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的夏天，陈默从哈尔滨工业大学毕业了。
他以全系第三的成绩拿到了学位证书，优秀毕业生的奖状被他小心翼翼地夹在行李最里面。四年来，他拿了三次一等奖学金，两次ACM编程竞赛的省级奖项，还发表了一篇关于数据结构的论文——虽然只发在学校的内部学报上，但对于一个本科生来说，这已经足够亮眼。
但这些荣誉，在求职的时候，并没有给他带来太多优势。
1995年的中国，互联网还没有普及，计算机专业的工作机会大多集中在国有企业和科研院所。私营企业屈指可数，而且待遇普遍不高。
陈默投出去的十几份简历，大多数石沉大海。少数几个回音，要么是要求他走后门送礼——他哪有那个钱；要么是工资低得可怜——一个月两百块，还不够他在哈尔滨租一间地下室。
」陈默，你真的不考虑留校读研吗？」导师老教授找过他谈话，」你的成绩，保研没问题。读完研，出路会好很多。」
陈默沉默了很久。
读研意味着三年没有收入，意味着父母还要继续供他，意味着他要继续花家里的钱。而他比谁都清楚，家里已经没有什么钱了。父亲去年在工地上摔了一跤，腰落下了毛病，再也干不了重活。母亲的筐编得再好，也换不来几个钱。
」老师，谢谢您的栽培。」陈默最终说，」但我想先工作。家里需要我。」
1995年秋，陈默先进入了哈尔滨的深蓝科技，参与了搜索引擎」深蓝蜘蛛」的开发。但半年后，他发现这家小公司的发展空间有限，便毅然辞职，来到了北京，寻找更大的舞台。
老教授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可惜了。你是个好苗子。」
——
最终，陈默拿到了两个offer。
一个是哈尔滨本地的国营机械厂，职位是」计算机室技术员」，工作内容是维护厂里仅有的两台电脑，工资三百块，包吃住。
另一个是北京的一家小公司，叫」恒通软件」，说是做软件的，招程序员，底薪四百，不包吃住，但据说有项目奖金。
陈默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选择了后者。
」去北京？」母亲在电话那头急了，」北京多远啊！路费那么贵，人生地不熟的，你吃什么住什么？」
」妈，北京机会多。」陈默说，」我在那里，能学到真本事。」
」可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陈默顿了顿，」林婉也在北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母亲当然知道林婉。大学四年，陈默在信里提过这个名字无数次。虽然他从没明说，但做母亲的，怎么会听不懂儿子的心思。
」那个姑娘，她家里……瞧得上咱家吗？」
」妈。」陈默认真地说，」我会让她家里瞧得上的。给我三年，不，两年。」
——
陈默揣着学校发的派遣证，和身上仅剩的两百块钱，登上了开往北京的火车。
硬座，十八个小时。
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里混杂着方便面的味道、汗味和烟草味。陈默蜷缩在座位上，膝盖上放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他全部的家当：几件换洗衣服，一摞专业书，还有一个林婉送他的保温杯。
火车穿过黑夜，驶向黎明。
陈默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想起四年前他第一次坐火车去哈尔滨的时候。那时候的他，满脑子都是」知识改变命运」。四年过去了，他有了知识，但命运，还没有被改变。
」这一次，」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定要改变。」
——
北京的夏天，热得让人窒息。
陈默从火车站出来，被扑面而来的热浪和喧嚣震得有点发懵。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车，到处都是高楼大厦。这和哈尔滨完全不一样，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快节奏，那么拥挤，那么……机会重重。
恒通软件的办公地点在海淀区的一栋居民楼里。两室一厅的房子，客厅摆了四张桌子，就是办公区。卧室是老板的办公室，兼仓库，兼会客室。
老板叫王建国，四十来岁，以前是中关村卖电脑配件的，后来凑了几万块钱，拉上两个朋友，成立了这家公司。说是做软件，其实就是接一些零散的外包项目，给企业做财务系统、进销存系统，偶尔也做网站。
」小陈啊，来了就好。」王建国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咱们公司虽小，但氛围好。你好好干，有前途。」
陈默的第一份工作，就这样开始了。
——
程序员的日常，远比外人想像的枯燥。
每天早上九点上班，晚上十点下班，一周六天。陈默住在公司附近的一间地下室里，月租八十块，没有窗户，只有一张床、一个桌子和一个公用的厕所。夏天闷热潮湿，冬天冰冷刺骨。
他的主要工作，是用FoxPro和dBase给企业写数据库管理系统。这些在后世看来早已淘汰的技术，在1996年却是主流。陈默花了一个星期熟悉环境，第二个星期就开始独立接项目。
他的第一个项目，是给一家小贸易公司做进销存系统。
老板的需求很模糊：」反正就是能记帐，能查库存，能出报表。你自己看着办。」
陈默花了三天时间和客户沟通，画了十几张流程图，终于理清楚了需求。然后又花了一个星期编码，一个星期测试。最终交付的时候，客户惊讶地说：」这比我想像的好太多了！你居然还能自动生成统计图表？」
王建国很高兴，给陈默发了一百块奖金。
一百块。在1996年，够陈默在地下室住一个多月。
但他没有拿去改善住宿条件，而是把钱存了起来。他知道，在北京，这点钱什么都做不了。他要攒更多的钱，才能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才能让林婉的家人看得起他，才能把父母接来享福。
——
林婉比陈默早一年毕业，进了一家外企做技术支持。
外企的待遇比恒通软件好太多了。月薪一千二，有五险一金，有带薪年假，办公环境在CBD的写字楼里。每次林婉来看陈默，都要先坐地铁再倒公交，在狭窄的胡同里七拐八拐，才能找到他那间阴暗的地下室。
」你就不能住得好一点吗？」林婉心疼地看着他墙上渗出的水渍。
」能住就行。」陈默笑着给她倒了一杯水——那是他专门买的玻璃杯，之前他一直用罐头瓶喝水。
」你一个月工资四百，房租八十，吃饭一百，还能剩多少？」
」二百多。」陈默说，」我存着呢。」
」存着干嘛？」
」娶你。」
林婉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谁说要嫁你了。」她嗔道，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陈默认真地看着她：」林婉，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但我发誓，五年之内，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不需要多好的日子。」林婉轻声说，」我只需要你好好的。」
——
1997年，互联网浪潮开始在中国涌动。
陈默敏锐地察觉到了风向的变化。他开始自学HTML、JavaScript，研究网页制作的技巧。那时候国内能做网站的人屈指可数，陈默成了恒通软件唯一懂这个的人。
」小陈，你会做那个……网页？」王建国有一天问他。
」会。」陈默说。
」好！有个客户要做企业网站，报价一万块！你来做！」
一万块！这在当时是一笔巨款。王建国接项目的时候，手都在抖。
陈默花了一个星期，做出了他人生中第一个商业网站。虽然简陋，只有几个静态页面，但在当时已经算是很先进了。客户非常满意，痛痛快快地付了钱。
王建国高兴坏了，分给陈默两千块提成。
那是陈默第一次拿到这么多钱。他把一千块寄回了老家，剩下的存了起来。
」陈默，我发现你简直就是个宝啊。」王建国拍着他的肩膀说，」以后公司接的所有网站项目，都归你负责。我再给你涨两百工资！」
陈默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的价值远不止六百块一个月。但他不急着跳槽，也不急着谈判。他要在这里，把该学的都学到，把该攒的人脉都攒够。
——
1998年，恒通软件遇到了危机。
亚洲金融危机波及中国，很多企业的IT预算被砍，外包项目锐减。公司的收入骤减，王建国开始拖欠工资。
」小陈，这个月工资先欠着，下个月一起发。」王建国满脸歉意。
陈默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家公司撑不了多久了。
但他没有坐以待毙。白天，他照常完成公司的项目；晚上，他在地下室里接私活，给各种小客户做网站、做系统。一个网站五百块，一个系统两千块，积少成多，一个月下来，私活的收入居然比工资还高。
」陈默，你这样下去身体要垮的。」林婉心疼地劝他。
」没事。」陈默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但精神依然亢奋，」我年轻，扛得住。」
」你扛得住，我心疼。」
陈默停下敲键盘的手，转过身，握住她的手。
」林婉，再给我一年时间。」他说，」一年后，我一定让你刮目相看。」
——
1999年，互联网泡沫达到了顶峰。
陈默离开了濒临倒闭的恒通软件，加入了一家新成立的互联网公司——」新浪潮网络」。
这家公司是几个海归博士创办的，拿到了风险投资，做的是门户网站和搜索引擎。陈默以技术总监的身份入职，月薪五千，配了独立办公室，还有期权。
五千块！在1999年的北京，这已经是顶级程序员的待遇了。
林婉的外企工作虽然稳定，但薪水增长缓慢。看到陈默的飞跃，她由衷地为他高兴。
」我就知道你行。」她笑着说。
」这才刚开始。」陈默的眼中燃烧着野心，」林婉，你有没有想过，未来每个人都会有一台电脑，每个人都会上网，整个世界都会被互联网连接在一起。而我，要站在这个浪潮的最前端。」
林婉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四年前的那个农村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在图书馆里红着脸问她借书。如今的他，穿着得体的西装，眼神锐利，谈吐自信，浑身散发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光芒。
」陈默。」她轻声说，」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你。」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紧紧地抱住了她。
——
在新浪潮网络，陈默终于有机会施展他的全部才华。
他带领团队开发了中国最早的搜索引擎之一，虽然技术和Google还有很大差距，但在国内已经是领先的水平。他还主导了网站的架构升级，让服务器的承载能力提升了十倍。
2000年，新浪潮网络拿到了第二轮融资，公司估值达到了五千万美元。
陈默的期权，价值五十万美元。
他从一个住地下室的穷小子，变成了身家百万的技术精英。
这一年，他二十七岁。
」林婉，」他在一间高级餐厅的包厢里，单膝跪地，举起一枚钻戒，」嫁给我。」
林婉捂着嘴，眼泪夺眶而出。
」我愿意。」
窗外，北京的夜空绽放着绚烂的烟花。那是新世纪的第一年，千禧年的钟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陈默牵着林婉的手，觉得人生终于走上了巅峰。
他不知道，命运的转折点，已经在前方静静地等待着他。
那是一场噩梦的开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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