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豆文学 · 全部书库 · 原创榜

活在废墟上的人_第3章 第三章 见面礼

活在废墟上的人 · 章节目录

第3章 第三章 见面礼

第三章见面礼

后来又过了两星期,汉斯觉得面粉的事不能再等了,而且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结束。不过汉斯没去那个截留面粉的未知工厂,他们还没有渠道去查,而是带着舒伯特直接去了林茨面粉厂。

舒伯特在出发前建议通过行政渠道处理,汉斯这样的身份亲自坐车20公里去面粉厂,怎么也不正常,会涉嫌滥用职权,而且可能有太多人看见汉斯的眼睛。

汉斯说“写报告等柏林批?等批文下来,如果没有你的面包,九百多个囚犯早就饿死一半了,今天就要。”

舒伯特没再劝,但汉斯知道他回去之后,一定会补一份正式的文档存盘,万一有人追究,至少有书面记录证明他们走过正规渠道。

下车前,舒伯特递过来一副深色的墨镜。

汉斯戴上墨镜,压低帽子,看起来只像个气质阴沉的人。

厂长办公室不大,桌上摆着一盆快死掉的绿植。舒伯特进门后,先把其他职员请了出去,随后以商谈机密为由反锁了办公室的门,拉下了百叶窗。房间里暗了下来,他站在旁边守门。

汉斯走到办公桌前。

“我的面粉少了八吨。补齐。”

厂长是个圆脸的中年人,笑容很熟练。“哎呀,指挥官大人,您说的这个事情呢,我完全理解。但是呢,上面的调拨单就是这个数,我们也只是照章办事。您看这样行不行,您那边跟大区物资局打个招呼,批个条子过来,我这边立马给您安排发货,绝对不耽误您的事。”

那些人又在踢皮球,汉斯现在没有证据证明面粉被挪用,他们账面上可能已经做平了。如果直接动武,那就成了“党卫队抢劫民用工厂”,传出去不好听。

“我是毛特豪森的指挥官,我现在怀疑你们工厂涉嫌破坏军事物资供应。我有权查封工厂,扣押所有人员审讯。”

舒伯特从公文包里拿出了封条。

厂长的笑容僵了一下,但他还在犹豫。

汉斯把墨镜摘了下来,一个正在贪污军用物资的人,就算胆大包天,也不敢去外面乱说他这个指挥官是“怪物”,心虚会让他闭嘴。

然后他和厂长平视,距离不到半米。

厂长没有马上回答,他冒冷汗了。

“别,指挥官大人,这肯定是——运输环节出了差错。这样,我先从库存里给您补上,手续咱们回头再补,行吗?您看行吗?”

汉斯说行,现在补。

后来厂长用了别的库存把货补上了,他们要回了面粉,至于厂长自己怎么办,不是汉斯该考虑的问题。

但汉斯知道这件事还没结束。

几个星期过去了年11月末,舒伯特在毛特豪森待了三个月的时候,他们收到了一份通知:一名律师将以法律顾问的身份来这里工作。从柏林出发,帮助指挥官处理各类疑难问题,第二天上午十点到。

汉斯收到消息的时候还在吃晚饭。

“从柏林来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嚼了一口牛排。

“谁派来的?面粉的事?”

舒伯特说:”不清楚。但上面肯定想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让他看。我什么都是按规矩做的,至少我没真把那个人怎么样。”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上面才不安,”舒伯特说,“他们不清楚您到底想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我就是个管采石场的。”

第二天,汉斯在办公室工作,他坐在椅子上,背靠书架,舒伯特通知他律师先生已经到了。

他的办公室在指挥参谋部视野最好的一间,二楼。三楼是放文档的地方,这里没什么高楼,所有的建筑都是现搭的,从侧面的窗户能看见约尔豪斯,集中营标志性的主大门塔楼,顶部有鹰徽,广场,还有远处的多瑙河谷与阿尔卑斯山。

约尔豪斯,是值日楼。他很喜欢这个名字,后来汉斯去看过别的集中营,没有一个约尔豪斯比毛特豪森的好看。

“等一会儿。”

他确实在忙,一旦开始专心被打断就很不高兴,所以半个小时之后他才放下文档。

“让他进来。”

马格雷恩进来了,戴着椭圆镜片的眼镜,黑发自然地朝后梳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很斯文,自然上扬的嘴角带着友善的气息,绿色眼睛,汉斯嗅到他身上有一种冰冷的味道。味道本身其实没有温度,只是汉斯很多时候有类似的感觉。

“柏林派来的律师?面粉的事?”

“指挥官,又见面了。”马格雷恩微微欠身,“面粉是后勤部门的事,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我来,是因为发现了一件更有趣的事。”

“我们什么时候见过?”

马格雷恩没有回答。

“您不觉得奇怪吗?那个厂长只是个商人。他哪来的胆子?”

“我知道有人撑腰。查不到是谁。”

“当然查不到。”马格雷恩从公文包里取出文档,放在桌上,推给汉斯。“您是军人,不是侦探。有些东西,换一个文件库就能找到。”

汉斯翻开。

“奥古斯特·艾格鲁伯,”马格雷恩说,“上多瑙大区区长。今年三月底来的,前奥地利领土上最年轻的区领导人。这是他和林茨面粉厂老板施泰纳的亲属关系证明,后面几页是账目。”

汉斯看了一会儿。

“您抢回来的那点面粉,只是零头,”马格雷恩说,“真正的肉,都在艾格鲁伯的盘子里。”

“他这么大的官。贪我这点东西?有必要?我不明白。”

马格雷恩推了推眼镜。“您算的是面粉的钱。他算的是另一笔账。”

他指了指文档上的一行字。

“施泰纳工厂上个月拿到了一份国防军的订单,两万份军用面包,用您的面粉做,成本是零。按市场价卖给军队,一进一出,全是利润。”

汉斯靠回椅背,“拿我的东西,赚国家的钱。”

“而且这只是开始,毛特豪森刚建好,指挥官刚上任。他在试探。这次少八吨您没吭声,下次就是二十吨。再下次,连肉,油,建材一起。他不是在偷,是在培养一个长期的供货源。”

“他错了。”

“他确实错了,”马格雷恩说,“但他还不知道自己错了。在他眼里,您年轻,刚上任,又是党卫队,地方官员通常不喜欢党卫队。他觉得就算少给您一点,您也不会为了几个囚犯跟他翻脸。”

“我会找他谈。”

“当然。不过在那之前,”马格雷恩把文档往汉斯那边又推了推,“这些东西放在您手里,比放在我手里有用。”

汉斯看着他。“你为什么查这些?你不只是个律师。”

“您在林茨的事,柏林都知道了。有人投诉您滥用职权。”马格雷恩停了一下。“但投诉的措辞很有意思,用了'扰乱地方经济秩序'。一个集中营指挥官去面粉厂要自己的面粉,怎么就扰乱经济秩序了呢?”

“一个面粉厂老板,没有渠道把投诉信直接递到柏林。”汉斯沉默,然后说,“是艾格鲁伯写的投诉信。”

“完全正确,他以为恶人先告状就能压住您。但他忘了,当他向柏林递交公函的时候,柏林的法务部门总要对投诉人做点背景调查。”

汉斯算是明白了。

“然后柏林没有派人来处分我,反而派了你,带着他的黑材料来找我。估计是早有人想动艾格鲁伯了,”汉斯说,“现在上面把我当刀使。”

“刀如果用得好,对持刀人和刀本身都有好处。不是吗?”马格雷恩说,“更何况,我初来乍到,总得向指挥官递上见面礼。先填饱肚子,再谈道德。”

汉斯开始重新打量马格雷恩。

他笑得很温和,但他的眼神和海德里希一样,像某种冷血动物。而且他的微笑从来就没有放下来过,或者有点天生嘴角上扬。

窗户的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道分界线。汉斯从不背对窗户,他侧对着。

马格雷恩身上的味道很复杂。最表层是肥皂,普通的肥皂,他显然在来之前特意洗过澡。再往下是衣服的味道,已经穿过几次了。之后是食物的味道,几乎要消失了,香肠,咖啡,是他在路上吃过的。最后是马格雷恩本人的味道,汗液,皮脂,荷尔蒙。

马格雷恩的呼吸很匀,就像他真的只是一个来出差的普通律师一样。

但汉斯觉得他不是,因为第一次见到汉斯的眼睛的正常人,不可能什么反应都没有。

“先不说这个了。你刚来,一路辛苦。下午让舒伯特带你转转,熟悉一下环境,找个住处。我还要忙。”

“不辛苦。”马格雷恩坐了下来。“能来毛特豪森,是我的荣幸。”

“荣幸?正常人不会用这个词形容被派到集中营。”

“我不是大多数人。我对这里的工作很感兴趣。”

“什么样的兴趣?”

“专业上的。集中营的管理涉及很多法律问题,财产没收,劳动力调配,还有一些特殊情况的处理。”

每一句话好像都恰到好处。

马格雷恩走后,汉斯照常完成了下午的工作。

晚上六点半,他回了别墅吃饭。

这是他一天里最期待的一顿。晚饭是最丰盛的,当天有苹果汁,没有加冰。还有两三道肉菜。牛排,切开只剩一丝粉色,基本全熟了,旁边是土豆泥,淋着肉汁。半只烤鸡,火焰薄饼,上面铺了奶油,洋葱和培根。一碗切好的水果。

汉斯依旧吃得很仔细。

他的餐桌上总是丰盛,因为他就是喜欢吃,只要真的吃了,就不是浪费。

吃饭的时候,汉斯问马格雷恩下午表现怎么样。

“什么都看。什么都问。人员编制,物资供应,作息时间,每个细节都要问清楚,拿小本子记。”舒伯特停了一下。“总是盯着囚犯看。一直在笑。”

“还问了什么?”

“死亡率。我说每月百分之一到二左右,视劳动强度和季节而定。他说他还以为会有三分之一,因为别的营都在传毛特豪森是人间炼狱。我说您不喜欢浪费,死人没办法干活。”

“你查他的文件了?”

“查了,太干净了。1906年出生,柏林人,父母都是律师。大学学的法律,毕业后进入司法系统。1934年进入秘密国家警察系统,后转入党卫队法律部门。”

“太干净了,”汉斯重复了一遍。“他在来之前特意洗过澡,他是不是怕我闻见什么。”

“那他对什么最感兴趣?”

“文件室。想查历史记录。我说需要您批准。”

“让他看。”汉斯用刀切了一块牛排。“我想知道他在找什么,看他对什么感兴趣,就算他找到什么,我也都是按规矩办的,让他看个够。”

“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明天给大区长的秘书处打电话,约时间见面。厂长那边的面粉是补上了,但那只是他拆东墙补西墙。下个月呢?只要艾格鲁伯还在,他八成会继续动我的东西,我要当面和他谈。”

他上了二楼。

汉斯每天晚上都会洗澡或者泡澡,享受独处的时光。之后会在卧室里玩一会儿自己的东西,可能是组装玩具,可能是看小说,可能是摆弄他收集的兵人人偶,还有画画。不能太复杂,因为他每天够累了。

他在卧室里架了画布,要用的东西就摆在那里,从不收起来,稍微有点乱。但真正画画的人就这样,什么都收拾干净就画不了了。至少这样他不会拖延,想画的时候就画几笔。他每画一幅画都会很慢,一笔一笔来,有点完美主义。

他最近画了一个“战天使”。在云端,双手拿了一把长剑,剑很重,细的剑不适合他,剑尖正指着脚下。人物翅膀是灰的,头发也是,看起来像雕塑一样沉默和挺拔。整幅画几乎都是灰色调的,但灰色的层次很厚重,有深沉的力量感。没有冷暖变化,只画明暗和固有色,金属的质感和皮肤区分得很开。剑的边缘用高光收型,画得锋利,人却画得模糊。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画这种,但他觉得这个人就不应该画得太清晰。

颜料盒里有几管标签是意大利语的,进口颜料,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