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讨厌下雨天
第一次意识到分开这个词是在小学那年，连绵的阴雨落了整整三日，六月的天有些阴，闷的燥热。盼着，雨，早日停歇。
整个候车大厅都吵吵嚷嚷的。
许媛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祁照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
“东西都带齐了吗？”
“嗯。”
“身份证放好了？”
“嗯。”
广播里传来检票的通知，许媛站起身。
检完票，许媛站在闸机口，回头看他。
“我真的要走了，祁照。”
“我知道。”
她咬了咬嘴唇，转身往里走。
身后突然传来他的声音。
“许媛！”她猛地回头。
祁照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吊坠。
他跑过来，把吊坠塞进她手里，动作有些笨拙。
“戴着，别弄丢了，下次回来我要看到。
“好。”
她攥着那个还带有温度的吊坠，转身跑进了站台。
直到火车开动，她都没敢再回头。
火车驶出车站，许媛靠在车窗上，慢慢摊开手心。
这是他们的秘密，也是他们彼此的牵挂。
雨水刚停，空气复上地面的土腥味，气味难闻，雨后的闷热让人浑身不舒服，那是许媛第一次来到这个城市。
许媛那时还是小小一个，吃力地拖着沉甸甸的行李，步子走得蹒跚。
“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韩湘本就被繁杂的行李和连日阴雨搅得心烦意乱，听见问话，装作没有听见，一言不发。
她擡手拦了一辆红色代步车，开口问道：“去馨园，多少钱？”
“两个人给十块吧。”
“五块，不行我再找找看。”韩湘一向节俭，不愿意多花一分冤枉钱。
驾车的是位老人家，无奈地叹了口气：“行吧行吧，就当顺路捎你们一程，不赚你钱了。”
车子停稳，许媛见这个小区周围绿树成荫，对面有个小公园，很是喜欢，雀声问道“妈妈这是我们的新家嘛！”
“是的，快上去吧。”
打开这个家的门，许媛开心的不行，这是她头一回见着这么繁华的装修，一溜烟跑到沙发上坐了又坐。
“爸爸呢？他怎么不和我们一起来？”少了个人许媛心里空落落的。
“你爸还有课要上。”
“哦，那爸爸下星期会回来吗？”许媛知道许晓伟是教师，星期会休息。
“会的。”
许媛拿起韩湘的手机，偷偷打开那个上了锁的QQ，指尖在通信录里划动，很快点开备注着祁照的对话框，还特意挑了个俏皮的笑脸表情发了过去。
“祁照，你们都在干嘛呢？”
“我在吃饭，其他人不知道。”
“好吧，祁照，我家的新房子，好大好大，下次你来玩好不好？”许媛打字时语气里满是憧憬。
“但是好远。”
“我会回去找你们玩的。”许媛虽转在沂市上学，但许晓伟还在洋市教书，两边跑来跑去，总有时间合适的那天。
“嗯，我要去补课了。”
“好吧，我要把手机交给妈妈了，下次聊。”那时许媛还没有自己的手机，家里两个老师，管的严，手机时间是管控好的。
“快去学习，那是你的书房。”韩湘的声音陡然响起。
“知道了。”许媛叹了口气，韩湘向来对她要求严苛，她本就算不上喜爱读书，可身边玩伴的父母都是师长，同辈之间难免相互比较，不想让父母蒙羞，成绩一直稳居中游。
洋市的天还在下雨，祁照的爸爸开车送他去补课，那时各家骑的还都是电瓶车，鲜少有家庭开得起汽车。
“爸，许媛她还会回来吗？我能去找她玩吗？”祁照从小性格就孤僻，很少和人说话。
“会回来的，等你考上好大学了，再去找她玩也不迟。”祁正国是个爱开玩笑的家长，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孩子偏偏不爱说话。
“要等大学吗？可那要好多年。”祁照刚上小学，他当然知道等到大学要多久。
“小祁，好好学习，上了好大学，才能优秀的站在人家面前。”即使是快要小升初考试也丝毫没有浪费时间。
“好。”祁照看着窗外的雨，能说话的人，又少了一个。
许媛这晚的觉睡的很不踏实，最近是梅雨季，韩湘给许媛穿好雨衣，让她老实坐在后面，新学校的路，许媛直到二十岁也没有记清。
“妈妈，这路好颠，我不想去新学校了。”在骑车的韩湘没有说话，但许媛知道，是被拒绝了。
这条路很长，长到走了九年。
“来，大家静一静。”老师带着许媛走进教室，将许媛推到了讲台的正中央。
“介绍一下自己吧。”
“大…大家好，我叫…许媛。”许媛在不熟的环境下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你就坐那个没人的角落吧。”
“好的老师。”韩湘把许媛打扮的很漂亮，老师走后，周围的男同学都围了上来。
“喂，许媛你长的真好看。”
“为什么快要小升初考试了你转到我们小学了？”
“搬家了。”许媛对他们的热情很反感，他们都没有祁照好。
见许媛的态度冷淡，他们也回了自己的座位上，决定不再和这位新转来的“异类人”说话，那时，小学是从一年级一直到六年级，不分班，所以格外的排外。
洋市的小雨刮得脸痒，祁照家在单元的一楼，出门时拿了两把伞，站在楼下往五楼喊“许媛，去上学了！许媛！”
五楼传来许晓伟的声音：“小祁啊，媛媛已经转学搬走了，以后你要自己去上学了。”
“哦。”祁照默默将多余的那把伞丢在地上，独自撑着伞走向学校。
“她走了的。”祁照拿出手里的钥匙，这是许媛走的时候唯一给他留下的。
“祁照，这是班级钥匙，我走了，你记得早上早去给大家开门喏。”面前笑的阳光的女孩好似就在眼前。
“我不喜欢自己去开门！”祁照生气的踹开了小石头，按照平时，都是许媛开前门，他开后门的。
“许媛呢？今天她怎么没来开门？”课堂上，许媛从前的同桌张耀喋喋不休地问道：“许媛今天怎么没来开门？”
“转学了。”
“她为什么没跟我说？我们也是好朋友啊，怎么不告诉我？”祁照沉默着，心底却悄悄地有了一丝欢喜，许媛要离开的事，最先告诉的人，是他。
后来大家再也没有提起许媛，只是班上少了个空位。韩湘这几天没让许媛碰一下手机，让她把心思全部放在考试上。
“妈妈考完试，可以带我回老家吗？”
“要回的，到时候再收拾点东西，和爸爸一起过来。”
“好！”许媛得知这个消息开心的做题都多了几分劲。
小升初如约而至，许媛记得很清晰，那天下了暴雨，妈妈送她去考场的时候都淋湿了，她见妈妈笑着对自己挥挥手的样子暗暗发誓一定要考得很好，让所有人都要夸奖她。
考完的下午，韩湘就带许媛回了老家，破旧的客车开起来时感觉里面的零件都在晃动，两个小时的路程许媛觉得过的很快。
客车把母女俩放在下车的地方，和住的教师公寓很近，没几步路。
许媛跑的很快，直冲单元楼一层，兴冲冲的敲门，开门的是祁照。
“祁照！我回来了，你高不高兴？”
许久未见的少年脸上终于绽开笑意：“你回来了！待几天？”
“两三天吧。”
“好吧。”
“我们一起去找林梓，贾超还有刘梦茹玩吧？快走快走！”许媛拉着祁照就往外面跑。
楼下闲谈的几位家长望着两个并肩奔跑的身影，笑着打趣。
“这两个孩子，感情是真要好。”
“可不是吗，从小一起上学从没分开，分开这段时间小祁也不和人说话，也不笑，你看，媛媛刚回来他就开心的不行。”
“是啊，以后回来就少了。”
“小祁从小就不爱说话，能走进他心里的，还就只有媛媛一个。”
“小孩子嘛，随着年龄长，也会交到新朋友的，不说了，我上去收拾收拾。”
“好，要帮忙随时说啊。”
“行。”
两人挨个敲了伙伴家的门，却始终无人应答，许媛耷拉下脑袋，满心失落。
“他们都回市里的家了。”
“那你怎么没回啊？”许媛还因为没有找到好朋友玩而不高兴。
“我知道你会来，我就等等你。”祁照家里原本计划考完就开车回市里，可祁照怎么都不愿意去，问了也不说话，就是一直摇头。
“祁照你好厉害啊！会预知哎！”许媛眼神里都亮着光，一副崇拜祁照的样子。
“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回来吧！”祁照只知道她会离开，所以反复确认她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回来。
甚至怕她以后回来找不到他，决定留在乡下的中学，就在教师公寓的后头，放弃了去市里学习的机会。
祁照的前十五年，被困在这小小的地方。
“祁照你不要老是问这些扫兴的，我们去小溪间冲脚吧！”
“好呀！”
洋市的乡下空气总是很新鲜，很多田地，从小在这生活，附近的人都互相认识。
“媛媛和小祁啊，又来冲脚呀？”正在地里干活的大娘看着他们都笑盈盈的。
“是呀大娘！是我带祁照来冲脚啦！”
“你们玩，大娘干活了。”
“好，大娘辛苦呀。”
大娘点点头回头和老头子说“媛媛是真招人喜欢，从小大大咧咧的，跟谁都打招呼。”
“可不嘛，跟小祁两个都是好孩子，看着长大的。”
许媛跑到放水口，坐在旁边的小石头上把鞋子脱了，小脚放在出水口，沁凉的水冲在脚上在炎炎夏日下舒服的不行。
“祁照你快脱鞋，和我一起呀！”
“好。”祁照脱下鞋子和许媛一起冲脚，这是他们小时候每天都会跑来一起做的事情。
“祁照我好困啊。”这个点该到许媛午睡的时间了，许媛自然的靠在许照的肩膀上。
“嗯，你靠着我睡会，”为考试紧绷的神经在此刻放松下来，单单靠在祁照的肩膀上睡的很沉。
夕阳西下，暮色浸染天地。许媛伸了个懒腰，揉着惺忪的睡眼：“天都黑了，你怎么不叫醒我呀？”
“看你睡的太沉，没叫你。”
“你的肩膀不累吗？”许媛揉揉眼睛，看天色都晚了这么多，要回家吃饭了。
“不累。”
许媛四处找自己的鞋子“祁照！我的鞋子丢了！”
“没事，我可以背你回家。”
“妈妈给我买的新鞋子。”许媛明显不高兴，她最喜欢漂亮的新裙子和新鞋子，丢了韩湘肯定会骂她。
“不早了我们该回家吃饭了。”祁照早就晾干了脚，穿好鞋蹲在许媛面前。
“快上来啊，我带你回家。”祁照怕天黑看不清路了。
“好吧。”许媛有点恋恋不舍自己的新鞋子，万般不舍地望了望溪水边，最终还是伏上他的后背，脑袋轻轻贴着他的肩头。
“祁照，万一我没有时间回来怎么办？”
“那我就去找你。”
“可是你不知道我住在哪，我也不知道。”
“总会找到你的。”祁照的语气里带着满满的自信。
祁照背了一路，上了五层的楼梯，擡手敲了敲502的门。
“来咯。”许晓伟开的门，见祁照背着许媛赶忙让他进门，祁照把她放在沙发上。
“怎么回事？媛媛你鞋子呢？”
“鞋子应该是被小狗叼走了吧。”
“怎么会被小狗叼走？”
“我们去冲脚，鞋子放在那边就不见了，所以是被小狗叼走了。”许晓伟摇摇头，有时候真佩服自家女儿的智商。
“叔叔，我先走了，我妈妈叫我回家吃饭。”
“留在这吃呗。”
“不了，我妈做好了。”
“行，慢点啊。”
“好，阿姨我走啦！”祁照跟在厨房里正炒菜的韩湘打了招呼就跑回一层。
“好，小祁再见。”
曹敏见自家儿子回家吃了那么多饭问了一句“小祁，今天玩的开心吗？”
“开心。”曹敏知道儿子很少开心，每次待在许媛的身边他都会很开心。
“妈妈你明天可以带我去街上买鞋子吗？”
“当然可以。”面对儿子第一次主动要求曹敏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
“是女孩子的鞋，我把媛媛的鞋弄丢了，想给她买一双。”
“可以啊儿子。”曹敏摸了摸祁照的头，一脸欣慰，感觉自己儿子很有担当。
祁照早早的起床把曹敏夫妻俩叫醒“妈妈，去买鞋子。”
“小祁啊，这才五点，鞋店最早也要八点才开门呐。”曹敏困的睁不开眼，面前的小孩又缠人。
“那我们去等一会，不然好看的鞋子会被挑走的。”
“儿子啊，鞋子款式都摆在上面，不会被别人买走的。”
祁照没有再打扰，平时曹敏俩夫妻很大方的，每次给祁照的零花钱都是五块，他都没有花攒了起来，祁照砸了他的存钱小猪罐，把所有的钱都拿去了，总共二百一十块整，全部塞进了兜里，自己一个人顶着还没亮的天走到了街上。
之前经常来街里吃饭，知道哪家鞋子更好更漂亮，他和妈妈来过的。
祁照见店铺没有开门也没有亮灯，缩在门口的角落坐着等待，肚子饿了也没敢去买个包子吃，他怕钱不够给许媛买漂亮鞋子。
六点半天渐渐亮了起来，曹敏见祁照那屋关着门以为他还在睡觉，也没有去打扰，跟着孩子爸去晨跑了。
八点天已经亮透了，鞋店开门了，见是祁照蹲在店旁把他扶了起来。
“小祁你怎么在这？”
“陆阿姨，我来买鞋子。”
“这么早就来买鞋子，是给阿姨送钱来的嘛？”
“是给许媛买的。”
“小祁对媛媛可真好。”
“陆阿姨你快开门。”
“好好好。”
祁照一眼就看见靠近玻璃窗的那双上面带着亮闪闪宝石的公主鞋。
“陆姨这鞋多少钱？”
“呀，这么快选好了。”
“嗯。这双要34码的。”
“好，小祁真会挑，这双鞋是我店里最贵的，而且呀阿姨只进了一双。”在这个小乡镇，基本没人愿意花那么多钱买一双鞋子，在那个年代，一双鞋的价格只是四五十，好的也不过是一百块钱，这双鞋要整整两百块。
“两百块哦，小祁带够钱了吗？要我打电话问问你妈妈吗？”
“不用，我妈知道。”祁照从兜里拿出钱给了店老板。
“阿姨，我只有一百九十块。”
老板笑着接过钱，揉了揉祁照的脑袋“那剩下的十块钱当用你的真心换的。”
“好，谢谢陆姨。”
曹敏回到家做好饭去叫祁照，发现屋里没人，只看见碎了一地的存钱罐。
“小祁一定自己去买鞋了。”
“放心吧，小祁会自己回来的。”祁正国坐在饭桌坦然吃饭。
祁照买完鞋没有着急回家，而是去了他们经常去的一家小店买了一盒糖，上面写着Cavendish &Harvey。那是许媛最喜欢吃的，混合味，他掏出刚刚剩的钱，跟店长说只有一百九是因为要剩二十给许媛买糖。
祁照兴冲冲的回家，见曹敏他们坐在沙发上等自己，表情变的不好，曹敏夫妻俩也不敢多说什么，祁照从小心思敏感，怕语气过重让他不又不讲话。
“小祁自己买鞋回来啦，真棒呢！”曹敏丝毫不吝啬夸奖。
“过来吃饭。”祁正国的语气不是很好，但没有发脾气。
祁照吃了饭在家看了会书，到了九点半，他拎着鞋和糖去了五楼。
刚睡醒的许媛还没有清醒，迷迷糊糊的过来开门，看见是祁照眼睛都亮了。
“祁照！你又来找我玩啦！我好开心。”
“小祁来的真早。”
“阿姨，叔叔，昨天媛媛和我一起玩鞋子丢了，这是我妈妈买的，给媛媛的。”
韩湘明显愣了，可不好意思接过鞋子，何况还是祁照送来的。
“怎么好意思啊。”
“我妈妈说给媛媛的，以后见面少，就当…分别礼物好了。”
“回家替我谢谢你妈妈。”
“好。”祁照目光扫过屋内收拾的行囊，心头一紧：“韩姨，你们今天就要走了吗？”
“是的呀小祁，我们要趁上午把剩下的东西搬走了，下午有雨的，接连几天都是雨，所以就提前走了。”
“可是媛媛说过两天走的。”
“当时不是没看天气预报嘛，你们俩再玩会，一会要走了哈媛媛。”
“好的妈妈。”许媛语气都失望了几分，没想到一觉起来这么快就要走了。
两个小孩去了屋子里，许媛试穿了鞋子，刚好合脚。
“我好喜欢这个鞋子，真漂亮。”
“这个是你喜欢的糖，混合味的。”
“祁照！你真好！你对我最好了！”许媛打开铁盒，把一层薄薄的纸撕开，拿出了第一颗。
“第一颗给你吃。”
祁照接过，小时候她是这样，长大亦是如此。
“好吃嘛？”许媛一脸期待的望着他。
“甜，但，有点酸。”后来祁照吃过的糖里都没有这颗酸。
“不会酸呀，不是挺甜的吗？”
“可能是柠檬味。”
“媛媛，我们要走啦。”
“好，这就来了。”
“你要走了吗？许媛？”祁照很少叫她的全名。
“是的，下次再来找你玩哟！”
“好！”祁照答应的爽快，一定会有下次的！
整个家属院里，只有许媛与祁照两家购置了小汽车。大大小小的行李被搬下楼，将车厢塞得满满当当。许媛坐在车内，车窗敞开，祁照俯身趴在窗边。
“你一定要回来，许媛。”
“会回来哒！”
“好了小祁你快回家吧，看着像要下雨了，我们要赶紧出发了。”
祁照的手不再扒玻璃，默默的抽回来。
下雨了。
“再见祁照。”
“再见许媛。”
汽车缓缓启动，少年伫立在原地，不停挥手，身影渐渐被风雨模糊。
雨水淅淅沥沥落下，祁照望着远去的车辆，低声呢喃：“我讨厌下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