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候选人
说到最开始,要回到1938年,秋天。
后来舒伯特也和汉斯说起过那阵子的事,零零碎碎讲了很多。
那时候他还在达豪做文件,死亡人数,物资消耗,遗体的运送记录,日复一日。他做得很好,但一直没有出头之日。他的上司说他是整个部门最冷静的人,从不抱怨,从不出错,从不多问,其实他只是不知道怎么样才能不冷静。
他也在食堂远远看见过几次汉斯的背影,很难不看见,因为汉斯在人群里格格不入,但舒伯特从来不主动和人搭讪。他处理过几次汉斯在达豪时的文件,知道汉斯立功过,最后汉斯从达豪调走了,他以为他和汉斯之间也就这样了。
那时候他只知道帝国境内有一些不太一样的存在,在政府高层工作,数量不确定,平民被保密,只会觉得他们是谣言或者神话。具体是什么,他也不清楚,那是一个权限很高的分类,普通行政人员接触不到。在达豪,不该问的问题比子弹更致命。
之后毛特豪森的调令来了,新上任的指挥官需要一个副官,柏林给了五个候选人的名单,让指挥官自己挑,舒伯特是其中之一。
他不是最优秀的那个,五个人里,有两个比他资历深,一个比他学历高,还有一个是某位高官的亲戚。他们看上去相貌堂堂,身强力壮。而他,克劳斯·舒伯特,178公分,气场太像文员而不是军人。中产背景,有点近视,没有什么突出的地方,他以为自己压根不会被选中。
面试那天,五个候选人被带到指挥部的会议室。
汉斯已经坐在那里了。
舒伯特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那是一个看起来约二十岁的年轻人,金发向后梳成背头,头发颜色鲜艳得不正常,在灯光下泛着一种类似金属的质感。
脸很好看,但不是那种让人想多看两眼的好看,而是让人不太敢看。五官精致到了一种不真实的程度,像和普通人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他穿着上级领袖的制服,领章上的橡叶标识说明他的军衔比在场任何人都高得离谱。
然后他擡起头,舒伯特看到了那双眼睛。
红色的,竖瞳,像某种夜行动物。
舒伯特的脊背一瞬间绷紧了,那不是人类的眼睛。
其他四个候选人也明显僵住了,但能来到这里的都不是普通人,恐惧几乎没有停留,很快转为了观察和好奇。
那时汉斯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
“你们的文件我都看过了。能站在这里,你们的文书能力毋庸置疑,都是顶尖。你们一定也准备了很多,来之前都签署了最高机密保密协议。”
他停了一下。
“但现在我只想先和你们聊聊天。都坐下吧,坐到我面前。来喝点东西。”
汉斯给了他们一人一个雕花水晶杯,里面已经放了柠檬片,然后亲自给他们倒了可乐。
大家有点意外。他们低头看着杯子里深棕色的液体,气泡还在往上冒。可口可乐,在集中营的会议室里,舒伯特擡头看了看其他四个人,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同样的困惑。这不像是面试,更像是某种实验。
但喝了点东西,大家都多少没那么紧张了,和汉斯面对面坐着,但屁股只敢坐椅子的前三分之一。
“我需要对你们说清楚一些事情,在接下来的对话,你们必须对我完全诚实。做我的副官,这不仅是一份工作,而是和我的完全绑定。如果我以后倒了,你们也会。”
他看了一圈。
“这对你们是赌博,更重要的一点是,你们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现在这里干的已经是这些事了,以后的情况只会变得更加复杂,你们知道我在说什么。留下,也代表一直接触这些东西,你们最好多想想。或者现在就可以出去了,现在退出,我不会怪你们。”
没有人动,也许是不想和这种未知的存在交恶。
“我没有在说客气话,”汉斯说,“我从来不说假话,我也讨厌别人撒谎。现在你们讲讲为什么你们想来。”
穆勒坐得最直,手放在膝盖上,像排练过,他先开口了。
“我愿意追随您,这很光荣。您是帝国最年轻的集中营指挥官,而且在您的领导下,集中营一定可以成为最高效的那一个。”
汉斯没有打断,等他说完,才开口。
“这不是我想听的,我说过我讨厌撒谎。”
穆勒顿了一下,“如果这样的话……前途确实会更好,可以往上走,而且我想看您是不是真的像传闻里那么厉害。”
汉斯点点头。“下一个。”
施密特说话更直接,他的手上有老茧,指甲剪得很短,履历上是从基层一步步爬上来的人。“和他差不多,这是一个机会,我不想错过。而且我想离开原来的地方,呆腻了,每天都是一样的事。”
“还有别的吗?”
“我好奇您是什么样的人,还是说那些大人物终于疯了,让你当我们的上级。”
“你看出什么了?”
“还不确定。”
“很好,你很诚实。下一个。”
菲舍尔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汉斯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我想证明自己不比别人差,这里就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机会,我在达豪待过两年,汉斯……我见过你。”
“你见过我还想跟着我干?”
“我见过你处理事情,你没乱来。”
霍夫曼很沉稳,声音不大,靴子擦得很干净。“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上面让我来,我就来了。我没有家人,走了也没有更好的地方去。”
轮到舒伯特。
舒伯特说,“我看到了通知,符合我的职级要求,所以提交了申请。”
汉斯看着他,灰棕色的头发打理得很整齐,眼睛是浅灰色,很沉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水。
“你不想往上爬吗?”
“想,更高的职级意味着更清晰的权限和更少的不确定性。但不是非在这里不可,我来之前只是想看看这里的条件。”
“现在看完了?”
“看完了。"舒伯特看着汉斯的眉心。“我想留下来。”
“为什么?”
“您。”舒伯特说。“我处理过您的文件,我原以为这里很复杂,但我刚才发现,您说话的方式极其直接,我想在一个不需要猜测上级意图的环境里工作。"
没有人说假话,但汉斯能感觉到他们还在在防备自己。
“你们对我的看法是什么?”
一片沉默。没有人先开口。
“你们在怕什么?”
还是沉默。
汉斯开口了:“你们是不是在想,我到底是什么?跟着我很危险,或者说,你们就是在想,我是一个怪物?”
没人说话。
“我要听实话,”汉斯说,“我又不会枪毙你们。”
穆勒先开口:“我们没有。”
“你在紧张,”汉斯说,“我闻到了。”
他看向施密特。“你呢,你在想什么?”
施密特说:“恕我直言,您的眼睛确实不正常,耳朵也是,我从来没见过,好像牙齿也是。我确实在想,您可能不是普通人。但我不知道您是什么。”
“很好。你们呢?”
菲舍尔的声音很低。“我在想,您是不是那种……实验品。我听说过一些传闻,柏林有一些秘密项目,有一些不是人的东西在政府高层工作。我听说,在一个炼钢厂,我叔叔看见过一个人来视察。他在钢水旁边站了两个小时,一滴汗都没流。那个钢水有一千五百摄氏度,正常人在旁边站十分钟就得中暑。”
他停了一下。“我说不下去了。”他脸色发白。
“你很诚实,”汉斯说。他拿起可乐,向菲舍尔的杯子里又倒了一点。
“你说的那个人,不用管他,他是另一种,我只是看采石场的,我们不一样。而且我不是实验品那种非自然的东西,我是自然出生的。”
他看了看所有人。
“这让你们不安,我理解,你们要相信科学,那些异常只是个体差异,但跟随我和正常情况确实不太一样。所以,我再问你们一次。后悔的可以离开,不会有人追究你们今天的话。”
有人小声说:“但是你看起来就不是……”汉斯看过去,对方闭嘴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之后穆勒站起来了。“长官,恕我不能从命。”
“没关系,你走吧。稍后我会派车把你送回去。”
房间里还剩下四个人。
“下一个问题。如果我下达了错误或者荒谬的命令,你们会怎么做?”
施密特回答:“我会照做。服从是军人的天职。”
菲舍尔说:“我不知道。我会劝您,和您多确认一下。如果您不听,我可能会和上级汇报一下。”
霍夫曼说:“我会阅读条例。如果您的命令违反了条例,我会出示规定,并建议您修改命令。如果您坚持,我只能记录在案然后运行。”
舒伯特说:“我会去分析这个命令可能带来的后果,确认您是在清醒的状态。如果没有被威胁,也没有异常,那么我相信您有自己的理由,只是现在的我还无法理解。但同时我会做两手准备,一是运行,二是准备好退路。”
汉斯听完。
“菲舍尔。”
菲舍尔擡头。
“你不适合这里。我知道这是你能找到的最好机会,但继续在这里,一定会让你变得更糟。这里不是可以赌一把的地方,回去吧。稍后我会派车送你回去,你出去吧。”
菲舍尔站起来,敬了个礼,走了。
现在屋里只剩三个人了。
“我没时间和常规流程一样,给你们几个星期的试用期。我只能给你们七天。而且我不会考验你们的文书,柏林人事局已经帮我筛选过了,你们的文书能力是这一批最好的,但我现在需要你们能随机应变。”
汉斯分配了任务。
现在营地正好有三件事需要人去处理,施密特,采石场西段的运输路线出了问题,产量降低了,你去解决。霍夫曼,营区里有一批□□和刑事犯因为口粮的事闹起来了,已经打了两次了,你去解决。舒伯特,林茨上个月发来的面粉对不上账,单据写的25吨,实际只到了17吨,你去查清楚,同时想办法解决。”
他看了他们一眼。
“七天,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我只看结果。”
七天后,施密特工作很卖力,采石场的一条主要运路临时塌方了,如果不清理,任务完不成。但他没有清理,那样会耽误时间,而是重新规划了一条临时路线。虽然更陡峭,更危险,但能保证运输继续。同时,他命令看守逼迫囚犯加速,让本周的计划超额完成了百分之十。
但结果也很惊人,一天最高的时候死了七个人,累死的或者摔死的。
汉斯问怎么回事。“你没让它们休息?”
“我让它们休息了十分钟。但它们还是死了。但是指标完成了。”
“这周的完成了,以后的怎么办?死一个就少一个,那些伤者也更麻烦,很快集中营就要被不能干活的人堆满了。更何况那些看守还时不时拿几个人发泄一下,你不能只想今天不想明天。”
霍夫曼管理的营区,一切运转正常,他的点名和统计很用心,但饥饿一直笼罩着这里的人。两个不同的囚犯群体,□□和刑事犯,因为抢食物打起来了,后来上升到背景矛盾,涉及十几个人。
霍夫曼没有直接动用武力镇压,怕造成大规模伤亡,影响劳动力。他把两拨人分开关进不同的营房,然后试图调解。他花了很多时间去调查起因,找出带头的人。
虽然暂时平息了,但因为没有严厉惩罚,两拨人的怨气还在,随时可能再打起来。而且因为调查耽误了时间,当天的劳动任务没完成。
“这里靠暴力运转,而不是文明。”汉斯说,“越文明,只会被当成懦弱。你应该把带头的人当着所有人的面交给报告长处理,让剩下的人看着,而不是和它们讲道理。在这里,秩序不是靠调解维持的,是靠恐惧,饥饿的人是不会听道理的。如果你刚吃了牛肉炖土豆,结果吐了,它们会恨不得把你的呕吐物也吃了。”
舒伯特在仓库统计物资的时候,发现林茨发来的面粉少了三分之一。
囚犯的口粮不够了,如果减少口粮,囚犯会饿死,影响工作。如果不减少,撑不到月底。如果再去和林茨申请,会让汉斯很没面子。
他确认了问题不在自己这边,面粉是中途损耗或者被人截了,单据上写的是二十五吨,但实物只有十七吨。
他去问送货的人怎么回事,卡车司机说他就装了那么多,林茨面粉厂那边给的就只有那么多。
舒伯特没有直接去质问,他请那几个卡车司机抽烟喝酒,用的是他自己的钱。闲聊中他问,是不是最近林茨的产量不行,喝了酒的司机抱怨:“昨天晚上我们装满了车,结果半路被叫去另一个工厂卸了一部分货,说是紧急调拨。”
之后他查了库存,发现还有一批放久了的土豆。虽然不能直接吃,但可以磨成粉掺进面粉里。他还联系了附近的啤酒厂,他们的酒糟通常是倒掉的,舒伯特要来了一批。酒糟不好吃,但有营养。最后他调整了配方,把这些东西加在一起,面包做硬一点,这样用的面粉少。
他给汉斯汇报了工厂的事。“但我查不到那个工厂的底细,只知道是林茨的大户。”
他递给汉斯一张配方副本。
汉斯看了看。说“重新要一份从来不丢人,该是我们的就是我们的。一般的工厂不敢这么做,那是找死,除非它背后有人。你能查到的有限,先按你的配方做,之后我去重新要一份,但原来的那份,我们要不回来了。”
他顿了一下。
“但是配方,你没有提前通知我。”
“如果您不同意,我可以立刻通知厨房停下,”舒伯特说,“但如果不运行,约十四天后,主营的面粉库存将归零。”
汉斯说继续做,七天结束之后,汉斯把舒伯特单独叫到房间里。
“你不怕我?”
“有一些,”舒伯特说,“但不是影响工作的理由。”
“我需要你以后在生活里,有什么话也直接对我说,我讨厌说谎和模糊的措辞。”
舒伯特答应了。
之后汉斯把另外两个人叫了过来,宣布了舒伯特是副官的结果。施密特和霍夫曼稍微有点失落,士气不佳,但不嫉妒。
汉斯为施密特和霍夫曼安排了别的职位,把他们也都留下了。施密特去了劳动力分配单位,霍夫曼去了行政处做文件主管。这样不会驳回人事局的面子,同时也避免了浪费。
就这样定了。
按照惯例,副官应该住在指挥官别墅的偏房,随时响应,同时不能影响指挥官的私人空间。
不过汉斯的别墅是按照五口之家的规格设计的,大概是觉得军官都会成家,空房间很多,所以他觉得这个惯例没必要。
他让舒伯特住在一楼,靠近楼梯口的那间卧室,里面大概是给孩子设计的,壁纸是淡蓝色花的,窗外能看见后院的树影,而自己继续住二楼主卧。
舒伯特没有提出异议,他也从来不在客厅乱晃,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房间里。偶尔汉斯下楼,楼梯拐角处会有一个人站着,告诉他,早饭好了,或者今天有什么事情需要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