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负资产
第二天的工作时间,舒伯特打电话给艾格鲁伯的秘书处,请求会面。
秘书说:“大区长日程排满了,这周都在开会。您这边先提交书面报告,我们会尽快安排”。
舒伯特放下电话。“艾格鲁伯的秘书把我们敷衍过去了。让我们交书面报告。”
汉斯正在忙,没擡头。
“书面报告?等他看完报告,我的囚犯早饿成人干了。”
“给大区政府发公函。正式的。”
舒伯特拟了一份:《事由:毛特豪森集中营供应链中与安全相关的违规事项》。内容暗示物资短缺正在严重阻碍帝国四年计划在毛特豪森的运行指标,如不解决,将影响国家安全。指挥官将于明日亲自前往大区政府进行“安全评估”。
这份文档估计会让艾格鲁伯觉得恶心,但他不能拒绝。因为涉及“安全漏洞”,拒绝就是心虚。
之后汉斯继续看文档。
一份《关于营地围墙建设进度的延误说明》。建筑主管报告,因为土地冻结,围墙地基挖掘困难,进度落后于计划。
汉斯讨厌延误,他画了一个红圈。
“告诉他,这周还没建好,我就把他埋进地基里。让囚犯晚上也干活,点上火把,多给它们吃点饭,人不舒服吃点饭就好了。”
后来下午又开了一场会。到了晚上,汉斯没画画,早早睡了。
凌晨两点,他起来了。
他穿上衣服,披上大衣,带了枪,一个人出去了,他没叫舒伯特,没叫任何人,让他睡。
看守们早就习惯了指挥官的深夜巡视,值班军官名册上有一条特殊备注,所有岗哨都背下了:
“如在非标准时间观察到指挥官单独在营区活动,不得拦截,不得询问,视为正常。”
他的别墅距离囚犯营区基本只有一小段路,几个党卫队营房和一墙之隔。汉斯沿着主路向东走,很快走到头了,这里有两个左右挨得很近的岗哨,之后他一个人进了囚犯营地。到了东边,他不需要手电,他能看见。
他一个人在营区巡视,然后将耳朵粘贴营房的木板墙,听里面细微的动静,完全随机的,时间和频次也是随机的。他习惯自己亲眼,亲耳去确认一些东西,才能真的相信。
他随机听了几个营房,在其中一个营房,他听见了声音,他贴在木墙上听了一会儿。两个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到。
他自己开门进去,动作很轻。
门开了,没有灯光,没有脚步声,营房里一片漆黑,但在他眼里,一切轮廓都很清晰。
几十个囚犯挤在木板床上,大部分人都睡着了,角落有两个人还没来得及回到床上。
汉斯大步上前。“东西在哪?”
其中一个人想解释。
“东西在哪?”
两个人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汉斯等了三秒。
“我再问一遍?”
其中一个人崩溃了,指着床板下面。汉斯走过去,蹲下,摸。从床板下面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几块面包,一小段香肠,一枚银戒指。
他看了看戒指,他的左手无名指上已经有骷髅荣誉戒指了,于是顺手把银戒指往中指上套,然后对着窗口的月光看了看。
“这个哪来的?”
“捡的。在采石场。”
汉斯看着他。
“捡的?”
囚犯拼命点头。
“你们明天早点名的时候,自己去报告,主动交代。报告长怎么对待你们,就是你们的命。如果我发现你们没有去,或者你们在撒谎,事情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他把戒指放进口袋,带着布包离开了,背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他离开后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先在主路上转了一圈,他在路上遇到了巡逻的狼狗,就把布包里的面包和香肠喂给了狗,他从不浪费食物。旁边的巡逻兵立正不敢动。
过了一段时间,他又折返回来了。
又来到那个营房,把耳朵粘贴墙,他听到有些争吵被压低的声音,没什么不对劲。这就是集中营的内部生态,那两个人估计是要被狱友灭口了。
他又直接推开门,进屋,里面刚才那种窸窸窣窣的动静一下子全停了,安静得不正常,所有人都醒着,但没有人动,可能都在装死。汉斯没管他们在做什么,他蹲下,把手放进刚才那个缝隙里摸索,仔细摸了一遍,不在乎脏乱差和灰尘,指尖认真感受凹槽和缝隙,没有别的东西。他又把周围的床板检查了一遍,掀开稻草垫,摸床的横梁,趴下去看地板。
搜查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一无所获。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两个人已经傻了。
“很好。你们真的没有藏别的东西。”
他走出营房,那个布包可能是障眼法,掩盖着真正重要的东西,他离开的那段时间刚好够那些囚犯转移,但他什么也没找到,暂时没有。
他准备去马厩,现在很安静,天色是非常深的蓝色,但不是黑色,那时的夜晚比现在的更亮,特别是有月亮的话。他可以去和他的马说说话,远处还有个灯泡偶尔闪烁一下,该换了,但至少他喜欢这种安静,他觉得没什么囚犯能伤得了他。
然后他身后一凉,顺着风向,他闻见了一股熟悉的冰冷。
他猛地回头。
不远处有个人站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
马格雷恩。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穿着黑色风衣,没有戴眼镜。
白天在办公室里,他戴着椭圆眼镜,像个温和的学者,但此刻他的五官在月光下锐利而陌生,眼底的黑眼圈更像一个长期在暗工作的人露出本来面目。
汉斯右眼皮跳了好几下,他刚刚好像一点声音都没听到,有点见鬼。
“你怎么在这。”
“失眠。想找地方抽根烟。不想熏着文档。”
“这里是禁区。”
“抱歉,天太黑了,不太认路。”
汉斯走近他,到他面前。
“你身上有工业油脂的味,法本公司的重型防锈油,昨天刚涂在北区的铁丝网上,你去过那。”汉斯估算了一下路线,从北区绕到这里,要避开四个岗哨,还要注意风向,不让自己闻到,肯定不是运气,他从来不知道还有人能做到这个。
马格雷恩沉默了一秒。
“您的鼻子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你去北区干什么?”
“指挥官,我是法律顾问,了解设施的安全状况,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什么东西白天不做凌晨两点做?”
“有些东西白天看不清楚。”
“你跟了我多久?”
“不算太久。”
“你绕开了那些岗哨。”
马格雷恩没有否认。
“你不是律师。”
“我是律师,”马格雷恩说,“只不过律师在柏林有很多种写法。有些法律问题,需要特殊手段解决,有些大人物,偶尔需要我去处理一些不方便摆在台面上的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脊背挺直了,那种白天谨小慎微的样子消失了。他走近了汉斯,汉斯第一次注意到这个人的体型,他居然稍微擡头才能和对方对视,估计有一米九。
“你的岗哨很忠诚,”马格雷恩说,“但他们只能拦住想出去和想进来的人。拦不住我这种人。”
汉斯看着他。他能感觉到马格雷恩肌肉的紧绷状态,随时可以动手,但他的呼吸依然很稳。
“所以你刚才其实有机会弄死我。”
“那不是我的工作。”
汉斯突然觉得这个人真是该死的有趣。“你待在这里真浪费。”汉斯说,“但你在这里待着,就要守我的规矩。你不守规矩,我会生气,你不会希望我生气。”
他想了一下。
“明天我去拜访大区长,你跟我一起去,早上六点在别墅前等我,你查的那些东西该拿出来了。”
汉斯回到别墅,一楼的灯没有开,但楼梯前有人站着。舒伯特,制服穿得整齐,他早就醒了。
“从明天开始,”汉斯说,“马格雷恩去过哪里,见过谁,看过什么文档,我要每天知道。”
第二天,汉斯和马格雷恩一起去拜访艾格鲁伯。
艾格鲁伯的官邸在林茨,并不远,林茨对元首有特殊的意义,他在这里长大,建设中的赫尔曼·戈林帝国工厂也在这里,而且这里是上多瑙大区的首府,林茨的政治地位正在迅速上升。
因为有了公函,汉斯没有受到阻拦。
汉斯原本以为艾格鲁伯会是个肥头大耳的人,情况截然不同,艾格鲁伯比汉斯想的年轻,三十出头,但看起来很疲惫,干练,眉毛很淡,眼窝深陷,憔悴。他的办公室大而空旷,极简主义的宏大。只有一张巨大的地图桌,墙上有元首的画像。
他擡头看了一眼汉斯。
“我知道你会来。”
“你截了我的面粉。”
“没有面粉了。它们已经变成了面包,发给了士兵和林茨钢铁厂的技工。”
“那是拨给毛特豪森的物资。”
“那是帝国的物资。”
他走到地图前,背对着汉斯。
“作为大区长,我的职责是让每一克面粉都发挥最大的作用。指挥官,你是军人,你应该懂算数。一个工人吃饱了,能为帝国做什么?一个囚犯吃饱了,又能做什么?搬几块石头?还是传播疾病?”
他转过身,看着汉斯的眼睛,毫无惧色。也许是因为他在政治丛林里混了太久,早就学会不被任何表象吓倒,再怪的眼睛也不如柏林一个电话可怕。
“在我的账本上,你的营地是负资产,你们消耗粮食,药品,布料,产出微不足道的价值。在战争时期,这叫浪费。”
他停了一下。
“我没有贪污一分钱,我把面粉给了更配得上它的人,那些为帝国流汗的德国公民。你觉得我做错了,你可以去柏林告我。”
“告诉希姆莱,我为了让德国工人吃饱,饿着了几个犹太人和共产党。”
“看看柏林是会嘉奖我,还是惩罚我。”
汉斯沉默了,他能感觉到艾格鲁伯说的是真话,至少他自己相信自己说的是真话。
艾格鲁伯继续说:“戈林工厂建成之后将需要上万名工人,他们每天工作至少十二小时,消耗的粮食是天文数字。你可以去告我,我为了元首的家乡建设,牺牲了几个囚犯的口粮。”
一旦提到那个人,汉斯的下颚就紧了,攥拳,又松开。
汉斯走近两步,把双手撑在桌子上。
“你说了那么多,但有一件事你没解释,你没有按规矩来,你擅自截留了拨给SS设施的供给。你觉得柏林会容忍一个地方官员擅自决定党卫队物资的去向?哪怕你的理由再好?”
他看着艾格鲁伯的眼睛。
“而且那笔面粉是免费的,但面包不是。你卖给军队,赚的钱在哪?”
汉斯转身看向阴影里的马格雷恩。
“给他看。”
马格雷恩上前,打开公文包,把文档摊在地图桌上。账目,资金流向,新房子,还有别的。
艾格鲁伯看着那些文档,他没有翻,他知道里面是什么。
“如果这些东西到了希姆莱手上,”汉斯说,“你的位置保不住,而且我现在非常不信任你。连我的东西都敢动,谁知道你以后会不会在更重要的地方动手脚。”
艾格鲁伯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怎样?”
“帮我修一条直达毛特豪森的铁路。”
艾格鲁伯擡头。
“以前所有物资只能先运到毛特豪森火车站再转运,效率太低,用你的关系搞定征地和地方审批,钢轨和工程队我自己去找帝国铁路谈,你只需要确保林茨这边不设障碍。”
“代价呢?”
“从你的额外利润里出,或者从那些跟你做生意的人身上出。如果你动普通工人的口粮,或者逼死小工厂,我会认为你在故意制造社会动荡,很多人会对这种事感兴趣。”
汉斯转身走向门口。
“马格雷恩手里的文档,我会留一份,放在你找不到的地方,铁路的事出了任何问题,那份副本就会到柏林去。”
回去的路上,司机在开车,马格雷恩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林茨街道。
“他不会善罢甘休的,”马格雷恩说,“这种人被捏住把柄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服软,是想办法把捏他的人也拖下水。”
“我知道。”
“所以那份副本,您打算放在哪里?”
“你觉得呢。”
马格雷恩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温和的笑。
“我倒是有个建议,放在我这里不合适,他会猜到。放在舒伯特那里也不合适,太明显。最好放在一个和您没有什么关系的人手上,我可以安排。”
“什么样的人?”
“一个比艾格鲁伯高很多的人。”马格雷恩的语气很随意。“高到艾格鲁伯就算知道了也不敢要回来。”
车里安静了几秒,汉斯突然问:“你写报告的时候,是写给谁?”
马格雷恩转头看他。“什么?”
“舒伯特说你带着小本子,什么都记。”汉斯的语气很平。“你记的那些东西,写给谁?”
沉默了几秒。
“写给需要看到的人。”
汉斯没有追问。他把这句话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