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模范营
第二天上午九点,所有指挥官被安排参观萨克森豪森集中营。
奥拉宁堡的督察局总部旁边就是萨克森豪森,它是全德国集中营的行政中心和培训基地,被称为“模范营”。建筑布局以等边三角形为框架,内部的营房从中心广场向外扇形排列,象征着党卫队对绝对秩序和全景监视的追求。
门外长着两排很高的树,入口处的铁门却很小,和一个大院子的门差不多大,其实就是一个塔楼下面被挖空了,前后两边都有门,塔楼顶端有一个时钟,像个小帽子。
沃尔特·艾斯菲尔德亲自带队,虽然这里名义上的指挥官是赫尔曼·巴拉诺夫斯基,但他从今年刚开始就身体不好了,沃尔特是这里的代理指挥。他们走过那个著名的A塔,进入了等边三角形的广场,塔楼下方的铁门上,嵌着那句冰冷的口号:劳动带来自由。这句话某种程度上对,但没说是谁的自由。
他记得那天天很蓝,几乎没有云,在明媚的阳光下他有点睁不开眼,还好有帽子挡着,天色蓝得发紫,他疑惑自己好像很久没出来看见过这样的大晴天了。
这个营地其实并不大,被三条边围着,从一条边的起点走到终点大概要几分钟,大约六七百米。所有的营房以入口的一块空地为圆心排列,是圆环形的,有点像面向舞台的观众席,他站在这片被几何线条切割的广场上,呼吸着没有血腥味的冷空气,竟然感到一种莫名的轻快。他在毛特豪森待久了,已经习惯了那种气味,这里几乎没有,他不知道这让他感觉更好还是更奇怪。
这里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个巨大的,用来陈列死亡的玻璃橱窗。
他突然想把这一天的阳光永远记住。
沃尔特带他们去看了一项新设施,一条由不同材质铺成的环形跑道,碎石,沙子,泥水,水泥,还没有完全建好。
“我们正在修建一条测试跑道,预计下个月就能投入使用,”沃尔特说,“先生们,这是我们为帝国经济部和各大鞋厂提供的测试服务,让囚犯们每天背着二十公斤的沙袋,穿着新研发的军靴或人造革鞋,在这条跑道上不停地走四十公里,直到鞋子磨穿,或者人倒下。”
其他指挥官纷纷点头,称赞这个“废物利用”的好主意。
汉斯算了一下,四十公里,二十公斤,热量消耗远大于配给,这些人必死。
之后是参观标准化营房。
萨克森豪森的营房极其整洁,床铺的稻草垫被压得像豆腐块一样平整,洗漱间的瓷砖擦得发亮。
科赫说:“沃尔特,你这里简直像个疗养院。你把犯人都养娇贵了。”
汉斯低声对舒伯特说:”这不是给犯人住的,这是给外面的人看的,但住在这种营房里比普通囚犯还惨,它们除了干活,还要把每一块砖都擦到发亮,稍微有一点不整齐就会被打。”
但这么一圈看下来,不得不说,这里的一切确实非常整洁。
他专门去看了厨房,厨房里贴了白色的方形瓷砖,很敞亮,有六个并排的窗户,三个一组,简直和外面正常的房子一样整洁,汉斯感觉有点意外,甚至有点不适应。
营房建得极其低矮,屋檐几乎压在人的头顶上,如果是西格那种高大的人,走进去大概会喘不过气来。窗户开得很低,下端在腰部,顶端刚好齐平视线,再往上就是倾斜的黑色油毡屋顶。
中午,他们在一楼的餐厅吃了简餐,桌上摆着食物,自己拿。大部分是常温的,不是热的,汉斯吃了两个三明治,有点冷,但里面的鸡蛋不错,真香。
用餐时间有九十分钟,他不到半小时就吃完了,也没和别人社交,自己靠在沙发上待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还是很好。
下午的讨论不再是大会,而是按营地级别和职能分组,汉斯参加的是“高死亡率营地与特殊处理”的闭门小组。
房间里只有五六个人,门外有双重警卫。
议题一:尸体处理的瓶颈
一位官员抱怨:”随着冬季到来和斑疹伤寒的爆发,地方市政火葬场已经拒绝接收我们的遗体了,他们说平民对运尸车的味道意见很大。”
汉斯说:”我们自己建,毛特豪森的独立火葬场明年春天就能完工,依赖地方政府是不靠谱的,必须自己形成闭环。”
议题二:处决方式的优化
“大规模枪决对行刑队士兵的心理压力太大,希姆莱领袖要求我们寻找更'人道'的方式,对运行者而言。”
汉斯半神游着,等着别人先说话。
“毒气。”一个来自T4行动的联系官低声说,“我们正在试验一氧化碳,用改装的卡车尾气,或者密封房间里的钢瓶释放,效率极高,而且运行者不需要直视死者的眼睛。”
汉斯停下了笔。他擡起头,盯着那个联系官。
“把人像虫子一样熏死?”
联系官的喉结动了一下。
“很高效,而且很有趣。”汉斯说。他低下头,继续在笔记本上写字。“你们继续。”
其他人没说话,汉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会议结束后,汉斯在走廊里遇到了萨克森豪森的副手,鲁道夫·霍斯。
霍斯是个极其沉闷的人,像个会计,说话的时候几乎不看人的眼睛,但记录数字的时候一丝不茍。
“我听说督察局打算在东边的占领区建新的营地?”汉斯问。
“是的,波兰有几个候选地点正在勘察。”霍斯刻板地回答。“都是苦差事。沼泽和废弃兵营。”
“如果你以后真的去了东边,”汉斯看着他,“记得写份报告给我,我对大规模运作很感兴趣。”
霍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们各自走了。
走廊里很安静,下午四点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很长的影子,汉斯站了一会儿,今天其实很愉快。
但他想到接下来要面对的事情,突然不想动了。他在走廊里又多站了一会儿,他回到招待所,刚休息了一会儿,尼可拉斯就来了。
汉斯听到楼下有脚步声,很稳,而且整栋楼都开始安静了。
门被敲了三下。
汉斯打开门,尼可拉斯站在门口,微笑着,像是来接孩子放学的家长。
“准备好了吗?”
“舒伯特还有工作没完成。”
“剩下的行政收尾他做就行了,指挥官的部分已经结束了。”尼可拉斯看向站在汉斯身后的舒伯特,脸上的笑容完美无缺。“舒伯特上尉,明天的工作就交给你了,指挥官需要休息。”
舒伯特站得笔直,他没有看尼可拉斯,而是看向汉斯,等待命令。
汉斯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你留下。”
舒伯特行了一个军礼。“是,长官。”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不是来时那辆霍希,是一辆更大的,更安静的车。汉斯上了后座,尼可拉斯跟着坐了上来。
“去哪里?”
“回家。”
“这里距离那里有五六十公里。那么远你就为了把我带回去一天?集中营还有事情,明天我就要回去。”
“四天。”
“四天?”
“你的制服该换新的了,战争来了,你还要穿着那套衣服吗?”
汉斯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我可以让林茨的裁缝做。”
“林茨算什么好地方,我给你约了柏林的裁缝,明天给你量体。如果错过了,档期又要等几个月,就几天,顺便把你身上这身衣服保养一下。”
汉斯叹了口气。
车行驶得很平稳,司机技术非常好,汉斯靠在座椅的另一端,几乎和尼可拉斯隔了整个后座的距离。
尼可拉斯的一只手伸过来,想放在汉斯的头上,汉斯把头偏开了。
尼可拉斯的手停在半空,但他没有收回去,他的手落在汉斯的肩膀上,像随意搭着,然后他的拇指找到了锁骨的位置,慢慢扣下去。
汉斯疼得嘶了一声。
“你还在恨我。”
“没有。”
他两手交叉抱在胸前,试图用身体语言创建防御。
尼可拉斯笑了笑,松手了。“你不用管那个司机。就当他不存在。”
“我知道你把我养大也不容易,”汉斯说,“而且花了很多钱。”
“那些钱算什么?”尼可拉斯看着他。“你是不是还在怨我。因为那两个人类?”
他没有接话。
尼可拉斯把手伸向汉斯的手背,汉斯又把手抽走了。
尼可拉斯没再动了,只是说:“看看你,看看你现在多么成功,我真为你骄傲。”
汉斯叹了口气,把头靠在车窗上。
“我想睡一会儿。”
他闭上眼,但他没有睡着,在尼可拉斯身边他根本睡不着,他闭上眼睛,只是为了不去看这个人。
车厢里安静得让人发毛,隔音极好的底盘过滤了大部分引擎声,窗外掠过黑色的建筑剪影。他能感觉到这辆车正在把他从他能控制的地方,拉去一个他不能控制的地方,充满谎言和欲望。
一个半小时后,轿车驶出了市区,进入了万湖区的林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