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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在废墟上的人_第9章 第九章 零花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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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 零花钱

第九章零花钱

第三天。

尼可拉斯带汉斯去参观帝国总建筑师阿尔贝特·施佩尔的工作室,施佩尔正在设计“日耳曼尼亚”——元首计划把柏林改造成世界之都的城市规划。工作室里有一个巨大的柏林未来模型,占据了整个房间。

模型室里灯光昏暗,只有模型本身被射灯照亮。

他站在那个巨大的模型前,停住了。模型中央是一条宽一百二十米,长七公里的南北轴线大道。大道尽头是一座穹顶直径二百五十米的“人民大厅”,满载时可容纳十八万人,比梵蒂冈的圣彼得大教堂大十六倍。旁边是一座高一百一十七米,宽一百七十米的凯旋门。

“你知道这座穹顶需要多少花岗岩吗?”尼可拉斯说。

“很多。”

“整个帝国的采石场加在一起,全力运转十年都不一定够。而你的毛特豪森,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他凑近汉斯的耳朵。“你的工作不是在杀人,汉斯,你在建造永恒。这座城市完工之后,会屹立一千年,而你开采的每一块石头,都会成为这座纪念碑的一部分。”

汉斯盯着那个模型,沉默了很久。永恒是什么他不清楚,但他知道花岗岩是什么,那些石头只是石头。

“我其实不是很相信。”

中午,尼可拉斯带汉斯去阿德隆酒店吃午饭,酒店位于勃兰登堡门旁边,是柏林最顶级的地方,也是外交官,将军,巨头的聚集地。

他们坐在窗边的私人包间里,窗外就是勃兰登堡门和菩提树下大街,马路上军车和平民混杂,红色的旗帜挂满了每一根灯柱和大楼。

尼可拉斯点了维也纳牛排,土豆沙拉,苹果卷,还有黑森林蛋糕。牛排很厚,全是汉斯可能会喜欢的。

“我记得你喜欢甜的。”尼可拉斯把蛋糕推到汉斯面前。

汉斯低头看着那块蛋糕,巧克力碎屑,樱桃,厚厚的奶油。他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很甜,他有一瞬间忘记了自己是谁。

尼可拉斯看着他吃蛋糕,在笑。

“这得花多少钱,”汉斯说,“既然你请我,我就心情好点了,但是出来这么久我实在有点累了,我想回家。”

下午五点多,尼可拉斯带汉斯去了柏林国家歌剧院。

歌剧院在1939年仍然在运营,上演大量瓦格纳的作品,高层把瓦格纳视为日耳曼精神的象征,高级军官和党政要员经常出席。

尼可拉斯订了最好的包厢,正对舞台,红色丝绒帷幕,金色的装饰线条,包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汉斯坐在椅子上,姿态僵硬,有点浑身不自在。他不懂歌剧,也不喜欢待在黑暗的剧院里,被巨大的声音包围。黑暗会放大他的焦虑,特别是他知道这周围有很多陌生人,自己还不能随时离开。

今晚演的是《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大概是一段被禁锢的,痛苦的,最终以死亡告终的爱情,之后乐队开始演奏序曲。

汉斯不懂音乐,他不知道那叫什么和弦,只知道那个音拉得很长,层次很复杂,断断续续,像一句话说到一半,悬着,不落下来。

太吵了,太宏大了,他有点不舒服,但后来他慢慢习惯了。

音乐像温水一样漫过来,他听不懂歌词,但他能感受到里面的情绪,他只知道自己坐在那,没有再想着走了,他放松下来,想多呆一会儿,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想到一些他平时不会去想的东西,他就任由自己去想。

他逐渐懂了音乐剧为什么那么多人会来看,但尼可拉斯只带汉斯看了前两幕,在第三幕开始前就离开了。

走出剧院,汉斯很久没说话。

“怎么样?”尼可拉斯问。

“很吵,但还不错。”

回去之后已经晚上八点多了,汉斯在外面待了一整天,很累,他本质上不是喜欢外出的人。

桌上摆了一桌法国菜,他没怎么见过这些东西,吃得有点心不在焉。

晚上他去睡觉了,这次尼可拉斯没跟过来,窗外很安静,身边连尼可拉斯的呼吸都没有。

他睡了一半醒了。

他有点好奇那个家伙现在在干什么。

他去了客厅,看见尼可拉斯端着一杯酒,没有穿白天那套精心打扮的衣服,只穿着睡袍,袖子卷起来,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酒已经喝了不少。

“你也没睡着?”

汉斯在壁炉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尼可拉斯看着壁炉里的火,晃了晃手里的酒杯。

“我不喜欢睡觉。闭上眼睛就意味着停止运转,这个国家运转得太快了。”他的声音比白天低沉。“但我有时候确实觉得……很没意思。”

“没意思?你怎么了,你平时不这么说话。”

“人类太好懂了,汉斯。太好懂,就意味着无聊。”尼可拉斯喝了一口酒。“你前几天在奥拉宁堡看到的那些指挥官,科赫,洛里茨……你以为他们有多复杂?只要看一眼他们的眼睛,我就知道他们想要什么。更多的配给,更大的别墅,胸前多挂一块铁十字勋章,或者别人的老婆。他们的欲望就像这壁炉里的木柴,一眼就能看到底,烧完了就只剩灰。”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我每天都在和这些一眼就能看透的人打交道,我给他们想要的,他们就对我摇尾乞怜。几十年了,一直如此。”

汉斯看着他。

“所以你把我弄来柏林,”汉斯说,“你无聊的时候就玩我。”

尼可拉斯转过头,那双蓝色眼睛一直盯着汉斯。

“不。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我看不透的人。”

汉斯思考了一下。

“我给了你权力,你不在乎。我给你财富,你不要。我今天带你看了柏林最好的一切,你却只想回那个满是死人的石头坑。”尼可拉斯倾下身,拉近了距离。“汉斯,你是我亲手塑造的,但你长成了一个我完全不理解的东西,在这个无聊透顶的帝国里,你是唯一让我觉得……有意思的存在。”

“停一下,”汉斯说,“我没说我不享受,我觉得偶尔这样挺好的,而且我也喜欢钱,到底是谁在外面造谣说我不要钱?”

尼可拉斯看着汉斯,足足沉默了十秒钟。

汉斯看着他吃瘪的样子,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怎么?我现在和那些你一眼就能看透的蠢货一样了,你就不觉得无聊?”

尼可拉斯突然低声笑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他靠在椅背上,笑得连酒都差点洒出来。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尼可拉斯好不容易止住笑。“我只是发现,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气人。”

他站起身,走到汉斯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金色的小钥匙,扔在汉斯面前的桌上。

“既然你喜欢钱,也喜欢享受。”尼可拉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恢复了那种从容。

“这是瑞士银行的一个不记名保险箱钥匙,不多,但够你在瑞士买一栋带花园的别墅。”

汉斯看了一眼那把钥匙,没有立刻伸手。

“钱是从哪来的?”

“这重要吗?”

“当然重要,如果你是像科赫那样挪用公款,我不要。”

尼可拉斯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你太小看我了,我不需要去国库里偷钱,那是底层官僚才干的蠢事。”

他指了指那把钥匙。

“这里面的一部分,是维也纳几个犹太银行家被'合法没收'的海外资产,另一部分,是鲁尔区几个钢铁大亨为了让我在元首面前替他们美言几句,'自愿'捐赠的,每一马克都合法,按帝国现在的法律。”

他凑近了一点,声音低沉。

“我不破坏系统,汉斯。我就是系统本身,这笔钱干干净净。”

汉斯盯着尼可拉斯的眼睛,几秒钟后,他觉得尼可拉斯没有撒谎,他觉得这笔钱确实是“合法”且“干净”的。

他放松了一点。

“里面有多少钱?”

“十万。”

“十万马克?”汉斯又重复了一遍。“你确定?我一年的工资才一万出头,你给我十年的工资?”

汉斯看了他一会儿,意识到他好像真的给了那么多,不是玩笑。他非常清楚赚钱多难,没有一分钱是大风刮来的。于是他站起来,面对尼可拉斯,非常郑重地,笔直地站好了。

然后他微微低下头。

“谢谢您,父亲。”

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没有嘲讽,没有试探,像是真的收到了零花钱。

尼可拉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然后只说了句早点睡,就上楼了。

汉斯又待了一会儿,尼可拉斯随便就给自己这么多钱,他有时候怀疑对方是不是疯了,但他推测这些钱应该确实不会对尼可拉斯有什么太大影响,大概。他突然觉得有点荒谬,他每天管理着价值几百万的帝国资产,签字支配几千人的生死,但他自己的银行账户里余额可能还不如某个柏林的中产商人多。

他把那把钥匙捡起来,放进口袋里,然后回去睡觉了。

第四天早上,汉斯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很强,他又睡过头了。在这栋该死的别墅里,他总是睡过头。

他穿着便装下了楼,餐桌上摆着早餐,热牛奶,黄油面包,煮鸡蛋,一碟蜂蜜。简单,但每一样都是最好的食材。

尼可拉斯不在餐桌旁,一个女佣说阁下在后面等您。

汉斯走到别墅后院,看到了一个他没想到的东西。

一个小型的马术训练场,三匹纯血马正在晨雾中散步。

尼可拉斯靠在木栅栏上,手里拿着一副骑马手套,朝汉斯扬了扬下巴。

“挑一匹。”

汉斯已经好几天没骑马了,他有点想骑。

汉斯选了一匹黑色的,看起来最桀骜不驯的那匹,翻身上马的动作很流畅,身体本能地记得如何与马沟通。

在马背上,他整个人都变了,他驱马小跑了两圈,然后突然加速,头发被风吹得向后飘。

尼可拉斯骑着另一匹马,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汉斯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他没回头。

“你的马怎么样?”尼可拉斯并排骑到汉斯旁边问。“毛特豪森那匹。”

汉斯拉住缰绳,让马慢下来,“棕色的,鼻子上有一块白斑。”

“我知道那匹。脾气很臭。只听你的。”

汉斯没回答,他不想在尼可拉斯面前聊他的马,那匹马是属于毛特豪森的,属于他自己的世界,不属于这里。他当时没想过尼可拉斯怎么知道那匹马的脾气,他以为是听说的。

他们骑了大约一个小时,骑到万湖的湖边,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湖面像一面灰色的镜子。

“你在毛特豪森快乐吗?”尼可拉斯突然问。

他看着湖面,呼吸均匀。

“我的工作和快乐无关,”他最终说,“工作就是工作。”

“那和什么有关?”

汉斯拉住缰绳,马停了。

“什么都无关。”

他看着远处的湖面,阳光在水面上碎成金色的光斑,尼可拉斯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两个人在湖边并排站了一会儿,这是三天里最安静的一刻。

骑完马回来,汉斯反而不想再出去了,昨天在外面跑了一整天,他已经达到了社交疲惫的极限。

尼可拉斯去书房忙自己的工作了,他不是每天都闲。

汉斯一个人在房子里转悠,不是怀旧,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动物巡视领地的行为。

他推开了走廊左边的第三扇门,那是他小时候的书房,书桌还在,比他记忆中小了很多。他现在站在旁边,那张桌子连他的腰都到不了,桌面上有一道深深的刻痕,那是他十二岁的时候用小刀刻的,被尼可拉斯发现后打了一顿。

书架上还有几本他小时候读过的书,他用手摸了一下书脊,上面没有灰尘。

他把书放回去,继续走。

推开另一扇门,是一间储物室,里面堆着一些旧箱子,他打开了一个,里面是他小时候的衣服,短裤,白衬衫,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灰尘,有人一直在保养它们。

他拿起一件衬衫,在手里翻了翻,布料已经有些发黄了,但质地还是很好。他把衣服举到鼻子前闻了闻,洗衣粉的味道下面,还有一层极其微弱的,属于童年的味道,他自己都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许是阳光,也许是草地,也许是他还不知道集中营是什么的时候。

他把衣服放回箱子里,合上盖子。

午饭很简单,汉斯自己在厨房里翻了翻冰箱,找到了肉和面包,他就想吃点简单的,面包夹肉。

之后他去洗澡,泡在热水里,头靠在浴缸边缘,盯着天花板发呆,蒸汽模糊了他的视线,热水泡得肌肉一点点松弛下来,这里的热水似乎永远不会变凉,水温始终维持在一个让人昏昏欲睡的完美温度。

在毛特豪森,他的浴缸比这个小多了。

他在浴缸里泡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手指都皱了。

泡完澡,他穿着浴袍走回卧室,没有穿便装,直接躺下了。

这张床,丝绸枕头,羽绒被,弹簧床垫。他的身体陷进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近乎叹息的声音。闭上眼睛,三分钟后就睡着了,他的睡眠一直很好,连噩梦都不怎么做。

下午三点半,有人轻轻敲了几下门。

汉斯立刻醒了。

女佣的声音:”先生,您的制服已经送回来了。”

汉斯睁开眼睛,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线条。

回到现实了。

黑色的布料被熨得笔挺,银色的领章被重新抛过光,每一颗纽扣都擦得发亮。

汉斯脱下那套白色的便装,重新穿上制服,扣好每一颗纽扣,系上腰带,戴上大檐帽。

他站在卧室的穿衣镜前,镜子里又是那个毛特豪森指挥官。

他走下楼,尼可拉斯站在门厅里,穿着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恢复了那副完美姿态。

一个仆人捧着一个木盒走过来,汉斯打开,里面是他那把鲁格P08,枪身被重新上了油。

汉斯把枪插回枪套,腰间的重量回来了。

“车在外面,”尼可拉斯说,“司机送你去安哈尔特车站,舒伯特已经在那里等你了。”

汉斯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承认偶尔享受一下确实不错。”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十月的冷风里。

尼可拉斯的专车把他送到了柏林安哈尔特车站,从万湖到车站大约二十分钟。

他走进车站大厅,巨大的钢铁穹顶,灯光昏黄,人群嘈杂,时刻表在头顶翻动,空气里混着蒸汽,煤烟和面包房的味道。一切都属于人类。

汉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看到了舒伯特。

舒伯特站在六号月台的入口旁边,站得笔直,制服一丝不茍,皮靴发亮,他的手里提着汉斯留在奥拉宁堡的皮箱和公文包。

汉斯起了玩心,他从他背后悄悄靠近,三十米,二十五米,二十米。

“长官。”舒伯特居然这么快察觉到他了,转身,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嗯。”汉斯停下,有点意外,他觉得他没发出任何声音,而且火车站那么吵,还有那么多人。

“行李都在这里。”舒伯特把皮箱和公文包递过来。“火车七点十五分,还有四十分钟,包厢已经确认了,和来的时候一样。”

“好。”

汉斯接过公文包,里面多了一些东西,三天的会议纪要,签好的文档,还有舒伯特替他处理的各种行政收尾工作,每一份文档都被分类整理好了,用回形针别着舒伯特手写的摘要,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汉斯翻了翻那些文档,合上公文包。

“辛苦了。”

这是他很少对舒伯特说的话。

舒伯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这是我的工作,长官。”

他们并排走向月台,汉斯走在前面半步,舒伯特走在左后方,手里提着皮箱。

火车驶离柏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灯火管制下的柏林像沉睡了,只有偶尔闪过的防空灯在黑暗中划出弧线。

汉斯又躺在上铺,舒伯特在下铺,和来的时候一样的包厢,一样的白色床单和枕头。

汉斯在黑暗中闭上眼睛,他的手摸到了口袋里那把金色的小钥匙,指尖在上面停留了几秒钟,然后松开了。

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