他伸手拿起来，叠了两下。然后放下，又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下去。
门又开了。
楚思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冲里面招了招手——不是冲普罗谛，是冲薇尔西。他招手的样子像在召唤一只猫，手指弯弯的，脸上笑嘻嘻的。然后他往旁边一让，露出身后的走廊。
薇尔西从他身边走进来。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辫子搭在肩膀上，发尾的深红色细绳在夕阳里微微发亮。她走到普罗谛的桌前，站住了。普罗谛擡头看她。她的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普罗谛看到她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然后她擡起双手。
两个手举到胸前，手指对在一起，胳膊弯成心形。心形对准普罗谛的脸，推到他面前。不是楚思那种夸张的、后退三步的比心。是往前走了一步，把心怼到他脸上，近到普罗谛能看见她的手指。
她开口了。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不紧不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诶呀，好谢谢你啊，你真是太好了。”
普罗谛看着她的手。两只手在他面前比着一个心，在她的白衬衫领子前面，在夕阳里。他又看她的脸。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那么一点。只是一点点，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
自习室里安静了很久。
普罗谛笑了。
他笑得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嘴角往一边翘起来，翘得很慢，带着一点无奈的弧度。然后他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很短促，几乎听不见声音。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说：“行行行。”
两个字。语气是投降的。不是哈哈笑的那种投降，是真的投降。肩膀松下来了，眉心那道纹也松开了。他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薇尔西的手，还是那个笑。很淡，但没有收回去。他笑了很久。
薇尔西把手放下来，理了理袖子，转身走出自习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走廊里，楚思靠在墙上等。他嘴里含着那颗橘子糖，把糖从左边腮帮子推到右边腮帮子，又从右边推到左边。薇尔西走出来，他冲她挤了一下眼睛。
“成了？”楚思说。
“什么成了。”
“你比心了。”
“你让我比的。”
“你自己也想比。”
薇尔西没有回答。她往楼梯口走，楚思跟在她旁边，倒退着走在前面，和在梧桐树底下普罗谛倒退着走一样。
“你的比心比我标准。”楚思说。
“你那个不是比心。是打太极。”
“打太极也是心——你笑了没。”
薇尔西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在里面笑了。”楚思说。
“没有。”
“你笑了一点。比一点点多一点点。”
薇尔西转过去看楼梯。往下走了两级台阶，楚思听到她说了一句话，很轻，像是说给台阶听的。
“他笑起来不一样。”
楚思站在楼梯口，看着薇尔西的辫子在楼梯转角一闪，消失了。他把糖从左边腮帮子推到右边腮帮子，嘎嘣一声咬碎了。然后他转身往四楼走廊另一头跑，跑了几步又放慢速度走。走了几步又跑起来，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啪嗒啪嗒响，和他的头发一样翘起来压不下去。
自习室里，普罗谛还坐在那里。
薇尔西走出去之后，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习题集，又看了看桌角那颗没有剥开的橘子糖。他靠在椅背上，翘起椅子前腿，仰着头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像一片云的形状。他看着那片水渍，嘴角还是那个弧度——翘起来，没有收回去。很淡。淡到没人看见。但他笑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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