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冬,哈尔滨。
零下三十度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陈默缩在漏风的土坯房里,手指冻得发紫,却死死攥着一本翻烂了的《新华字典》。
」默儿,别看了,早点睡。」
母亲张桂芳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稀粥走进来,碗沿缺了个口,粥里只有几粒米在游荡。她搓了搓长满冻疮的手,把碗放到炕头上唯一一张缺了腿的桌子上。
」妈,我不饿,你先吃。」
陈默擡头,露出一张瘦得脱相的小脸。十二岁的他,身板单薄得像根芦苇,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张桂芳鼻子一酸。
她掀开草帘子往院子里看了一眼。丈夫陈建国正蹲在门口,借着昏黄的煤油灯光,给隔壁村王大户家编筐。手指头裂开了好几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他就往嘴里一嗦,继续编。
这是这个月的第三十只筐了。
编一只筐,两毛钱。
」你爸说了,等你考上初中,就给你买双新棉鞋。」
张桂芳摸了摸儿子的头,触手一片冰凉。陈默脚上那双胶鞋,还是三年前表哥穿剩下的,鞋底磨穿了好几个洞,塞着稻草勉强能走路。
陈默没说话,低头继续翻字典。
他知道,爸妈为了供他上学,已经把能卖的都卖了。家里的老母鸡、腌菜缸、甚至那口陪嫁的木箱子,全都换成了他的学费和书本费。
全村人都说陈默是个怪胎。
别的孩子冬天都在冰面上打陀螺、抽冰嘎,只有他,抱着一本破书看得入迷。有人问他看啥呢,他说:」看未来。」
未来?
村里人哈哈大笑。一个穷得连裤子都要打补丁的娃,谈什么未来?
但陈默知道,他的未来不在这里。
在这个闭塞的小山村里,唯一的出路就是读书。读书读出去,才能离开这个冰天雪地的地方,才能让爸妈过上好日子。
夜深了。
陈建国编完最后一只筐,抖落身上的雪走进屋。他看到儿子还在灯下苦读,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默儿,睡吧。」
」爸,我再背一会儿。」
」背啥呢?」
」数学公式。」
陈建国不懂什么是数学公式,但他懂儿子眼中的光。那道光,他年轻时也有过,后来被这穷日子一点点磨没了。
」默儿,爸这辈子是没出息了。」
陈建国蹲在炕沿边,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毛票。
」这是爸这个月的工钱,六块四。你拿着,去买几支铅笔,再买块橡皮。」
陈默看着那几张毛票,眼眶突然红了。
六块四。
在这个年代,六块四足够一个三口之家吃上半个月的细粮。但爸只给自己留了八毛钱的烟钱,其余的全给了他。
」爸……」
」别哭。」
陈建国粗糙的大手抹了抹儿子的脸,」你是咱老陈家第一个读书人,爸砸锅卖铁也供你。」
」等你出息了,爸跟你享福。」
陈默重重地点头,把眼泪憋了回去。
那一刻,他在心里发誓:
一定要走出去。
一定要让爸妈过上好日子。
一定要……改变命运。
——
1989年,陈默以全县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县重点中学。
消息传回村子的那天,整个小山村都沸腾了。
陈建国激动得在院子里转了三圈,然后跑到村口的小卖部,破天荒买了一瓶二锅头。张桂芳一边抹眼泪一边杀鸡,那只老母鸡是家里最后一只会下蛋的鸡。
村长亲自登门,握着陈建国的手说:」老陈啊,你养了个好儿子!」
」咱村多少年没出过县重点的学生了?」
陈建国嘿嘿傻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那天晚上,陈默坐在门槛上,看着满天繁星。
哈尔滨的冬夜,星星格外亮。
他紧了紧身上的旧棉袄,那是母亲用三件旧衣服改出来的,针脚歪歪扭扭,却针针都是爱。
」默儿,想啥呢?」
张桂芳端着一碗红糖水走过来。红糖是借来的,说是等卖了筐再还。
」妈,我想考大学。」
」考!」
张桂芳毫不犹豫,」妈支持你。」
」听说大学学费很贵……」
」妈有手有脚,能挣。」
张桂芳把红糖水塞到儿子手里,」你把书读好,其他的不用管。」
陈默捧着那碗红糖水,热气熏得眼睛发酸。
他低下头,一口气喝完。
甜。
真甜。
那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甜的东西。
——
1991年,陈默上初三。
这一年,苏联解体了。
陈默从报纸上读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学校的公共厕所里背单词。报纸是老师扔掉的,他捡来,把有用的部分撕下来,叠好,放在枕头底下。
他的英文词汇量已经远超高中水平。
数学老师说他是个天才,物理老师说他以后能当科学家。只有班主任语重心长地告诉他:」陈默,你家的情况老师知道。但你要记住,越是穷,越要拼命。」
」这个世界,不会可怜弱者。」
陈默把这句话刻在了心里。
他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其余时间全部用来学习。课间背单词,吃饭背公式,走路都在算数学题。
同学们都说他疯了。
但他知道,他没有疯。
他只是没有退路。
——
1992年,陈默以全省第三名的成绩考入哈尔滨工业大学计算机系。
全省第三。
这个成绩,足够他去清华北大了。
但他选择了哈工大。
因为近,因为省钱,因为爸妈需要他。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陈建国喝了一整瓶二锅头,醉倒在炕上,嘴里还念叨着:」我儿子……是大学生了……」
张桂芳把录取通知书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最后小心翼翼地锁进了柜子里。
那是她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贝。
陈默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住了十几年的小土坯房。
墙角的裂缝越来越大了,屋顶的茅草也该换了,那扇木门被风吹得咯吱作响。
他知道,从明天起,他就要离开这里了。
去一个更大的世界。
去搏一个未来。
」默儿。」
张桂芳走过来,把一个布包塞进他手里。
」这是妈攒的三百块钱,你拿着。」
」妈……」
」听话。」
张桂芳摸了摸他的头,就像小时候那样,」在外面,别亏着自己。」
陈默攥着那三百块钱,感觉有千斤重。
他知道,这三百块,是母亲编了一千五百只筐换来的。
每一只筐,都渗着血。
」妈,等我毕业了,我接你和爸去城里住。」
」住楼房,有暖气,冬天不用烧炕。」
张桂芳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
」好,妈等着。」
——
1992年9月,陈默背着打满补丁的帆布包,踏上了开往哈尔滨的绿皮火车。
火车轰隆隆地响,窗外是望不到头的黑土地。
陈默坐在硬座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火车票。
票价:十二块五。
全价票是二十五,学生票半价。
就这十二块五,也是父亲编了六十多只筐才换来的。
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心中暗暗发誓:
此去,不成功,便成仁。
他要在这个世界,打下一片属于自己的天。
不是为了虚荣,不是为了名利。
只为了那个在寒风中编筐的父亲,和那个在油灯下缝补的母亲。
只为了他们脸上,能多几分笑容。
火车穿过隧道,黑暗笼罩了一切。
但陈默知道,隧道的尽头,必有光明。
寒门小院,夜凉如水。
陈默放下手中的书本,走到窗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窗外是一片漆黑的夜空,只有几颗疏星在遥远的天际闪烁。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精神一振。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轻声念着这句古老的俗语,目光中闪烁着不屈的光芒。
陈默知道,自己的起点比别人低。他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丰厚的财产,甚至没有一双可以让他轻松读书的眼睛。但他有一颗不服输的心,有一股不甘平庸的劲头。
」别人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他在心中暗暗发誓,」别人做不到的,我更要做到。」
他回到书桌前,重新拿起书本。油灯的火焰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那影子瘦削而挺拔,如同一株在岩石缝隙中顽强生长的青松。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犬吠,然后是乡村特有的宁静。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勾勒出起伏的轮廓,如同沉睡的巨龙。
陈默的目光落在书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本仿佛变成了通往未来的阶梯。每一步都艰难,每一步都踏实。他相信,只要坚持不懈,终有一天,他能登上那阶梯的顶端,看到更广阔的世界。
」明年春天......」他喃喃自语,」就是乡试了。」
乡试,是科举考试的第一关。只有通过了乡试,才能获得举人的功名,才有资格参加更高层次的会试和殿试。
对于寒门子弟来说,乡试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陈默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刺痛。但那刺痛让他更加清醒,更加坚定。
」我一定要考上。」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不是为了光宗耀祖,不是为了飞黄腾达,只是为了证明——」
」寒门子弟,也有出头之日。」
夜渐深,油灯的火焰渐渐微弱。陈默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将书本小心地收好。
明天,还要继续。
后天,还要继续。
直到梦想实现的那一天。
他吹灭了油灯,躺在那张破旧的木板床上,望着头顶的房梁。
黑暗中,他的眼睛依然明亮,如同两颗永不熄灭的星辰。
那是希望的光芒。
也是改变命运的力量。
寒门苦读,从此开始。
鸡鸣声从远处传来,打破了黎明的寂静。
陈默从床上坐起,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他迅速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用冰冷的井水洗了把脸。刺骨的寒意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树下的石桌上,放着母亲昨晚准备好的干粮——几个粗糙的馍馍和一碗咸菜。
陈默拿起馍馍,咬了一口。干涩的口感在口腔中蔓延,但他却吃得格外香甜。
因为这是母亲的心意,是家庭的温暖,是他坚持下去的动力。
」默儿,」母亲的声音从屋内传来,」路上小心,别太辛苦了。」
」知道了,娘。」陈默应了一声,将馍馍包好,塞进书袋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寒门小院,然后转身踏上了通往学堂的小路。
晨光中,他的身影瘦削而挺拔,如同一株在岩石缝隙中顽强生长的青松。
寒门苦读,从此开始。
而属于陈默的传奇,也将从这个平凡的清晨,缓缓拉开帷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