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第二次拍卖开始。
设备起拍价五十二万。
报名人数显示为一。
只有衡星科技。
许嘉宁站在周衡身后,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
「真没人要?」
「第一次也流拍了。」
「不会真是一堆废铁吧?」
「昨天都看过了,内核部件没坏。」
「你说能修,我又看不懂。」
「那就信我。」
「我信你,不信卖东西的。」
许嘉宁指着公告下方的免责条款。
「不能用不负责,拉回去不让退,连维修都得自己想办法。话全让他们说了。」
「要是什么都负责,也轮不到咱们捡漏。」
倒计时归零。
没有其他人出价。
【成交价元。】
周衡确认成交。
许嘉宁拿出手机算了一遍。
「加上佣金,五十二万五千二。」
「嗯。」
「运输报价四千八,厂房押金一万二。」
她擡起头。
「还没买原料,六万就没了。」
「够用。」
「你现在说什么都够用。」
「总不能刚买完就说不够。」
「你还挺会安慰自己。」
周衡笑了笑,没接话。
一天前,他已经去研究所看过设备。
研究所位于莞城西边,停工三个多月。实验楼内堆满纸箱,走廊上的安全指示灯还亮着,几间实验室的门已经粘贴封条。
负责带他看设备的人姓罗。
五十六岁,原来是研究所的设备主管。
罗师傅打开实验室时,先提醒了一句:
「设备只能通电,不能拆。拍回去不能用,也别找我。」
「明白。」
「公告不是故意吓人。这批机器毛病不少。」
「我先看看。」
周衡从手套箱开始检查。
水氧监测模块可以启动,循环风机也在运转,但净化柱早已失效。
球磨机启动以后,机身出现明显振动。
两台电化学工作站,一台采集不到信号,另一台能够运行,但精度还要重新校准。
问题最大的是那台真空烧结炉。
设备已经使用八年,炉腔真空度始终达不到工艺要求。
厂家去年派人检查过,建议更换整套密封组件和真空计。
维修报价十七万三千。
罗师傅把维修记录递给他。
「看见了吧?光这台炉子就够你受的。」
周衡蹲在炉门前,用手电照着密封面。
「什么时候开始出问题的?」
「前年年底,真空度一点点往下掉。开始还能用,后来彻底进不了工艺区间。」
「炉门关闭的时候会卡吗?」
「最后一下不太顺。」
周衡检查了密封面的压痕。
一边深,一边浅。
「传动轴偏磨,炉门压不紧。」
「厂家也怀疑过。」
「为什么没修?」
「那时候研究所已经发不出工资了,谁还敢批维修费?」
周衡翻开设备运行记录。
真空度不是突然下降,而是连续几个月缓慢偏移。
密封件老化只能解释一部分。
真空计本身也可能存在漂移。
「这台能修。」
罗师傅看了他一眼。
「十七万,你出得起?」
「用不了十七万。」
「厂家都不敢这么说。」
「厂家要保证维修结果,肯定换整套。我不用。」
罗师傅乐了。
「你是做设备维修的?」
「做动力电池。」
「哪家公司?」
「华耀。」
「华耀的人,跑来买旧设备?」
「自己做点东西。」
「公司多少人?」
「现在就我。」
罗师傅脸上的笑淡了些。
「一个人也敢碰硫化物?」
「所以还得看通风和尾气处理。」
实验室原有的负压排风、硫化氢监测和尾气吸收设备也在处置清单中,只是没有被单独列入主要设备。
周衡逐一检查。
排风机可以使用,气体传感器需要更换,尾气吸收设备的填料也得重新处理。
「还算懂行。」罗师傅说道,「这东西一见潮就可能放硫化氢。别光想着把电池做出来,先保证人能走出去。」
「安全不过关,不开实验。」
「这话像华耀出来的。」
「安全跟哪家公司没关系。」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周衡翻完了所有维修和校准记录。
烧结炉不需要更换整套密封组件。
手套箱重新填装净化材料便能恢复。
球磨机的问题在轴承。
故障的电化学工作站大概率损坏了采样接口板,主机仍然完好。
连同通风、气体监测和消防设施,整批设备修复费用不会超过两万元。
正常企业不会买这套东西。
没有售后,没有质保,还要承担停机和安全风险。
衡星没有别的选择。
拍卖结束两天后,设备被运进莞城北部的一座旧厂房。
厂房四百多平方米,原来是一家电子加工企业。
周衡选这里,不只是因为便宜。
园区本身允许新材料研发,厂房也保留了独立排风管道和三相电。只要不进行大规模生产,完成消防和安全检查后就能作为研发场地使用。
设备落地时,罗师傅也跟着来了。
周衡有些意外。
「交接不是办完了吗?」
「我来拿以前落在设备柜里的工具。」
罗师傅往空厂房里看了一圈。
「安装的人呢?」
「没请。」
「厂家工程师呢?」
「也没有。」
「你一个人弄?」
「先装烧结炉。」
罗师傅看见工作台上的图纸。
「补偿垫片都画好了?」
「昨天量了尺寸。」
「还没拍下来,你就开始画图?」
「没拍到,损失一张图。拍到了,能省十几万。」
罗师傅拿起图纸看了看,顺手脱下外套。
「工具呢?」
「您不是来拿东西的吗?」
「拿完了。」
「那您这是?」
「看你把设备修报废没有。」
两人从真空烧结炉开始。
更换轴承,安装补偿垫片,重新处理密封面。
真空泵启动后,仪表数值缓慢下降。
降到一半,停住了。
罗师傅盯着屏幕。
「还是不行。」
周衡检查了管路和炉门,没有找到漏点。
「真空计有问题。」
「你确定?」
「拆下来校准。」
检测结果很快出来。
传感器的零点已经严重漂移,实际真空度与仪表显示存在明显误差。
完成校准后,真空泵再次启动。
这一次,仪表数值顺利进入工艺区间。
罗师傅反复确认了两遍。
「十七万的维修,你花了多少?」
「四千六。」
「厂家知道了得骂人。」
「他们按标准流程处理,没错。」
「你这个人真没意思,夸你都接不住。」
接下来的三天,其他设备陆续完成维修。
手套箱重新填装净化材料。
球磨机更换轴承。
两台电化学工作站合并整备,恢复一台完整可用的设备,另一台保留为备件。
周衡另外更换了硫化氢传感器,修复负压排风,重新填装尾气吸收材料,又给危险区域加装联动报警和断电设备。
罗师傅看着采购单。
「你帐上还有多少钱?」
「两万多。」
「安全这块就花了快一万,你不心疼?」
「省设备的钱可以,安全的钱不能省。」
罗师傅点了点头。
「行。这话我爱听。」
最后一项联动测试通过时,已经是晚上十点。
警报、排风和紧急断电全部正常。
实验室终于具备激活条件。
罗师傅坐在门口,拧开一瓶矿泉水。
「准备做什么?」
「硫化物全固态电池。」
「这条路线烧钱。」
「我知道。」
「剩下的钱够几次?」
「先做克级样品。」
「真做不出来呢?」
「找问题,接着做。」
「钱没了拿什么接着做?」
周衡把设备校准记录收进文档夹。
「先把眼前这一次做好。」
罗师傅笑了一声。
「你们搞研发的,都这么犟?」
「您以前不搞研发?」
「我修机器的,只负责给你们这些犟种收拾烂摊子。」
「那正好,衡星缺一个设备负责人。」
「工资多少?」
周衡没说话。
罗师傅看了他一眼。
「行了,当我没问。」
「等样品出来再谈。」
「样品要是出不来呢?」
「您的工钱照算。」
「我差你这几天工钱?」
罗师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研究所关门以后,我闲着也是闲着。先过来看看,什么时候不想干了,我自己走。」
「每天八小时,周末双休。」
「创业公司还双休?」
「衡星不靠熬人做研发。」
罗师傅盯了他两秒。
「你先把公司活过这个月,再跟我讲制度。」
第二天上午,第一批克级原料和实验耗材送到。
周衡将设备购买合同、维修记录、原料批号和安全检查文档分别归档。
实验数据创建独立存储,所有操作从第一天开始留痕。
这间实验室使用的资金、设备、原料和数据,都与华耀无关。
系统界面随之展开。
【独立实验环境创建完成。】
【安全条件满足。】
【技术来源隔离条件满足。】
【设备精度符合实验室级制备要求。】
【首块固态电池样品制备任务打开。】
周衡换上实验服,把第一份原料送进手套箱。
球磨机启动。
低沉的轰鸣声填满厂房。
罗师傅站在门外,隔着玻璃朝他擡了擡手。
那些被研究所封存、被市场判定为不值得维修的设备,再一次运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