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蓝调时刻
1940年,奥地利的春季仍然寒冷漫长,暗绿的森林笼罩在蓝色的雾气下。
毛特豪森集中营正迎来天亮前的蓝调时刻,对于这时的汉斯来说,这个时间让他感觉格外宁静。没有黑夜所代表的危险,也没有白天所要面对的喧嚣,只是一段混沌的,神秘的,夹在中间的时间。
他住在别墅里,这座花岗岩建筑坐落在北边的高地上,俯瞰着下方被通电铁丝网包围的世界。指挥参谋部在南边,白天到处是人,没什么清净。而北边是普通看守和军官睡觉的地方。它们的西边是采石场,而点名广场,囚犯营房之类的建筑都在东边。
他站在别墅的阳台向下看。下面的人和蚂蚁一样行动,它们集合在空地上,点名即将开始了。
凉风吹着他,带着铁丝网上露水的气味,以及更远处,三千六百具活着的身体散发出的混合气息。汗液,疾病,和即将到来的死亡。
死亡有一种气味,不是腐烂,是腐烂之前。死亡之前的人,往往有熟过头的烂水果味,覆盖在活人的体温上。如果是消毒水味,可能是尿毒症。刚刚死亡时,还算清新,生肉腥甜。时间久了,就甜得发腻,几乎黏糊的堵在鼻腔里,刮都刮不掉,他只是一直都能闻到。
现在有点冷,他穿着睡袍,裹紧了外套,但他更不想错过这个时刻。他举起蔡司望远镜。向东,他能通过铁丝网看见前方的空地,囚犯们站成方阵,而看守班长在其中穿行,像海里分割鱼群的鲨鱼。这个视角很完美,他看得很清楚。那些死人也都被陆续从屋里搬了出来,活人架着死人,让它们看起来也像是站着的。只要是点名,不管死活都要出来凑数,之后确定人齐了,那些尸体才会被处理掉。
他往前靠,双手交叉搭在护栏上,姿态放松,静静往下看着,事不关己,注视着他的领地。
他拿着杯子,偶尔喝一口里面的热牛奶,牛奶表面结了一层薄皮,他不介意,他的头脑开始放空。后来他想,这是他在毛特豪森最安静的几个早晨之一,现在,还没人烦他。在逐渐明亮的冷蓝色天空下,他可以再想一些自己的事情,发发呆,准备开始新的一天。
点名声中,他回到屋内穿制服、整理头发。六点半,他下了楼,点名已经结束了。屋内暖和多了,灯光明亮,布置舒适,有淡淡的花纹壁纸。在一楼楼梯的拐角,他的副官已经站在那里。
“指挥官,早饭好了。”
早饭在别墅一楼进行,煎蛋和培根,热牛奶,一个切好的苹果。足够让一个人快速开启工作状态。是这里的党卫队厨师做的,每次做完饭,厨师就会离开。他讨厌在家看见别人,所以那些男仆也趁他不在家的时候才来整理卫生,而舒伯特负责监督这一切。
他又喝了几口牛奶。之后认真把食物一口口吃完,感受着食物的香气,不让它浪费掉。苹果切成了八瓣,他一瓣一瓣吃,有点感恩食物的感觉。他总是对食物有认真的态度,也许是因为他记得饥饿,不是他自己的饥饿,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广泛的饥饿。
在这里工作,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吃住上条件要好,要舒适。这样,他才能把精力完全投入在工作上,因为这里就是他的家。他一直住在集中营里,打算一直到柏林不再需要他为止。这样也可以随时待命,而不是住在外面,发生什么根本来不及。他觉得还是待在这更有家的感觉,不需要什么所谓正常的生活。
他的别墅是和集中营同期修建的,就地取材,非常坚固,就是隔音不太好,外面的声音总是传进来,正好舒伯特也可以在楼下留意楼上的动静。但经过布置后,也可以很舒适。一楼大厅有漂亮的水晶灯,地毯铺在地上,皮沙发上铺着舒服的毯子,灯光稳定而明亮。
之后,舒伯特为他念报告。
昨天又死了多少人,因为什么而死,寒冷,劳动,疾病,还是饥饿,暴力,自我了结。乏味,但他在认真听。数据听起来没什么异常,从1939年到1940年3月,死了快一千五百人了,大部分和古森项目与采石场有关。
他问:”次级营能按时完成吗?”
从舒伯特嘴里得到肯定的答复,那就够了,现在汇报今天的工作安排。
舒伯特说了今天的日程之后,两个人先去了办公室,他的办公室很近,就在南边。只需要步行小几百米,绕开正对面的铁丝网,从右手边进去。之后他上了二楼,坐在椅子上。他的办公室背后是书架,窗户在侧面,前面是铁皮柜子,面积并不大,但安静,因为进入这里要额外穿过一层门,他的办公室在屋里的屋里,很安全。
汉斯还没开口,舒伯特已经帮他把今天的文档拿过来了。
文档已经被分好类,最重要的在右边,是机密。其次是纪律,再之后就是生产和物资。汉斯习惯先从最重要的开始看,毕竟他的精力是有限的,舒伯特已经放在最上面了,并且用手指指了指。
一份来自集中营督察局转发的加密电传,今天早上刚刚到达,纸张是标准的电传用纸,薄而粗糙。
“︰密。一批来自波兰总督府地区特殊货物将于下周抵达。数量约20-30。经评估已不适合劳动配置。请按照特殊处理进程运行。相关文书由贵处自行处置。”
汉斯说:“清理掉。”
他在文档角落上画了一个对勾,用红色,赏心悦目。
“明白。”舒伯特立刻收走文档,“标准流程,逃跑中击毙。”
之后他大概看了看剩下的文档,其中一个人想越狱,但被击毙了,生产方面效率没有什么变化,之后是物资。
《1940年4月第一周食品及物资申请单》:申请5吨劣质土豆,2吨黑麦粉,500公斤人造黄油。为党卫队食堂申请100公斤猪肉,50箱啤酒和5000支香烟。备注:“香烟是给看守的奖励,最近士气有些低落。”
他琢磨了一下,签字同意。
暂时没什么重要的,他站起来说:“我们先去采石场看一眼。不然我不放心。”
这个时刻,囚犯已经准备开始工作了,它们正陆续被驱策,前往附近三个采石场,漫长的折磨即将拉开序幕。
他骑上了他的爱马,那是一匹棕色的马,鼻子上有一块不对称的白斑,眼神通人性。他骑上去之后一句话不用说,动一动腿,他的马就知道应该带他去哪里,舒伯特也骑上了一匹黑马,像影子一样跟在汉斯身后。
采石场在别墅的西方,这一路上,汉斯在认真看那些守卫的神态,以及地形,有没有什么变化。路过一个岗哨的时候,站岗的士兵靴子上有泥,但枪擦过了,还行。空气里开始混进石粉的味道,干涩,燥,越来越浓。
之后他们站在高处,看着下面的悲剧,像一场交响曲。
下面的场景充满了荒诞,一些人像活死人,没有能力说话,只是麻木地工作,用全身的关节对抗巨石,对一切毫不在意。而另一些人一旦露出还有生命的迹象,比如说情绪,或者言语,就会让看守感到意外,然后引起他们恶意的兴趣。有时候他们把人的头按在水面之下,几乎弄到要窒息。有时候用木棍狠狠打人的头,最后打死为止。或者,看守会捡起那些囚犯的帽子,将帽子故意扔到警戒线之外,再让这些人去捡回来。有些人因为折磨长期神志不清,就和被催眠了一样,失去了判断力。而更多的是,它们清楚捡帽子代表着什么。当它们跨过警戒线,就会被开枪打死,但它们还是去捡了。因为不捡也会被当场打死,捡了至少是一颗子弹,比被活活打死要好。
囚犯们似乎早已习惯了尸体,会擡脚迈过去。当很多尸体堆上车,看起来就和一车枯木一样,四肢软软地垂着,缠绕着。
汉斯没什么表情,他觉得在这里比在柏林任何一条街上都让他感到安心,因为这里是他的领地。
“你看到了吗,”汉斯说,“这就是他们浪费我劳动力的方式。”
他顿了顿。
“不过,让他们去。”
汉斯没有转头,但他闻到了舒伯特身上一点细微的变化,很淡,很快就消散了。
“保安局要送来的那批垃圾,做干净点。我不想在督察局的月度报告上看见任何关于此事的意外。”
舒伯特说:“明白。”
汉斯说该回去了。十点半,还要和后勤部开会。
当他和舒伯特骑马回去的时候,路上遇见他的人立正敬礼,但目光总是在接触到他的一瞬间就滑开,不敢和汉斯对视,不只是因为军衔,是一种更本能的东西,像感知到捕食者时的那种僵硬。
但舒伯特已经习惯了,至少汉斯觉得是。
远处有人又在讨论汉斯,他其实不想回头,但风把那句话送来了,有人问“指挥官……看起来比我还年轻。他到底多大?”之后更长的沉默,最后另一个人只说了一句。
“别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