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陈默四十一岁。
这一年，他在华夏数码已经做到了技术总监的位置，年薪四十万，加上奖金和股票分红，年收入接近六十万。他们在海淀区换了一套一百二十平米的三居室，贷款虽然还有一百多万，但以他们现在的收入，压力并不算大。
林婉怀孕了。
这是他们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孩子。结婚七年，林婉的身体一直不太好，之前流产过两次，这次能怀上，实属不易。
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
陈默常常在想，也许这就是人生的巅峰了吧。事业有成，家庭美满，父母健康。从那个寒门苦读的孩子，走到今天，他已经很满足了。
但命运，从来不会让人一帆风顺。
——
2012年2月，林婉的孕期进入了第八个月。
陈默请了保姆，每天按时回家陪妻子。林婉的孕期反应比常人严重得多。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圈。陈默心疼得要命，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但很多时候，她刚吃下去就全吐了出来。
」没事的。」林婉总是笑着说，」等过了前三个月就好了。」
但三个月过去了，情况并没有好转。林婉的血压偏高，医生诊断为妊娠高血压，需要密切观察。
」陈默，你要有心理准备。」医生私下对他说，」你妻子的情况不太乐观。妊娠高血压加上胎盘前置，分娩的时候可能会有大出血的风险。」
陈默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医生，不管花多少钱，用什么办法，一定要保证我妻子的安全。」
」我们会尽力的。」
——
2012年3月，林婉的预产期到了。
按照原计划，她应该在3月15日左右分娩。陈默每天都陪林婉去医院做胎心监护。小家伙的心跳很正常，胎动也很活跃，看起来一切安好。
3月14日，林婉忽然感到腹痛。
」陈默，我好像……要生了。」
陈默立刻按响了调用铃。医生和护士很快赶来，把林婉推进了产房。
」陈先生，请您在外面等候。」
陈默坐在产房外的长椅上，双手紧紧地攥在一起。他的心跳得很快，脑子里一片空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产房的门终于打开了，但走出来的不是报喜的护士，而是主刀医生。他的脸色凝重，额头上满是汗水。
」陈先生，情况有些复杂。」
陈默猛地站起来：」怎么了？」
」产妇的宫口开得不好，胎儿位置也不太正。我们已经尝试了各种方法，但胎儿还是没有出来。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继续顺产，但风险很大，胎儿在宫内待的时间太长了，有缺氧的风险；二是立刻剖腹产，但产妇的身体状况不太好，手术也有风险。」
陈默的脸色惨白。
」医生，哪个选择对孩子最好？」
医生沉默了一下：」剖腹产。胎儿在宫内待的时间已经不短了，宫内环境在恶化。每多拖一分钟，缺氧的风险就大一分。」
」那就剖腹产！」陈默毫不犹豫，」一定要保证孩子的安全！」
」但产妇的风险……」
」医生，我求你了。」陈默的声音在颤抖，」保住大人，也保住孩子。我求你了。」
医生点了点头：」我们会尽全力的。」
——
手术进行了两个小时。
对陈默来说，这两个小时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他在走廊里来回踱步，脑子里全是各种可怕的念头。如果林婉出事了怎么办？如果孩子有问题怎么办？如果……
他不敢再想下去。
凌晨三点，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主刀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他的脸上满是疲惫，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陈先生，手术结束了。」
」医生，我妻子怎么样？孩子呢？」
」产妇情况稳定，但失血过多，需要输血观察。」医生顿了顿，」孩子……」
陈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孩子怎么了？」
」孩子在宫内待的时间太长，出现了严重的缺氧症状。」医生的声音很低，」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但他的大脑……可能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
陈默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击中了。
」什么意思？」他机械地问。
」什么意思……」医生斟酌着措辞，」简单来说，孩子可能患有重度脑瘫。他的大脑在缺氧过程中受到了严重损伤，影响了运动神经和智力发展。具体情况，要等进一步的检查。」
重度脑瘫。
这四个字像四把刀子，狠狠地插进了陈默的心脏。
他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墙壁才没有倒下。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不可能……你们一定搞错了……」
」陈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医生的声音带着同情，」但请你做好心理准备。如果确诊是重度脑瘫，这个孩子……可能终身无法自理。」
终身无法自理。
陈默的眼眶红了。
他想起这十个月来，他和林婉为了这个孩子付出了多少。每一次产检，每一次胎动，他们都满怀期待地憧憬着这个小生命的到来。
他想起他给孩子取的名字——陈平，寓意平安。
他想起他对林婉说，要让这个孩子从出生起，就不用吃他吃过的苦。
可现在，医生告诉他，这个孩子，终身无法自理。
」我能看看他吗？」陈默的声音嘶哑。
」孩子在重症监护室。你可以隔着玻璃看一眼。」
——
重症监护室里，一个小小的身影躺在保温箱里。
他身上插满了管子，小小的胸膛随着呼吸机的节奏微微起伏。他的脸色发紫，眼睛紧闭，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
陈默站在玻璃外面，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儿子……」他哽咽着，」爸爸对不起你……」
他恨不得冲进保温箱里，把自己的氧气都给他。他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到几天前，坚决要求医生提前剖腹产。他恨不得用自己的命，换孩子的健康。
但什么都改变不了。
——
第二天，详细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重度缺氧性脑病，伴随脑瘫症状。」医生指着CT片子上的一片阴影说，」这里是大脑的基底节区，损伤最严重。这个区域控制着自主运动和肌张力。损伤后，孩子将来可能无法站立、无法行走、无法说话，甚至连吞咽都困难。」
」没有……没有治疗的办法吗？」
」目前医学上还没有治愈重度脑瘫的方法。」医生摇了摇头，」只能做康复训练，延缓症状的恶化。但想要恢复到正常孩子的水平……几乎是不可能的。」
陈默拿着那张检查报告，手在不停地颤抖。
报告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把他的心砸得粉碎。
——
林婉是第二天下午才知道真相的。
陈默本来想瞒着她，但她太聪明了，从他红肿的眼睛和勉强的笑容里，就已经猜到了什么。
」陈默，告诉我，孩子到底怎么了？」
陈默坐在病床边，握着她的手，久久说不出话来。
」陈默！」林婉急了，」你说话啊！」
」婉婉……」陈默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们的孩子……病了。」
」什么病？」
」脑瘫。」陈默艰难地说出这两个字，」重度脑瘫。」
林婉愣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陈默，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不可能……」她摇着头，」不可能……我们的孩子明明那么健康……产检的时候一切都正常……」
」婉婉……」陈默抱住她，眼泪夺眶而出。
」陈默……」林婉伏在他的肩头，哭得撕心裂肺，」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怎么办……」
」别怕。」陈默紧紧地抱着她，声音颤抖但坚定，」有我在。不管孩子怎么样，我都会照顾他一辈子。我发誓。」
——
从那天起，陈默的人生彻底改变了。
他辞掉了华夏数码技术总监的职位，卖掉了海淀区的三居室，搬到了一个更小的出租屋里。所有的积蓄，都用来给孩子做康复训练。
但康复训练的费用，比他想像的还要恐怖。国内的康复机构一个月要一万多，效果好一点的私立机构，一个月要三万。陈默跑遍了北京所有的医院，甚至托关系找到了国外的专家，但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的：没有治愈的可能，只能通过康复训练延缓症状恶化。
他算了笔帐：如果孩子活到六十岁，按照现在的花费，他至少需要两千万。
两千万。以他现在的收入，不吃不喝也要攒三十年。
更可怕的是，林婉的病也越来越重。
产后抑郁症没有得到及时治疗，逐渐演变成了重度抑郁。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白天昏昏沉沉，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有时候陈默想和她说话，她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仿佛听不见他的声音。
陈默带她去看心理医生，开了很多药，但效果时好时坏。
」她需要家人更多的陪伴和支持。」心理医生说，」但她的病情已经比较严重了，可能需要长期服药。」
长期服药，意味着又是一笔持续的开销。
——
为了多赚钱，陈默开始接私活。
白天在华夏数码上班，晚上回家继续写代码。周末也不休息，接各种外包项目。他的技术过硬，口碑很好，私活的收入渐渐超过了工资。
但他的身体也在迅速垮掉。
长期熬夜让他的视力下降得厉害，颈椎和腰椎都出了问题。有一次他在电脑前坐了太久，站起来的时候忽然眼前一黑，差点摔倒。
」陈默，你再这样下去会死的。」林婉流着泪说。那天她的精神状态难得清醒了一些，看到陈默苍白的脸色，心疼得不行。
」没事。」陈默笑了笑，」我年轻，扛得住。」
」你年轻？你都四十二了！」
」四十二怎么了？」陈默故作轻松，」程序员四十岁到巅峰呢。」
林婉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把一杯热茶放在他的手边。
——
2014年，陈默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卖掉北京的房子。
那套一百二十平米的三居室，是他们婚后最大的资产。但当时北京的房价还没有后来那么疯狂，卖了房子，还完贷款，只剩下八十万。
」陈默，卖了房子，我们住哪儿？」林婉问。
」租房子。」陈默说，」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个两居室，一个月四千。省下来的钱，给孩子做康复。」
林婉沉默了。
她知道，陈默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心里有多痛。那套房子，是他从地下室一步步打拼出来的证明，是他在这个城市的根。现在，为了给孩子治病，他连根都拔了。
」对不起。」陈默握住她的手，」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别说傻话。」林婉靠在他的肩膀上，」只要能治好孩子，住哪儿都行。」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窗外，北京的夜空看不到星星。但陈默知道，只要他们一家人在一起，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就算前方是无尽的黑暗，他也要为孩子点亮一盏灯。
因为，他是父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