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万湖
空气变了。柏林市区的煤烟味没了,转而是松树的清香和湖水的湿气。
轿车拐进了一扇巨大的锻铁大门,轮胎碾过碎石车道,树林尽头,一栋古典主义风格的别墅出现在夜色中,隐藏在茂密的松树林后面,有私人码头和巨大的花园,远离柏林市区的一切。
车停稳了,汉斯没有立刻下车。
因为尼可拉斯,他这时候有点反胃了。
然后他推开了车门。
这里是他曾经生活过的家。
客厅里壁炉烧着上好的橡木,空气里弥漫着雪茄和香水的味道。
尼可拉斯倒了一杯酒,端着,站在一幅巨大的油画前。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汉斯站在门口,没有脱下皮大衣,“就为了让我来看你喝酒?营地里还有几千个犯人等着处理,古森的图纸还需要签字。”
尼可拉斯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完美得让人想打他一拳。
“那些囚犯跑不掉,图纸也不会自己跑,我接你,是因为你需要被提醒一下。”
“提醒什么?”
“提醒你,你不是一台只会签发死亡证明的机器。”尼可拉斯的眼神危险,瞳孔针尖一样盯着汉斯。“你在那个石头坑里待得太久了,久到你快忘了自己是谁的东西。”
空气里有烟味和香水味,他最讨厌的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对他来说很浓烈,正刺激着他的鼻腔,他更想吐了,不是比喻。
“你说话真恶心,我只闻到一股骚狐貍臭味。”
他走过去开了窗,十月的冷风夹杂着万湖的水汽灌进客厅。
尼可拉斯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讨厌别人在他的地盘上破坏他营造的氛围,但是汉斯感觉好多了。
晚餐不是什么传统的德国大菜,而是尼可拉斯专门让厨师做的,顶级的烤肉,厚厚的芝士,一点甜点。
汉斯本来想拒绝,但他确实饿了,还没吃晚饭,而且不吃浪费了,他开始吃烤肉,吃得很快。
尼可拉斯坐在长桌对面,自己几乎不吃,只是端着酒杯,用一种眼神看着汉斯进食,那种眼神让汉斯觉得自己不是在吃饭,而是在被饲养。
“看看你。”尼可拉斯侧过头。“你长得真好,比我设想的还好。”
“你说话真恶心。”
“哪里有?”尼可拉斯的声音很无辜。
“你不吃吗?”
尼可拉斯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看着汉斯吃。仔细想了想,汉斯发现,他好像从没见过尼可拉斯饿过,至少是那种饿得不行的样子。
尼可拉斯的盘子里有一块烤得特别好的牛排边角,焦脆的,带着一圈金色的油脂。
汉斯伸叉子过去,从尼可拉斯的盘子里把那块肉叉走了,放进自己嘴里,真香,抢来的更好吃。
吃了饭汉斯心情好点了,他回了自己曾经的卧室。
把腰带解开,外套挂在衣架上,卧室什么都没变,没有落灰,估计是佣人在按时打扫。木书桌上还留着他不小心刻出来的痕迹,两个台灯,一个在床头柜上,一个在书桌上。在室内,汉斯喜欢尽量明亮,床单是白色的,枕头还是他喜欢的型号。
他洗漱后穿着衬衫躺下,习惯性摸向腰间,但那里空空如也。他的那把鲁格P08,进门刚不久就被尼可拉斯的仆人以“保养”的名义拿走了。在这个别墅里,尼可拉斯不允许任何人拥有武器,哪怕是汉斯。
不习惯。
但过了十分钟,他几乎已经睡着了,然后听见有人推门进来。
睁眼,又是尼可拉斯。
尼可拉斯坐在汉斯的床边,大概是床的中段,汉斯看着他的后背。
“你要干什么?”
“和你谈谈心。”
“有什么好谈的。”
“之前元首问我对战争的结局怎么看。”
汉斯没再闹了,他知道,当尼可拉斯提起那个人时,事情就不再是无聊的试探。
“那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尼可拉斯说,“只能模糊地应付了一下。”
“之后呢?”
尼可拉斯转过头,看着黑暗中的汉斯。
“元首说,'尼可拉斯,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国家想要什么,你应该能看到我们的胜利。”
他停了一下。
“我看到的不是胜利,我看到的是一台停不下来的绞肉机。波兰只是开胃菜,接下来是西边,然后是海峡对岸,最后,这台机器会把整个欧洲,甚至我们自己,全部卷进去。”
汉斯不需要尼可拉斯解释,他自己也有感觉,说不清是预感还是别的什么,但他知道尼可拉斯没有在夸张。“你打算怎么做?”
“我什么都不做,我只负责点火,不负责灭火。”
尼可拉斯慢慢躺了下来,就在汉斯旁边,两人并排。汉斯被他挤得拿起枕头往旁边挪了挪,他平时习惯睡在靠床边的位置,尼可拉斯双手交叉枕在脑后。
“还记得你小时候吗?你第一次立功是十六岁,差点把我吓死。”
“我只是拦住了几个人,做了自己的工作。”
“你面对的是六个成年人。”
汉斯记得那件事年的达豪,趁着换岗的混乱,六个囚犯想从铁丝网的薄弱处钻出去。汉斯那时候是巡逻兵,有步枪,他对着它们说如果不想死就退回去,没人信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敢杀人,他开枪打死了一个,剩下的人退回去了。
事后有人说他没有请示上级就擅自开火,该不该罚,尼可拉斯出面把这件事压下来了。
“然后十七岁,”尼可拉斯的声音带着一丝怀念,“你帮那个蠢货上司伪造了一具尸体。”
那也是在达豪,报告长齐默尔在狂怒中失手打死了一个柏林指名要留活口的□□,汉斯接管了尸体,把殴打痕迹伪装成意外坠落的创伤,逼囚犯医生开了假证明,盖世太保的调查官来转了一圈,以意外结案。
“我确认了他是不小心的,而不是叛国才帮他的,”汉斯说,“如果我不处理那具尸体,整个营地的管理层都会被清洗,那会造成极大的混乱,我讨厌混乱。”
“你讨厌混乱,所以你选择撒谎。”尼可拉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愉快的。“你用人类的规则,骗过了人类的警察,你当时才十七岁,那个蠢货上司看着你的眼神,就像看着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东西。”
他猛地转过身,侧躺着,在黑暗中盯着汉斯。
“但那还不是最让我生气的。”
“你撒谎,你杀人,我都可以接受,因为那证明你高于他们。但是1938年春天,在林茨外面的那片树林里,你居然为了几张破纸,去给那些人类挡子弹?”
汉斯停滞了一下。
那是他最冒险的一次年春天,德奥合并期间,他搭了一辆军事卡车去林茨联系当地部门,他事先不清楚车上的箱子是什么。途中遭遇了伏击,司机中弹,军官重伤,抓住汉斯说这个箱子必须送到,送不到就烧掉。汉斯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只觉得自己是在场还能动的人军衔最高的,如果保不住这个箱子,他的职业生涯估计就要结束了。于是他命令剩下的士兵带着箱子撤退,自己留下来拖住十几个人。唯一的优势是他有夜视,天完全黑了,对方看不见他。他在黑暗中转移位置打黑枪,假装不止一个人,拖了两个小时,直到支持到达。
事后打开箱子,里面是毛特豪森花岗岩采石场的绝密经济计划,关系到元首重建柏林的蓝图。
他在医院里躺了十天。
“你是一个国家长出来的东西,”尼可拉斯的声音在黑暗中冷了下来,“你居然为了保护几个人类的建筑计划去挡子弹,你简直是在践踏我赋予你的价值。”
“那不是破纸。那是命令。”汉斯闭着眼睛,声音没有起伏。“我运行了命令,而你,只能在这里抱怨。”
沉默了很久。
尼可拉斯说:”裁缝明天上午十点到。起床后先洗个澡。”
他没有离开,就这样躺在汉斯旁边。
汉斯迟疑了一下,没有分给他被子。
“你应该再拿一床被子来,不然会着凉。”
尼可拉斯没动静。
汉斯已经很累了,他感觉有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但他懒得管了,闭眼睡了。
第二天,尼可拉斯已经不见了。
汉斯足足睡了九个小时,哪怕他讨厌尼可拉斯,回到这里他还是该死的安逸。
他起床后去餐厅喝了杯热牛奶,佣人站在桌边一动不动,他没看他们。之后他去洗澡,洗澡的地方是个巨大的圆形浴缸。他把脏衣服放在旁边,热水已经放好了,上面飘着花瓣,他觉得这个气氛有点诡异。
他泡进浴缸里,舒服地叹了口气。至少比标准的方形浴缸宽敞多了。
浴室的门被推开了。
两个穿着女佣制服的年轻女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毛巾和洗浴用品。
这两个女人的神情极其诡异,眼睛睁得很大,但眼神涣散,动作机械而精准,像木偶。两人没有看汉斯的眼睛,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浴缸,是来帮汉斯洗澡的。
尼可拉斯把他们变成了这样,他知道尼可拉斯能做到这种事。
“出去。”
两个女佣没有动,他们似乎听不懂除了尼可拉斯之外任何人的命令,其中一个甚至向汉斯伸出手。
“出去!”
汉斯喊的更大声了,两个女佣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最终,他们僵硬地转过身,退出了浴室。
门关上了。
汉斯喘了几口气,他走过去,按下门锁的插销,咔哒。
他觉得不够,环顾四周,把浴室角落里一把沉重的实木椅子搬过来,把椅背死死顶在门把手下面,确认门从外面绝对推不开,在毛特豪森,他不需要锁门。
然后他才重新回到浴缸里。
洗完澡出来,他的制服已经被收走了,床上放着一套极其昂贵,剪裁完美的便装,都是白色调的,丝绸衬衫,羊绒长裤,尺寸分毫不差。
汉斯穿上,很舒服,镜子里像个洋娃娃。
当他穿着这身衣服走到客厅时,尼可拉斯看着他,在微笑。尼可拉斯穿着酒红色的睡袍,短绒质感,不怎么反光,领口稍微开着。他坐在单人沙发上,像蛇盘踞在它喜欢的石头上,点起一支烟。
“你别抽烟了,我说了多少遍了。”
“不抽烟我会难受死。”
“那你就去死。”
尼可拉斯没生气。
之后裁缝来了,用软尺为汉斯量身,动作很专业,带走了汉斯的旧制服,说后天归还,新制服需要等二十五天。
午餐比较简单。
一个年轻男佣走过来为汉斯倒牛奶,但他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汉斯,而是因为尼可拉斯在旁边。
那个男佣的眼神,汉斯在毛特豪森的死亡阶梯上大概见过,那是知道自己活不了了的眼神。
下午,裁缝走后,尼可拉斯要求汉斯旁听一次会议。
他在别墅的雪茄室里接见了几个人,让汉斯坐在角落里,不许说话。
雪茄室里坐着几个盖世太保的高级官员和党卫队特别行动队的指挥官,汉斯坐在角落的阴影里。
官员们正在对着一张波兰地图讨论。
“克拉科夫大学的教授名单已经确认了,差不多两百人。”一个官员喝着干邑白兰地,语气轻松。“我们打算以'听取德国教育政策'的名义把他们骗到讲堂里,然后直接逮捕,送往萨克森豪森和达豪。”
“分配方案呢?”尼可拉斯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问。
“年纪大的送萨克森豪森,年轻一些的送达豪,但运输配额不够,我们需要额外的车皮。”
“从波兰铁路局征用,告诉他们这是帝国安全事务,优先级最高。”
“另外,名单上有没有遗漏的?”
“还有一些中学教师和神职人员,但不在第一批,”
“加上。”尼可拉斯端起酒杯。“既然要清理,就清理干净。留着这些人,过几个月又会冒出来组织什么地下大学。”
汉斯全程没有说话。
他自己在毛特豪森杀人,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不是反对,只是说不上来。
会议结束后,那些人走了。汉斯说:”你还真是把我当自己人。不怕我说出去?”
尼可拉斯看了他一眼。“你能说给谁听?”
之后尼可拉斯问汉斯最近还在画画吗。“你从小就是这样。”尼可拉斯靠在门框上, “书架上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蝴蝶图鉴,矿石标本册,什么狼的百科全书,太阳系。有一阵子你迷上了电路图,拆了装,装了拆,给你买的政治书,一本都没翻过。”
“那些书很无聊。”汉斯说。
“你管理着一座集中营,但你对政治毫无兴趣。”尼可拉斯摇了摇头。“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怪物。”
他带汉斯去了地下室,那里堆满了从德国、奥地利和占领区的犹太富商和博物馆掠夺来的艺术品,伦勃朗,维米尔,甚至一些被纳粹官方定性为”颓废艺术”的现代派画作。
尼可拉斯随手拿起一幅画。“喜欢吗?喜欢就拿走,或者,如果你觉得它碍眼,我现在就可以把它烧了。”
汉斯看着那些画。
“别乱来,把它们都留着。”
第二天晚上,尼可拉斯又来到了汉斯的卧室。
汉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如果你这么不爱睡觉,你就多给自己找一份兼职干,别天天就知道享受。”
尼可拉斯没接话。
“你这样费劲,不如直接让谁下个调令把我调回来算了。”汉斯说。“把我调到柏林,关在你的别墅里。这样你就不用每次都费尽心思编借口来接我了,效率多高。”
尼可拉斯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轻轻笑了。
“你以为我没想过吗?”
“一道命令,你就会立正敬礼站在我面前,完美的服从,完美的姿态,但你的眼睛里会是什么?”
“什么都没有。”尼可拉斯自己回答了。“你会变成一台机器,你会用'是,阁下'来回答我的每一句话,然后在心里把自己锁进一座冰窖,我叫你来,你来了,我叫你坐,你坐了。但你其实不在了。”
他转过头。
“我不要一台机器,汉斯。整个帝国都是我的机器,我要的是你现在这个样子,你讨厌我,你想离我远远的,但你还是来了,有时候还关心我。不是因为命令,而是因为你知道,你是我养大的,这个事实你改不掉。”
“闭嘴,我真累了,别和我说话。”
尼可拉斯说:”明天你要和我出去玩,别起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