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墙上的人
1938年冬。
很快营地迎来了第一个冬至庆典,按照柏林的要求,一棵大圣诞树被竖了起来,就在空地的位置。但树上挂的不是天使,而是生命之树符文,树顶不是星星,而是党卫队的太阳轮标志。
这是汉斯第一次尝到自由的味道。
很多人请假想回家,但为了安保考虑,大部分人不能走,只能分批轮休,分为冬至前和冬至后两拨。舒伯特留下来了,汉斯问他不回去陪家人吗,舒伯特说他是副官,现在汉斯是最重要的。
汉斯其实隐约有点羡慕那些可以回去陪家人的人,他想的不是尼可拉斯,而是那种概念上的家人,他实际上什么也没有。不属于墙内的囚犯,也不属于墙外那些他手下的军官,后者在附近就有家属院,他们可以回去过正常生活。
他是那个站在墙上的人。
冬至那天晚上,汉斯没有回卧室,他很少见地去参加了集体活动,去了党卫队食堂,坐在角落里,周围闹哄哄的,有人喝酒,有人唱歌,有囚犯组成的乐队在奏乐。食堂准备了很多炸猪排配炸土豆之类的美食,免费的杜松子酒和啤酒则更受欢迎,这里的酒总是喝不完,汉斯没喝酒,但他跟着周围的氛围讲了几句话,一起吃了顿饭,他在食堂待到很晚。
后来汉斯从食堂出来,一个人在营区外围的小路上走,他听到了某种低沉的声音。
他顺着声音找过去,在一个营房的角落里,一个年老的囚犯背对着他,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唇在无声地讲话。
他在祈祷。
汉斯停下脚步,他知道这是什么,宗教仪式,但他从未理解过人类为什么要和一个不存在的东西说话。
“你在对谁说话?”
那个囚犯猛地回头,他看到了汉斯,然后他和汉斯对视。
老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的手指攥紧了一个木质十字架,那东西本应在入营时就被没收掉。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汉斯闻到他的肾上腺素飙上去了,那是一种尖锐的酸金属味。
汉斯伸出手,老人闭上了眼睛。
但汉斯只是拿走了那个十字架,木头做的,很粗糙。他翻来覆去看了看,什么也没有发生。
“你在迷信,难道你是在驱魔吗?”
汉斯把十字架放进口袋,他没有叫人来处罚这个老人,转身走了。
背后那个人还是一直在哭。
他回到别墅,干脆在客厅待了一整夜。
汉斯从来不喝酒,那天晚上他破例开了一瓶果汁酒,大概五度。喝了几口之后他彻底放松下来,一条腿搭在沙发背上,四仰八叉地躺着。
舒伯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我从来不觉得战争是一件好事,”汉斯说,“要死那么多德国人,而且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
舒伯特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可能是他不知道怎么回应。他给自己倒了点同样的酒,没喝,只是握在手里,后来他翻了一本汉斯丢在桌上的旧书。
他们就这样待了一夜,汉斯中途睡着了,舒伯特好像没睡,第二天带着黑眼圈去上班,汉斯则和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冬至过去了,新年又来了,汉斯每年都希望能比去年好一点,从来没轻松过。
1939年1月1日,汉斯的生日。
不少人也在过新年,汉斯混在其中,他准备了几个大蛋糕,说希望大家一起庆祝,还有好菜,切了让士兵们分着吃。
他没说这是他的生日,很多人祝他生日快乐他会很尴尬,他不想搞得那么热烈,而且他不确定自己生日应该期待什么,所以就没说。他知道一月一日是自己的生日,据说那天他在台阶上,只记得周围有雪,自己躺在篮子里。后来两个人来了,他们以为他是别人送来的弃婴,把他带回屋了。从此他有了养父母和一个家,但后来尼可拉斯来了。
蛋糕很快被吃完了,他只是看着大家吃东西的样子,他不知道该不该觉得幸福,但他很高兴,感觉暖暖的。
后来春天了。
党卫队有庆祝春分的传统,为了庆祝春分时节,汉斯决定带大家去春游。准确来说是到了附近一块森林的空地,靠着河流。他信得过的一些人和表现不错的看守都来了,差不多二三十人。马格雷恩也厚着脸皮跟来了,舒伯特也来了。
大家下车之后需要走一段路,过河的时候,泥很滑,一个士兵没注意脚下,差点滑进河里,汉斯一把拽住了他,裤子上沾了泥点。
那个被拽上来的士兵吓着了,结巴地说:”指,指挥官,”
“看路。”
泥点不大,到了空地之后,汉斯坐在一边把裤子擦干净了,厨师开始准备食物,支起烧烤架,汉斯已经饿了。
他提出先去附近看看,带上了舒伯特。
在树林里他看见了一只野猫,花色混杂的,他缓慢靠近,猫没躲。他一把伸手捏住猫的后颈,把猫抓住了,猫看起来不暴躁,但有点害怕。
舒伯特无奈地问:”您抓它干什么。”
“我想要什么就自己拿。”
他把猫带回人群中展示,之后在吃饭之前,一直坐着摸那只猫,猫趴在他大腿上,后来他觉得可以把它带回营地去抓老鼠,于是他用多余的木板先把猫围住了。
他想到了他的马,当时也是这么来的,自己挑的。刚到毛特豪森那会儿,他去马厩选马,管马厩的军官牵了三匹黑马出来,油光水滑,纯黑,高大,威猛。
汉斯问:“还有别的吗。”
军官有点意外。“您不满意?这三匹是这批里最好的。”
“我想把所有马先都看一遍,来都来了。”
军官带他往里走,最后面,角落的栏里关着一匹棕色的马,个头稍小一圈,单独一栏。
“这匹不建议,”军官说,“母马,脾气很差。之前有个人刚骑上去,她直接把脖子往下一弯,把那个人从前面滑下来了。还有一次,后面有人走过去,她一脚踹飞了,本来要处理掉的。”
“把他牵出来,我要看他。”
军官去拿马鞍,但汉斯没等,趁人不在,他搬了个凳子直接翻身上去了。没马鞍,光溜溜的马背,他坐上去差点打滑,其实就是乱来。
马抖了抖耳朵,打了一下响鼻,像是不太服气,但他没甩。
这种感觉很奇妙,身下的东西很大,是热的,是活的,会动,有自己的想法,他骑的是另一种活物,活动的时候能通过皮毛感觉到下面的骨架。汉斯打算先和他沟通一下,摸了摸马的鬓毛,有点粗硬,像刷子,之后他一夹腿,马就开始自己在场地里绕圈走,正常走,没颠。
军官抱着马鞍回来的时候愣住了。
汉斯之后下了马,他突然觉得马头也很好玩,所以用两只手抱住,摸了摸他的毛,马没躲,他又擡手做了个牵的动作,没有绳子,马居然也跟着他走了。
他有点兴奋, “就这匹”,他对军官说,“那么高干什么,上去费劲,聪明就行了。”
之后他坐在长桌和大家一起吃饭,他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但气氛还不错。
吃饱了之后又是四处活动的时间。
汉斯提议去打猎,几个看守很期待,他们随身带着步枪,正好没处用,剩下的人在原地看东西,他们十几个人出发,往树林深处走了一段,汉斯走在最前面,他在认真找猎物。其他人还在东张西望的时候,汉斯停下了,他指了指左前方一片灌木丛,做了个手势让大家安静。
几秒后,一只野兔从灌木丛里窜出来。
旁边一个看守举枪打了一发,没中,太快了。野兔拐了个弯继续跑,第二个人补了一枪,中了。
“你怎么知道那里有兔子?”看守问。
“我闻到的。”汉斯说。
看守笑了一声,笑得很短,然后他低下头去捡兔子,没再问。后来他们又打了两只野鸡,汉斯总是指方向,让别人开枪,他自己没有开过一枪。
野兔和野鸡被带回去,厨师现场处理了,架在火上烤,本来大家都吃饱了,又多吃了几口肉,汉斯也吃了一块兔肉,真香。
最后天色晚了,大家站在一起合影,汉斯胳膊上还揣着那只猫。
这至少是一次愉快的回忆。
那只猫被放到库房里散养了,没有名字,但大家一般叫它“汉斯的猫”或者“捕鼠将军”。
几天之后,马格雷恩说要和汉斯谈谈。
汉斯有些意外,他猜是他春游的表现让马格雷恩改变了什么主意。“你想谈什么。”
马格雷恩关上了办公室的门,他站在汉斯对面。
“我不是律师,我是盖世太保,柏林派我来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监视您,监视营地,给上面写报告。”
他停了一下。
“我的真名是克朗安·施贝欧纳格·凯姆罗德。”
汉斯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海德里希派来的?”这是疑问句,但语气是确认的,不是真的在问。
“海德里希对您很感兴趣,”马格雷恩说,“他想知道您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他见过我。早年的聚会上,不止一次。”
“见过和了解是两回事,那时候您还是个孩子,跟在尼可拉斯阁下身后,现在您是毛特豪森的指挥官,有特别晋升在身上。情况不一样了。”
“他想让我为他工作?可以直接命令我,他有这个权力。”
“我只是奉命来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您是不是真的像文件里写的那样。”马格雷恩顿了顿。“还有,观察您和尼可拉斯阁下的关系。”
沉默。
“我和尼可拉斯在政治上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汉斯说,“他是我的监护人,但这和工作没关系。我是帝国的人,上级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但尼可拉斯阁下,”
“尼可拉斯是尼可拉斯。他有他的想法,我有我的工作,我不想参与任何人的派系斗争。”
马格雷恩看着他。
“如果有一天,海德里希局长和尼可拉斯阁下的命令冲突了呢?”
“听海德里希的。”
汉斯说得很快,没有犹豫。
“他是一个人类。他能走到今天完全靠自己的努力,不管用了什么手段,他比我和尼可拉斯都更让我尊重。我觉得和尼可拉斯相比,他做出的决定,是为了帝国的可能性更大。尼可拉斯要是想办成什么事,完全可以去命令更有分量的人,他来找我,那就是想找我事。”
汉斯说完,看着马格雷恩的表情,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大概会被一字不差地写进报告里,但他不在乎。
“还有,”汉斯说,“既然你是盖世太保,就该干盖世太保的事。我会向柏林建议,让你正式接管政治部。” 因为海德里希不会派一个只会写报告的人来集中营,他派来的人,一定还会做别的,汉斯只是还不完全清楚他做过什么。
马格雷恩的眉毛微微擡了一下。
“这样你可以对上面交差,我终于在你们的正式监视之下了,你也可以对你的长官交差,你拿到了实权,而我知道盯着我的人是谁,比藏着掖着强。”
“您不怕我在政治部做手脚?”
“你要做手脚,在哪都一样,不如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马格雷恩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
“您果然和文件里写的一样。”
“文件里怎么写的?”
“务实。”
夏天平稳,汉斯和往常一样工作,照常向督察局送去最新的统计数据,每日囚犯人数和分类的更新,每月死亡人数和死因。数字在增长,但增长的速度在他的控制范围内。
1939年9月1日,战争爆发了。
汉斯能闻到很多人的肾上腺素水平升高了,但不是恐惧,更像是兴奋和不确定的混合物。
战争还是来了,虽然汉斯早就知道。
同时,集中营督察局召集他前往奥拉宁堡,这种非正式的联系对集中营系统非常重要,而这是开战后的第一次会议,肯定比平时更重要。各个集中营的指挥官要交流经验,传达新政策。
去柏林的路挺远,他需要准备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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