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3月，莞城。
华耀与江岳汽车联合验证中心内，警报声骤然响起。
「热失控！三号模块温度一百五十三度，还在上升！」
警报声响彻联合验证中心。
隔着防爆玻璃，问岳S9的底盘已经冒出白烟。热成像画面上，一团红色正从电池包左后侧向周围扩散。
距离华耀集团与江岳汽车的联合发布会，只剩十六个小时。
明天上午十点，这款双方联合打造的旗舰车将在数百家媒体面前亮相。三万台预售订单、全国门店和整套宣传方案，都压在今晚的测试结果上。
「二号模块也过百了！」
「喷淋压不住！」
华耀测试主管陈立的手悬在急停键上。
江岳汽车质量负责人赵诚猛地拍桌。
「还等什么？立刻断高压！」
事业部副总裁韩启山挡在控制台前。
「断电以后测试中止，明天的发布会怎么办？」
「车都要烧了，你还想着发布会？」
「现在无法确定问题来自电池系统还是整车装配。江岳的底盘振动超出设计范围，同样可能造成故障。」
赵诚脸色铁青。
「电池包、热管理和高压控制全部由华耀负责。我们的装配数据全部合格，这个锅别想往江岳头上扣！」
实验舱内传出一声闷响。
灰白色气体从车底喷出，温度冲到一百七十二度。
大厅侧门被人推开。
周衡快步来到控制台前。
「切断整车高压，保留低压采样、舱内监控和消防系统。」
韩启山盯着他。
「测试数据还没采完。」
「再晚二十秒，整个电池包都会进入热扩散。」
周衡直接按下急停。
高压接触器断开，实验舱喷入惰性气体。火势受到压制，三号模块依旧在升温，相邻模块的曲线却逐渐放缓。
陈立擦掉额头上的汗。
「故障点找不到。电芯供应商说电芯没问题，江岳说装配没问题，我们的BMS也没有报码。」
周衡拉出三组数据，将时间轴对齐。
三号模块底部温度。
冷却板入口压力。
车身纵向加速度。
三条曲线在四十七分钟前，同时出现一个很小的尖峰。
「调出四十七分十二秒的舱内录像。」
画面开始回放。
问岳S9经过仿真坏路振动时，车身抖了一下。速度降低后，电池包左后侧出现不到两毫米的位移。
赵诚立刻开口。
「底盘紧固参数全部符合标准。」
韩启山冷声道：
「两毫米位移已经超过设计值，江岳必须解释。」
「先看温度。」
周衡将局部数据放大。
「三号模块底部先出现热斑，十二秒后才发生电压异常。电芯内短路发生在后面。」
他又调出冷却系统数据。
「入口压力和出口流量都正常，冷却液没有泄漏。热量没有传到冷却板。」
陈立反应过来。
「导热胶脱层？」
「查物料批量。」
物料清单很快出现在屏幕上。
原设计使用的进口导热结构胶，每公斤价格一百八十七元。三个月前，这项材料被换成荣科新材的产品，采购价只有九十六元。
赵诚看向韩启山。
「电池包材料变更，为什么没有通知江岳？」
「华耀完成了内部验证。」
「联合开发协议规定，关键材料变更必须双方签字。」
「这只是同等性能替换。」
周衡翻开验证报告，在老化测试一栏停下。
原设计要求一千次冷热循环。
荣科送检样品只完成两百次，剩余数据全部由模型推算。
快速放行审批人是韩启山。
「模型推算只能用于筛选，不能代替老化验证。」
韩启山盯着他。
「你想说什么？」
「我反对过三次，邮件和评审记录都在。」
「现在讨论事故处理，不是追究流程。」
赵诚冷笑。
「刚才说是江岳装配问题，现在又不追究流程了？」
三号模块的温度开始下降。
周衡没有参与争吵。
「等内部温度降到安全线，用防爆机器人拆左后检修盖板。取导热胶样品，现场做硬度和附着力测试。」
二十分钟后，防爆机器人进入实验舱。
机械臂拆下烧损的检修盖板，摄像头贴近电池包左后角。
导热胶已经发黄，表面布满气泡。靠近热源的位置严重粉化，夹爪刚碰上去，碎屑便掉了下来。
陈立调出历史数据进行对比。
「正常材料在同样温度下不会粉化。」
周衡指向电池包与冷却板之间的空隙。
「高温和长期振动让导热胶水解，模块与冷却板脱离。热量排不出去，局部温度持续升高，最后引发内短路。」
赵诚拿起手机拍下检测画面。
「事故源来自华耀的材料变更。江岳要求暂停发布，所有工程车重新检查。」
韩启山没有看他。
「更换原设计材料，今晚重新做包。明天的发布会照常举行。」
陈立以为自己听错了。
「完整复测至少需要三周。」
「明天先发布，后续测试继续。」
周衡拔下数据盘。
「没有完成复测，我不会签放行结论。」
韩启山看向他。
「你只是动力系统负责人。」
「动力系统能不能上车，由我签字。」
大厅安静下来。
韩启山盯了他几秒，转身走向门口。
「两个小时后开事故复盘会。所有原始数据封存，任何人不得外传。」
经过赵诚身边时，他停下脚步。
「最终责任等复盘后再定。」
赵诚举起手机。
「拆解视频和材料批量我已经保存。谁想改责任，法务会上见。」
韩启山没有回应，径直离开。
周衡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许嘉宁发来一张照片。
十岁的周砚舟抱着一辆拼装小车，站在学校实验室里。其他孩子都在笑，他抿着嘴，没有看镜头。
「砚舟的比赛改到明天下午三点，他进决赛了。」
过去两个月，周衡已经错过一次家长会、一次生日聚餐，还有女儿的舞蹈表演。
他在输入框里写下「我尽量」，停了几秒，又全部删除。
「这次一定到。」
许嘉宁很快回复。
「好。」
没有叮嘱，也没有提醒他上次说过同样的话。
总部二十三层，韩启山回到办公室。
秘书把事故演示文稿放在桌上。
「韩总，责任单位怎么写？」
韩启山翻到最后一页。
荣科新材被改成了「批量材料异常」，快速放行审批记录也从附件中消失。
「初步判断为合作方装配偏差，最终结论等待覆盘。」
秘书迟疑片刻。
「故障是周工查出来的，董事会汇报材料要写他的名字吗？」
「写双方项目组联合攻关。」
韩启山拿起笔，在另一份文档上打了一个勾。
「公司培养他十二年，解决问题是他的本职工作。」
文档标题是《智能汽车解决方案事业部组织优化建议名单》。
第一页，第一个名字。
周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