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林烨臣压低声音,语气急切的劝说,「你爹已经死了,你守着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侯府家产充公只会落入贪官腰包,在我手中至少能保你一生衣食无忧。你怎么想不明白?」
商念晚靠着清月,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没有回答,只是想起刚定亲那时,那些嫉妒林烨臣的世家子嘴里不干不净。说林烨臣背靠大树好乘凉、赘婿、吃软饭。
那时的她义无反顾的挡在他身前,怒斥那些世家子,拼着不要贵女的体面坦言自己的爱意;不吝对林烨臣的欣赏,将一切闲言碎语都吸引到了自己身上,为此背上了个「恨嫁轻狂」的名声。
如今……那个被她用心呵护的人不仅强暴未果,甚至在她父亲死后的第二天就找上门来索要嫁妆,还说的理直气壮,口口声声是为她好。
她真想问问林烨臣,是否记得她一个弱女子不惧流言挡在他身前的模样?同她相比,此刻他口中的关照无一不是算计,哪对得起她多年真心?
「你走吧。」她说,眉宇间透出倦色。
林烨臣的脸涨得通红,攥着纳妾书的手抖了一下。「你连这个都不肯签?」
他咬紧牙关,声音低下去,像是往她心里插刀子。
「你可想清楚。不要到了男丁发配,女眷入教坊司的时候再来求我!」
商念晚垂下眼,这是最可怕的结果,单单是提到都会让她胆寒……
可与之相比,眼前人,更可怕……
「那你可真是委屈了,」她冷笑,「你做不得家里的主,却敢算计我,想要靠着强暴我将事情定下?」
然后她擡起手,接过那封纳妾书,在林烨臣骤然亮起的目光中,将它撕碎。
「林烨臣,你我之间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东西不会给你。田地、铺子、庄子——你一样也拿不走。」
「晚晚,你宁愿家产充公也不愿依靠我?」林烨臣的眼中透着不敢置信与伤心。
他不明白,明明之前还好好的。他听父母议论过商念晚的嫁妆单子,十几间旺市的铺面、城南最好的百亩田产、百十箱珍奇异宝……说是十里红妆不为过。这些东西是她原本就愿意带进林家的,如今他不过是稍稍提了一句,且要的不多,怎得惹她动这样的怒?一点余地都不留?
他们之间的情谊竟然比不上这些身外之物吗?
「晚晚,若是你父亲知道你这般!该有多痛心?」林烨臣搬出了商塬想劝她回心转意。
商念晚却陡然变了脸,「你有脸提我父亲?」
林烨臣叹气:「我知道你怪我家没帮忙说话,但你父亲已经死了,有没有贪污有什么重要?」
「不重要?」商念晚像听了什么笑话:「林烨臣,我父亲待你如半子。你课业逊色,是他亲手点拨你读书;你家世低微,侯府宴席次次留你上座,府中值钱田地、名家墨宝,但凡你眼馋,他从不吝惜相赠。如今他蒙冤惨死狱中……我不指望你赌上身家性命替他翻案,可你若有良心,哪怕问候一句呢?哪怕喊一声冤呢?哪怕上一炷香呢?」
商念晚眼眶红了,但是硬生生将眼泪逼回:「你说你怕我家产充公?那我今日就明白告诉你——我宁愿把田产铺子全交给朝廷,也不留给你林家一分。我商念晚宁愿入教坊司,也不进你林家的门!你听清楚了吗?」
林烨臣的脸白得没了血色,嘴唇翕动了两下,正要开口——
「姑娘!姑娘!」
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刘管家跌跌撞撞跑进门,满脸的汗,声音都在发抖。
「圣旨——圣旨到了!夫人和二小姐已经出去接旨了!姑娘快去!」
商念晚浑身一震。她顾不上林烨臣,转身就往正厅方向走。清月快步跟在她身后。
林烨臣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
他下意识往前追了两步,但一瞬间被更深的恐惧取代,又退了几步。
他是新科探花,留京候缺,待圣上铨选授官。大好的前程,实在不能跟侯府扯上关系。
且看圣旨怎么说,饶是晚晚不肯谅解,但他心中始终是有她的,不能看她身陷囹圄。
总有一日她会明白他的良苦用心,二人还和从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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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旨太监带来的是定罪的消息:永宁侯商塬悖逆圣恩、贪污渎职板上钉钉。
天威震怒,却又是格外开恩。
念在商侯已经畏罪自尽,所以没有满门株连,没有男丁发配、女眷入教坊司的酷刑。只削爵抄家,但又特意注明——侯夫人王氏随身嫁妆,私产自留,不予查抄。
人人都道是圣上仁厚,念及商侯昔日戍边苦功,格外宽宥。这样的处罚对于商家已经是非常好的结果了。
圣旨落定,抄家即刻运行。昔日车水马龙的永宁侯府,不过半日光景,便彻底换了模样。
朱门贴封,庭院萧瑟,满屋珍器被尽数清点搬走。府中百余仆役,皆在册待发卖,交由官牙处置。
商念晚看着一朝破败的门庭,无奈苦笑,原来一夕之间一无所有,是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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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之间,京城流言沸反盈天。
惋惜者有之,唾骂者有之,冷眼旁观者更有之。
所有人都默认,永宁侯府的家眷日后只会销声匿迹,再无颜面立足京城。
可谁也未曾料到,次日清晨,天光初亮。一身素衣、清简素净的商念晚就独自立在了鸿胪寺卿林府门前。
大家也不知她什么时候来的,只是天亮时分一开门就看到她站在这里。
此刻已是正午时分,她顶着日头静静等候,却无人通传,无人理睬。良久,府门才缓缓裂开一道缝儿。
「商姑娘,我家主子才起身,您再等等。」
丫鬟说完边走了,还顺便将门用力关上,谁都能看得出来不待见的意思。
商念晚咬牙没有离开,周围街坊邻居已经有人认出她来了,交头接耳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那不是永宁候府的大姑娘吗,怎么穿成这样?」
「现在哪还有侯府?不是被抄家了吗?她来投奔林家?我记得两家可是有婚约的。」
「得了吧,林家明摆着不待见,商大姑娘也真是厚脸皮,这都不走。」
商念晚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听到耳朵里,她没辩解,只是默默握紧拳头将头扬的更高了。
她此次前来,十万火急。
日头毒辣,当头暴晒。商念晚在林府门外,硬生生立了一个时辰。
酷暑晒的她眼前阵阵发虚,四周街坊越聚越多,流言蜚语层层叠叠。
「瞧瞧,定是侯府倒了,没地方去,来扒林家了。」
「什么高门贵女,现在还不是要上门求收留?」
议论声中,巷尾响起马蹄声。
林烨臣今日金殿授官入职翰林院,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他身穿青袍官靴,骑着高头大马,身姿矜贵,刺眼夺目,一路行来一路朝注目的百姓拱手施礼。
远远的,他就望见了烈日下单薄伫立的商念晚。先是一惊,而后眸底瞬间落定,了然、勾唇一笑。
呵,终究是想通了,撑不住了,特意堵在门口等他归来低头服软求那一房妾位。
若是早点想通,还能带些嫁妆,如今上门……罢了,他还是念着两人多年情谊的,便是空手上门,也给她一席之地,只是必得叫她吃点苦头才能知道什么是「夫为妻纲」。
他打定主意要冷硬心肠摆足架子,叫商念晚狠狠求他一求才肯应承。
但这个念头在看到商念晚出尘艳绝的脸上后又硬生生转了个弯,回想起了那日花厅将她压在身下的温软触感。
他的喉头滚动一下:罢了,真把人娶进来洞房是正理,何必计较那么多呢。
他下马上前,准备拥商念晚入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