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烨臣这样想着,缓步上前,正要开口,紧闭的林府大门却开了。
郑氏携着郑书禾,盛装而出。
她们也觉得商念晚是上门求和的,所以在里面拖延许久,当着所有人的面搓搓她的傲气。
郑书禾抢在人前,眉眼凄楚:「姐姐,原来你特意等在表哥回府的时辰。」
「我知你不易,可府中已经许了你妾位,你这般当众苦等,惹人闲话,不仅辱自己,还要拖累表哥清名,又是何苦?」
一句话,直接给商念晚盖棺定论——死缠烂打,倒贴为妾,心机深重。
林烨臣眸光微沉,张了张口却并没有出声维护,反而默认了这番说辞。
也好,叫她认清现实,日后在府中也能安分守己。
郑氏端起高高在上的姿态,在人前撑着贵妇的架子:「晚晚,你如今的境况,我们看在世交的份上愿意帮衬一把,不与你计较从前的忤逆。」
「你若肯安分低头,入府为妾,从此谨守本分。我便容你留在林府,给你一条活路。」
她听闻了旨意,商家留下了侯夫人嫁妆私产,她猜测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便是再落魄,也是有利可图,那便不妨在人前故作大度。
围观众人一阵嗤笑,永宁侯贪污重犯,自然被人瞧不起。即便畏罪自尽也不值得人可怜。
堂堂侯府嫡女上门做妾,京城里的新闻又要传上好一阵了。
就在所有人都等着她感恩戴德、屈膝谢恩的时候。
一直沉默伫立的商念晚,终于擡头,缓缓开口。
「林夫人,如你所说我这般可怜境地。」
郑氏挑眉。
「这种时候,我若真要求人——」商念晚放慢了语速,「你觉得,凭你区区四品林家,能做我的靠山?」
商念晚的语气轻飘飘的,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众人的脸上。提醒了众人林家内无门庭、外无实权,是靠着与商家的婚约风光一阵子的事实。
郑氏的笑容冻住了。林书禾绞着帕子的手停了一瞬。林烨臣猛地擡起眼。
「晚晚!」他皱起眉头,「你!你这是什么话!十几年的情分——你就给我这句『凭你林家』?原来你竟是这样看不起我家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了。
好像强暴未遂、贬妻为妾、贪图嫁妆——这些全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商念晚刚才那句话,伤了他林烨臣的自尊。
郑书禾适时上前扯住林烨臣衣袖轻晃一下,替他委屈:「表哥你别急,书禾明白你的,」又怯怯转向商念晚:「商姐姐,表哥对你一直真心一片,你心中再有怨气,也不该当众贬低林家。这话传出去,不止折损表哥颜面,旁人还要指责姐姐不识好歹、心胸狭隘。」
一旁围观百姓已有细碎低语响起:「这位表姑娘倒是温柔解意,怪不得林家喜欢。」
郑氏在一旁听着,冷笑一声,接过话头扬声道:「还是书禾识大体知进退,咱们不比得人家金尊玉贵,眼高于顶。」
她转头看向商念晚,嘴角沁着冷笑:「你既然瞧不上林家,今日何必登门?难不成是专门来告诉我,我林家不配帮你?」
周遭视线齐刷刷钉在商念晚身上,不少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等着她窘迫失语,议论声再度攀升:「毕竟是罪臣之女,落难登门,姿态确实不好看。」
商念晚目光越过众人,直直看向郑书禾:「我今日登门,是来找她的。」
一面说着一面擡手指向郑书禾。
郑书禾没料到商念晚这样的反应,当下一愣,擡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我?」
随后让林烨臣身后缩了缩,像是被吓坏了寻求庇护的鹌鹑:「姐姐莫不是急糊涂了?我并未邀你前来。」
郑氏冷哼:「慌不择言了吧,无颜承认来求人,哼,纯属自甘下贱。」
「晚晚,不要再硬说气话,谎言圆不上,难堪的只有你自己。」林烨臣眉头紧锁,语气带着自以为是的包容,朗声叫围观众人都能听的清楚,「我早已同母亲商议妥当,许你妾室名分护你周全,即便你侯府倾覆,我依旧念着旧情,你还要怎样?」
商念晚冷冷一笑,口吻疏离冷淡:「林公子慎言。婚约既定却未行六礼成婚,你林家空口编排我求妾依附,已是污我清白。」
称呼变了,林烨臣微怔,但沉默片刻后只当她是赌气逞强,心中亦是不满:他扫清所有阻碍,放下门第芥蒂收留罪臣之女,她非但不知感恩,反倒处处针锋相对。
「你再这般不识好歹,我是真的动怒了。」林烨臣面色沉下。
「我说了,我并非置气,我今日上门是来讨东西的,」她擡手指向郑书禾鬓边的金步摇,「你头上那支簪子,戴了大半年了吧?」
郑书禾脸色瞬间僵住。
「那是我的,当初借你赴京中诗社撑场面,约定十日便还。」商念晚似笑非笑,意有所指道,「不知是哪家的诗会,办了大半年还不散?还是你压根没打算归还?」
「你胡说!」郑书禾慌忙跺脚,眼眶当即泛红,泪水说来就来,强辩道,「这是姐姐当初念我清贫,主动赠予我的,说你我情同姐妹,何须计较外物!」
「情同姐妹?」商念晚嗤笑一声,视线扫过她满身的华贵首饰,又瞥了一眼一旁冷眼讥讽的郑氏,凉意漫上眉眼,「你戴着我的簪子、镯子、耳坠子,站在这里,看着你姑姑骂我下贱——这叫情同姐妹?」
「郑书禾,你拿我东西的时候,怎么不觉得我下贱?」
郑书禾是两年前来的京城,她父母双亡投奔郑氏而来。
她家本也不是什么富足人家,父亲是个六品小官,靠着微薄的俸禄过活,是以她来林家也没带什么家资,平日吃穿靠的也是府上微薄的月银,时常对着商念晚的华服锦衣、步摇钗环一脸艳羡,而后黯然神伤。
那时的商念晚爱屋及乌,是真的心疼这个未婚夫的表妹,将她当做亲妹子疼,新得的对象都会再打一份送给郑书禾。
但慢慢的,这种好心却变了味道,郑书禾开始不客气了。交往中总是各种借口向她「借」东西,今天是踏青要戴的镯子;明日是诗社要戴的簪子;后日是宴会要穿的衣裙……
借了,从没还过。
之前从未讨要过,可现在……她不当这个冤大头了,这些东西,多讨回来一分,清月的赎身钱就多一分,母亲弟妹的家用就多一分。
这个冤大头,她不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