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峰站在堂屋里,晚饭时父亲凝重的神情、关于荒村与异兽的告诫,还有那句意味深长的「换个方向砍柴」,在心头反复盘旋,让他神色微沉。
有些事,不能再瞒,也瞒不住了。
村里怪事频发,危机暗伏,他必须提醒老爹,以及弄清楚荒村的事,好为以后探索做准备。
深吸一口气,秦峰走到父亲房门前,门虚掩着。
通过门缝看见秦老汉坐在炕沿,身影在墙上投下沉默的剪影。
手中老烟枪火星明灭,他眉头紧锁,每吸一口,烟锅便亮得刺眼,映出眼底化不开的忧虑。
秦峰并不意外。父亲看似粗犷,实则心细如发。
今日他衣衫破损,还带回一条明显出自邪地的异蛇,以老爹的阅历,怎会看不出端倪?
「爹。」他轻叩门扉,推门而入。
秦老汉从沉思中回过神,擡眼看来,眼中锐光一闪而逝,旋即化为无奈。
他磕了磕烟锅,火星簌簌落下:「进来吧,把门带上。」
秦峰掩上门,在父亲身旁坐下。
沉默片刻后,他压低声音说道:「爹,我之前没说实话,那条怪蛇,是在村西荒村里碰到的。」
「我知道。」秦老汉语气平静,又重重抽了口烟,烟雾缭绕中,他侧脸模糊。
「说了也巧,我十来岁时就去过那荒村,还吃过这种异蛇的肉。」
秦峰瞳孔微缩:「爹,您……」
「混帐东西!」秦老汉猛地转头,灯光下他眼中布满血丝,压低的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意与后怕。
「老子跟你说过多少回,那石溪村死绝了人,邪性得很!你偏不听!你哥生死不明,你是真想让秦家断后么?」
最后一句近乎低吼,握着烟杆的手背青筋暴起。
秦峰心头一颤。
老父亲平日爽朗,极少动真怒,此刻这般模样,显然是担忧、愤怒到了极致。
他连忙赔笑顺气:「爹您别气,听我说完,任由你打骂。我不是故意违逆,实在是有缘故。」
「我今日砍柴,不知不觉走到废墟外,本来想走,可心里突然生出一股悸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引我进去,便一时糊涂走了进去。
刚入荒村就撞上这条蛇,不敢久留就赶紧退了出来。」
他只提召唤感与搏杀异蛇,隐去魔尸、命源、功法突破等秘密,毕竟这是自己的秘密。
可说完后,父亲的脸色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加难看。震惊、恍然、忧虑交织在一起,灯光下他面色微白,握烟杆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爹,您怎么了?」秦峰心头一紧。
秦老汉沉默许久,直到烟锅彻底熄灭,才长长吐出一口烟气。
他没有回答,只是用沙哑的声音一字一句道:「峰儿,以后,不许再去那里。那地方比你想像的更复杂、更危险。」
「好,不去。」秦峰立刻保证,随即试探道,「爹,您小时候怎么会去那种地方,也是乱跑?」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莽撞?」
秦老汉瞪了他一眼,重新填烟点燃,深吸一口,缓缓吐出,仿佛将近来的烦恼一并吐出来。
「爹,」秦峰趁热打铁,身体微倾,声音压得更低,「您肯定知道荒村的底细,跟我说说,我也好长点记性嘛!」
秦老汉瞥了身边儿子一眼,昏暗中,少年眼神清澈而明亮,既有好奇,更有远超年龄的沉稳。
「唉……一晃快五十年了。」秦老汉长叹一声,目光投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仿佛穿透了时光。
「我小时候,那地方还不是废墟,多少有几个老人,那座庙还有着香火,庙里有个老和尚守着。」
秦峰屏息凝神。
「我跟你爷爷去上香,在庙后山涧遇到过一条类似的异蛇,比这条更大,被你爷爷一箭射杀。蛇肉是老和尚亲手炖的,那滋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爷爷还能射杀异蛇?」秦峰抓住关键。
「你爷爷是有名的猎户。」秦老汉含糊应了一声,跳过这段,继续道:「那晚我起夜,无意中听到老和尚和你爷爷在佛堂低语。那时我八九岁,听不太懂,只依稀记得……」
他声音沉了下来,屋内空气仿佛凝固。
「老和尚说,村子当年不是瘟疫,是邪魔作乱。一夜之间,人畜死绝,他云游到此,见怨气冲霄,便留下镇守,耗尽毕生修为,才勉强把那东西封在庙下,再以香火愿力化解残留怨煞。」
「邪魔?」秦峰背脊一寒。
那破庙下居然封着东西?还是老和尚拼尽一切才镇住的?这远比他想像的闹鬼、尸变恐怖得多。
秦老汉磕了磕烟灰,火星在暗处明灭,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老和尚再三叮嘱你爷爷,告诫后人莫近荒村,尤其不可踏入破庙,最好搬离此地,方能平安。」
「那村里人为啥没搬?」
「搬?故土难离啊。」秦老汉苦笑,「几十年平安无事,人早就忘了忌讳,只当那是个瘟疫死村。
只有老一辈还记着点禁忌,不让孩子靠近。可近来……」
他语气陡然转沉,忧色更重:「村子里怪事连连。秦癞子一家三口横死,死状诡异;
后山牲畜被吸干血;夜里酒鬼听见荒村方向有怪声……
如今连外围都出现一阶异蛇,这一切,绝不是巧合。」
他转过头,灯光下眼神锐利如鹰,紧盯秦峰:「峰儿,你老实说,在荒村里除了怪蛇,可还有其他不对劲的东西?比如那座庙里?」
秦峰心脏狂跳。父亲果然怀疑了!
他强作镇定,摇头道:「没有,我只在废墟里遇蛇打杀后,天色晚,心里发毛,没敢深入,看了一眼就走了。不过总觉得像是有人盯着我,还有黑影晃动。」
秦老汉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能洞穿人心。
秦峰稳住心神,坦然对视。
片刻后,秦老汉收回目光,烟雾中声音低沉:
「哎,估计是庙中封印便会逐年松动。到时候,被封之物泄出一丝气息,就足以侵染四方,滋生邪秽,牲畜异变、亡者尸变,乃至引来更凶之物,都不足为奇。」
秦峰手心冒汗。
尸变……那些魔尸,果然是封印松动所致?那庙底究竟镇压着何等恐怖存在?
仅仅一丝气息,就能让死人复生,拥有那般诡异力量?
「爹,那老和尚说过封印的到底是什么吗?」秦峰声音干涩。
秦老汉摇头,眼中满是忌惮:「他没细说,只说是极凶极恶之物,沾之即死。你爷爷追问,他只说『知之无益,知其名者,反受其殃也』。」
屋内陷入沉默,只有油灯偶尔噼啪轻响。窗外夜风呜咽,似有阴物在黑暗中低语。
良久,秦老汉仿佛下定了决心。
他将烟杆重重磕在炕沿,转头看向秦峰,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峰儿,从明日鸡鸣起,我教你射箭,传你真正的厮杀手段,还有当年在边军学到的保命法门。」
秦峰一怔:「爹,您这是……」
「衙门来人未必顶用。」秦老汉语气斩钉截铁,「若事态不对,你立刻带小妹收拾东西离开村子,去州府投奔你舅舅,走得越远越好!」
「那您呢?」秦峰急声问。
「我?」秦老汉脸上一抖,扯出一个混不吝的笑,眼中却藏着决绝,「老子一把年纪,也活够本了,根在秦家沟,有些事儿,总得有人担着。」
「爹!」秦峰心头一沉,一股不祥预感涌上来。
「少废话!」秦老汉板起脸,挥手赶人了,「你的修炼不能懈怠,消耗甚大,滚回去睡觉。」
秦峰知道父亲脾气,一旦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
他压下翻腾的思绪,起身道:「好,我这就去。您也早点歇息,少抽点烟,这玩意伤肺。」
说罢,他深深看了父亲一眼,推门走入清冷夜色。
房门轻轻合上。
屋内油灯昏暗,秦老汉独坐炕头,久久不动。望着跳动的火苗,脸上强撑的硬气化为疲惫。
「佛家讲究因果……」
许久,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混着烟味在屋内散开。
「哎,当年老秃子屁股没擦干净,我秦某人勉强是他的衣钵传人,欠下的缘法,终究是要还的。」
「只求这因果,别扯在孩子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