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第十章
那天是周三。上午第三节课，数学。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坐标系，粉笔敲得噼里啪啦响，底下一片昏昏欲睡。楚思趴在桌上，把橡皮切成小块，又捏在一起，又切成小块。诺亚蒂在旁边用笔杆敲了一下他的手背，楚思把橡皮收起来了。
门开了。不是后门那种无声滑开的开法，是前门被猛地推开，撞到墙上，“砰”的一声，整个教室的人都清醒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很高。比诺亚蒂还高半个头。肩膀很宽，校服外套绷在肩在线，袖子的长度刚刚好，但肩膀那里紧得像是借来的。他的头发剪得很短，贴着后脑勺，露出整个额头。眉毛很粗，眼睛不大，单眼皮，嘴唇抿着。他的脸不是那种精致的好看，是那种零件都很大、拼在一起意外的顺眼。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抓着门把手，另一只手提着一个书包——书包带子断了一根，被他攥在手里。
他喘着气，像是跑过来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经过嗓子的时候被压了一道。
“报告。迟到了。”
全班安静了两秒。
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花名册。“你叫什么名字？”
“麦德曼。”
数学老师的手指在花名册上从上往下划了一遍，又从下往上划了一遍。然后她擡头看了看门牌号。
“同学，”她说，“这是四班。你几班。”
门口那个人愣住了。他的眉毛本来就很粗，皱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往下沉，眉心挤出一道深深的竖纹。他慢慢地把头转过去看门框上的班级牌，看了大概有三秒钟。然后转回来。
“……五班。”
全班哄堂大笑。
数学老师叹了口气，用粉笔指了指走廊尽头。“五班在那边。隔了两间。”
麦德曼点了点头。他往后退了一步，不小心撞到了门框上，“咚”的一声闷响。他揉了揉肩膀，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把前门关上。关得太用力，门又弹开了，他又拉开，又关上，这次轻轻地推了一下，确认合上了才松手。
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往左边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又往右边走。然后脚步声渐渐远了。
教室里的笑声还没完全落下。前排一个男生趴在桌上笑得直捶桌子，后排两个女生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楚思也在笑，但他笑的同时一直在看门口——他注意到那个人从进来到离开，除了那句“对不起”，没有露出任何尴尬的表情。不是脸皮厚，是没有反应过来。他那张脸，大概天生就做不出尴尬的样子。
普罗谛从前面转过来，眼睛亮得不像话。“看到没有？五班的，走错教室了——走了两层楼，拐了四个弯，经过了两个饮水机，推开了我们班的门——然后才发现走错了。这是什么？这是天赋。”
“什么天赋。”楚思说。
“路痴的天赋。不是路痴中的路痴做不到这个程度。他走到一半肯定已经发现不对了，但他不好意思退回去，就硬着头皮一直走，走到我们班门口想‘随便进一个吧’——结果还是错的。”普罗谛用笔在桌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你看，他应该是从这里——到这里——然后这里——最后撞上我们的门。”
“你又不认识他。”
“现在认识了。他叫麦德曼。”普罗谛把笔转了一圈，往后靠了靠，“这个名字也好玩。麦德曼。Madman。他爸妈是多敢取名字。”
楚思想了想，觉得确实挺有意思的。
诺亚蒂在旁边翻了一页课本，没说话。但他的目光在门口停了一下——停在刚才那个人撞到门框的位置。
中午在食堂，楚思又看到他了。
食堂最左边那一排，靠墙的角落位置。那个人坐在那里，一个人。面前的托盘上放了三个馒头和一碗粥，还有一碟咸菜。他吃得很慢，咬一口馒头嚼很久，腮帮子鼓起来又消下去。周围人来人往，有人在旁边端着托盘找座位，有人在他对面坐下来吃了一半又走了，他都没有擡头。他就坐在那里，对着墙，吃馒头。
楚思端着托盘站在打饭窗口旁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转头看了看自己身后。诺亚蒂在排队等饮料。普罗谛已经占了老位子，正隔着半个食堂冲他挥手让他过去。薇尔西坐在普罗谛对面，正在用纸巾擦筷子。
楚思朝普罗谛喊了一声：“等一下——”
然后他端着托盘往左边走。走到最角落那张桌子前面，把托盘放在那个人的对面。
那个人擡起头。
近距离看他，和刚才在教室门口又不太一样。他的皮肤比一般男生要深一点，不是晒的，是天生那种。睫毛很直，不翘，眼睛是深棕色的。他看人的方式很特别——不是盯着你看，也不是躲着不看，就是平平地看过来，停在你脸上，等你说话。他的眉毛粗到让人很难注意别的五官，但楚思觉得他的眼神其实很安静。
“你刚才走错教室了。”楚思说。
“嗯。”
“你在五班。”
“嗯。”
“我叫楚思。”
“嗯。”
楚思咬了一口鸡腿，嚼着看他。他也没不自在，就继续吃馒头。馒头撕成小块，一块一块往嘴里放。楚思注意到他的手很大，手指关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校服袖口上沾了一点白色的粉笔灰，大概是擦黑板蹭的。
“你以前没来过这个食堂？”楚思问。
“来过。”
“那你怎么每次都坐这？”
“这个位置靠墙。”
楚思回头看了一眼。确实是靠墙。食堂里最角落的位置，背对着所有人，墙上贴着一张掉了角的卫生标语。除了这个位置，整个食堂没有第二个能完全背对所有人的座位。
“你不喜欢别人看你。”楚思说。
麦德曼把馒头放下来。他看着楚思，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把馒头掰成两半，然后说：“他们看人的方式和我看人的方式不一样。”
楚思想了想问：“怎么不一样。”
麦德曼嚼完嘴里的东西才开口。“我看了就看了。他们看了会想事情。想这个人怎么样，该不该认识，认识了有什么用。”他把馒头放在粥碗边上，拿起筷子夹了一根咸菜，“想太多事情，累。”
楚思听他说完，把筷子放在盘子上，托着腮帮子看麦德曼。普罗谛讲笑话的时候他用同样的姿势看过普罗谛，薇尔西说话的时候他用同样的姿势看过薇尔西。现在他用一样的姿势看麦德曼，好像在辨认什么——辨认这个人身上有没有他能认出来的东西。
“你不累吗。”楚思说。
“不累。”麦德曼说，“不看他们就不累。”
楚思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嚼，觉得味道和诺亚蒂有时候说的话有点像。他决定把麦德曼加到“有意思的人”名单里。这个名单是他在心里悄悄列的，目前只有四个人：诺亚蒂排第一，普罗谛排第二，薇尔西排第三，现在麦德曼排第四。伊斯凯不在名单里，因为伊斯凯是另一个等级，叫“搞不懂的人”。
“你为什么三个馒头。”楚思看着他的托盘。
“饿。”
“鸡腿不要？”
“够了。”
“不够。你这么大一个。”楚思从他自己的托盘里夹了一个鸡腿，放在麦德曼的托盘上。麦德曼低头看了看鸡腿，又擡头看了看楚思。然后他把鸡腿夹起来咬了一口。没有推辞，也没有说谢谢。他不是不懂礼貌——楚思看得出来，他只是不习惯在这些事上说太多话。
“你几年级了。”楚思问。
“和你们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们几年级。”
麦德曼擡头看了看他。“校服。你们年级的校服领子是蓝的。其他年级不是。”
楚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子。他穿了一个多学期的校服，从来没有注意过领子的颜色。他又看了看麦德曼的领子——也是蓝的。这个人观察东西的方式确实和别人不一样。他不想事情，但他看得很仔细。楚思忽然想起来刚才在教室门口，他退出去的时候撞到门框，揉肩膀说对不起，然后把门关了三次才关好。一个人关门关了三次不是笨，是太小心了。
“你下午有课吗。”楚思问。
“有。”
“什么课。”
“体育。跑一千米。”
“你跑得动吗。”
麦德曼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站起来。他站起来之后楚思才发现他到底有多高。之前在门口是平视的，现在他站起来，楚思要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他的肩膀把校服撑得很平整，袖子刚好到手腕，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但不是那种会压过来的墙，是那种会帮你挡风的墙。
“跑得动。”他说。然后端起了托盘，低头看了看楚思。看了大概有两秒，好像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最后他说：“你的鸡腿我明天还你。”
“不用还。”
“还。”他把托盘端起来，低头把椅子推进桌肚里，椅子腿和地面发出轻轻的一声摩擦。然后他转身走了。楚思看着他端着托盘穿过人群，绕过两张桌子，一个端着汤的同学差点撞到他，他往旁边让了一步，顺手扶了一下对方的托盘，汤没有洒。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好像只是把手伸出去又收回来那么简单。
楚思端着托盘回到自己那桌的时候，普罗谛已经快吃完了。他正往嘴里塞最后一块糖醋排骨，看见楚思过来，把骨头吐出来，用一种审判的眼神盯着他。
“你抛弃了我们。”
“我去跟那个五班的说话。”
“路痴兄？他叫什么来着——麦德曼——你去找他干嘛。”
“他一个人吃饭。”
“一个人吃饭怎么了。”
楚思想了想，说：“不怎么样。但我想跟他一起吃。”
普罗谛张了张嘴，然后笑了。“楚思你是菩萨转世吧。看到谁孤单就要去渡一下。你渡你哥，渡我，渡薇尔西——现在又渡一个隔壁班的。你以后是不是要把全校一个人吃饭的全部拉过来凑一桌。”
“你又不是一个人吃饭。”楚思说。
“对，因为你来渡我了。”普罗谛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到后仰。楚思想说你别仰了你上次差点翻过去，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普罗谛已经坐正了，抹了抹眼角，又恢复了那种审视的表情，“所以你打探到什么情报了。那个麦德曼是个什么人。”
楚思想了想。
“他很小心。而且他帮人扶托盘不看人。”
普罗谛愣了一下。“扶托盘？”
“刚才有人差点撞到他，他帮人扶了一下，汤没洒。但他没有回头看那个人。”楚思比划了一下，“就是——他做了，但做完就算了。”
普罗谛听完，筷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没说话。薇尔西在旁边擦了擦嘴，把纸巾叠好放在盘子边上。“你观察得很仔细。”她说。楚思说：“他说话很像诺亚蒂。”
诺亚蒂正在喝汤，闻言放下碗，看了楚思一眼。“哪里像。”
“话少。但是说的都是真的。”
诺亚蒂把碗放下。他看了一眼角落那张空桌子，然后站起来。“走吧。”
下午放学的时候，楚思在教学楼门口又碰到了麦德曼。麦德曼正蹲在台阶旁边，在系鞋带。他的鞋带不是普通的系法，是绕了两圈再打结。楚思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看他系。
麦德曼擡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系。
“你的鞋带系得好紧。”楚思说。
“跑步会散。”麦德曼说。
“我也是跑步会散。诺亚蒂就帮我一回打了双结，勒得很紧。你也打双结吗。”
麦德曼把鞋带系好，站起来。他比楚思高了一截，低头看着他。“不是双结。是另外一种。你要学吗。”
楚思说好。于是麦德曼又蹲下来，把自己系好的鞋带拆了，一步一步做给楚思看。他的手指很大，鞋带在他手里像两条很细的线。他绕第一圈的时候手指挡了一下，楚思没看清，他又拆开重新绕，动作放得很慢。
“这里，绕过来，从底下穿过去，然后拉紧。”他把鞋带拉紧，然后擡头看楚思。“会了吗。”
“会了。”楚思说。其实他没完全会，但他决定回去让诺亚蒂帮他按这个方法系一遍。诺亚蒂系鞋带比他快，肯定一学就会。
麦德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的影子在夕阳里被拉得很长，和楚思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他看了楚思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大概想说再见，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往校门的方向走了几步。
“明天鸡腿不用还。”楚思在后面说。
麦德曼回过头。他的脸在夕阳里被照成一半亮一半暗，粗眉毛底下那双眼睛还是和中午一样安静。他说：“还。”然后转身走了。步子很大，很稳，肩膀在校服底下微微晃动，书包带子还是断了一根被他攥在手里。走了十几步，他在校门拐角的地方拐了个弯，拐弯的时候轻轻撞了一下旁边的柱子，伸手扶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走远了。
楚思蹲在原地，把自己右脚的鞋带拆了。他按麦德曼刚才教的方法试着系了一遍。第一遍穿错了，拆开。第二遍穿对了，但拉紧的时候力度太大，把鞋带扯成了一团。他看着那团鞋带，自言自语说了一句“明天再学”。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校门走。诺亚蒂在校门口等他，手里拎着他的水壶。楚思走到他面前说：“我今天学会系鞋带了。”
诺亚蒂低头看了看他的鞋。右脚的鞋带散着，在脚背上摊成两截。他擡头看楚思。“这叫学会了。”
“我学了一半。另外一半你帮我系。”
诺亚蒂看了他两秒，蹲下去给他系鞋带。楚思低头看着他的头顶，又说：“那个麦德曼教会我的。他用的是不一样的方法。诺亚蒂你会吗。”诺亚蒂的手指停在鞋带中间，顿了一下。“可能会。”他系完最后一道结，拉紧，站起来。“明天让他再教你一遍。”楚思跟上他。
车停在路边，伊斯凯靠着车门在看手机，看见楚思跑过来把手机收起来。楚思钻进车里，还没坐好就说：“我今天认识了一个人。”“嗯。”“他走错教室了。他是五班的。他吃了三个馒头。”伊斯凯发动了车。“他吃三个馒头，”楚思在倒车镜里对伊斯凯说，“还有一碗粥。他个子很高。”“然后他把我的鸡腿吃了。”“你给他了。”“你怎么知道。”伊斯凯没回答。车在前面路口拐了个弯，楚思在后座把鞋带又解开了，低着头重新系，嘴里念着穿过去、拉紧。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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