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向光
寒雾岭上空。
一个孤单的人影迅速掠过。
细碎的冰雪被冰风卷着，从冰溪的衣领、袖口钻进去，贴在皮肤上，冻得她浑身剧烈颤抖，牙齿忍不住打颤。
她把手臂抱得更紧，下巴抵着膝盖，脑海里却突然闪过小时候的画面——
也是这样的寒冬，阿妈把她裹在厚厚的冰狐裘里，抱在怀里。阿妈的怀抱暖暖的，掌心的温度通过裘皮传过来，连呼吸都是暖的。
“寒雾岭南边就是人间了。”
“人间是什么样子的？”
那时冰溪不懂，一脸稚嫩。
阿妈就温柔地笑笑，摸摸她的头。
“我也不知道，或许冰溪以后会去呢。”
“可我不想和阿妈分开。”
冰溪狠狠抱住阿妈，把阿妈勒得一个劲儿喊“宝贝”。
冰溪突然笑起来。
却被寒风吹进身体里来，又打了个冷颤。
这下子，还真是要一个人去人间了。
冰溪在心里叹了口气。
冰幻族天生有御寒体，能抵得住冰域的极寒。
可寒雾岭的冰风太烈，像无数把小刀子刮在身上，她的御寒体早被耗得所剩无几，皮肤冻得通红，又麻又疼。
睫毛上沾了厚厚的雪粒，眨眼时硌得眼睛生疼，眉毛上结了一层薄冰，连眉心的雪花纹路都快被冻住了。
冰溪眼前的浓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能隐约看到前方的一点光亮。她使劲睁着眼睛，眼角被冰风刮得渗出血丝。
但她顾不上这些，只想快点飞出冰域。
冰溪伸出手臂环抱自己，哈口热气都瞬间变凉。
这寒雾岭的雾果然冰冷，不然也挡不住寻找我族的人类。
只要快些飞出去，前面应是清风山，人类的地盘，更易伪装。
她暗暗想道。
于是深深吸入一口寒气，又加快了速度。
耳边的风越来越大。
不是普通的风，是寒雾岭独有的冰风。
刮在脸上像刀子，刮在翅膀上像锯子。
她感觉自己的冰翼在一点点变薄。
每扇一下，就有冰粒被风刮走。
再这样下去，还没飞出寒雾岭，翅膀就没了。
她咬着牙，把翅膀收拢一些，减少受风面积。
疼，但没办法。
地上，边关守将绿痕看到了这孤雁一般的人，心里一惊。
什么人敢闯寒雾岭？
可是闯我冰域的人类？
“传令下去，射杀那个人！”
“是！”
众小兵举起冰箭，紧紧拉满弓弦，万千发利箭朝冰溪射来。
冰箭？！
边关守军，果然还在！
冰溪皱眉，卷起翅膀躲避。
满面都是利箭。
第一波箭来的时候，她侧身躲过。
第二波，她卷起翅膀护住头。
第三波冰箭接踵而至，比前两波更密、更快，带着破空的锐响，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遮天蔽日，像一场冰冷的雨。
冰溪的瞳孔骤缩，她的冰翼已经受损，身体也快到极限，根本躲不开这漫天的箭雨。
她侧身，一支箭擦着肩膀飞过。
翻身，又一支箭贴着腰际划过。
冰翼一卷，挡住了三支，还有两支从缝隙里钻进来。
她擡手，用凝冰术凝出一面薄薄的冰盾——
啪。
冰盾碎了。
箭扎进手臂。
她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却没时间拔。
那箭就扎在那里，随着她飞行的起伏，一颤一颤的。
每颤一下，伤口就撕裂一点。
血从中渗出来，冻成冰碴，又裂开，又冻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不敢再看。
又一支冰箭擦着左翼边缘划过。
冰粒炸开，碎屑溅了她一脸。
她又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但还是不敢停。
再一支箭贴着脸颊飞过，带起一道血痕。
她咬着牙，开始往上飞。
越高，箭越少。
越高，风越大。
越高，越冷。
但她不能停。
她想起刚进冰狱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寒风天。
霜墟城里下着厚厚的冰雪，积满了路。
无芒的脚步都把冰雪染黑了。
他命人把他们关进冰域的最深层，最深的地下，也是如此恶寒。
她和阿爸阿妈分开了，房间里又没有光，她就只顾哭。
一点不回答无芒的问题。
身上的伤口也就像现在被风刮得那样刺痛。
后来一个人在黑暗里呆久了，倒也习惯了。
冰溪摇摇头，不再回想。
她想运起冰力形成屏障，却做不得。
身子太虚弱了。
高处寒风呼啸。
冰翼上，无数微小的冰粒瞬间如星子般碎落，她却已没有更多的冰之力补充。
只得更加小心闪躲。
寒雾岭边关。
“主帅，刚接到急报，冰溪逃狱了！”
“无芒大人要求我们加紧边防，盯紧每一个出入边关的人。”
青痕低头道。
“冰溪？”
绿痕猛地擡头望向空中灵敏的身影。
那身影看着是个矮壮的男人，可动作却异常轻盈，尤其是那对冰翼，透明的，缀着细碎的冰粒——
那是冰幻族嫡系才有的冰翼！
他忽然想到什么，瞳孔骤缩，嘴角紧紧抿成一条直线，指节用力按在栏杆上，泛出青白。
冰溪，是那个丫头！她竟逃出来了！
绿痕轻轻皱眉，沉声道：
“传我令，加大冰箭力度，活捉天上那人！”
绿痕顿了顿。
“再加上霜弹，务必捉到他！”
冰箭愈加密集，混淆视线的霜弹也砸中了冰溪的翅膀。
她狠狠吃痛。
碎掉的冰粒在她身后划出一道流星弧线，折射着阳光，亮晶晶的。
她每扇一下翅膀，背后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
像有人用刀割她的肩胛骨。
她咬着嘴唇，尝到血的味道。
但她绝不能停。
停了就再也飞不起来了。
还有几公里，前面就是边界！
她低头看下去。
一团一团黑压压的人群追随着她，利箭不断地涌过来。
她咬咬牙，又瞧见一个熟悉身影——
绿痕叔叔！
十年前，他还抱过她。
只是十年过去，无芒夺权，已不知是友是敌了。
她咬牙擡头，用力向边界飞去。
地上，绿痕看着天上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冰翼已经破碎得不成样子，手臂还在流血。
他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厉害。
身后的小兵还在拉弓射箭，冰箭不断往空中飞，他猛地擡手，示意重兵停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停箭。”
青痕看着那道越飞越远的小黑点，小心地问道：
“主帅，那人飞远了，还追吗？”
绿痕摇摇头。
“两条腿追不上翅膀。”
他的眼神突然放得很远。
十几年前，她还是个小小的孩子。
他回霜墟复命时，总喜欢逗她玩。
那时，她还笑得很开心，一口一个绿痕叔叔。
还会跑过来，拽着他的衣角问：
“绿痕叔叔，你给我带糖了吗？”
他每次都带。
有时是人间的麦芽糖，有时是冰晶糖。
她接过去，咬一口，眼睛就眯成月牙。
后来，无芒来了，那丫头被关进了冰狱。
他再也没见过她笑。
现在她在天上飞。
他在下面看着。
他不能帮她，只能——不追。
绿痕不露痕迹的笑了一下，忽然又沉了下去。
现在，无芒的势力愈加强大起来，整个冰域都由他掌握，族人危难。
绿痕的眸色暗了暗，在心里叹了口气。
冰溪，叔叔只能祝你好运。
高空中，冰溪已经越过了寒雾岭边缘。
她回头望了望，却什么也看不见了。
冰域早已消失。
她的眼中蓄满泪水。
阿爸阿妈，等我回来。
她转头，泪水早已成冰。
飞过边界的那一刻，她忽然感觉全身一轻。
是体内的冰力马上要用完了。
肩胛骨处的撕裂感越来越烈，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的冰翼晃了晃，冰粒簌簌往下掉，没办法再凝聚起来。
但冰翼还在扇，不是她主动在扇，是惯性。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发白，透明得像冰。却没注意到掌心突现的冰纹闪着银灰色的微光。
冷风还在刮，身体的温度越来越低，再这样下去，不用箭射，她也会冻死在这天上，摔下去，连尸骨都留不下。
绿痕还在原地静静站着，望向远处灰白的天空，又等了许久。
等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了，他才继续补充，声音很平：
“报告无芒，有一人飞过寒雾岭上空，因其灵敏，并未捉到。”
“是！”
青痕迅速用凝冰传信。
绿痕擡头。
那道身影已经消失在云里。
风还在吹，雪还在落。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冰溪不知道。
就在她身后，半个时辰后。
九层冰殿上，有一个人捏碎了冰语球。
有一个人下了令。
有一个人盯着自己发黑的指尖，笑了笑：
“翅膀，总是要落地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飞。
她要抓住来之不易的自由时刻。
拼命飞。
飞过寒雾岭。
飞向那团看不见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