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
「下冰了下冰了！」
有人喊。
两小时的上冰训练终于结束。
补冰的车辆轰隆隆地开了进来。运动员们做鸟兽散。
顾真一边卸下来吊杆，一边吸了吸被冰气冻出来的鼻涕，他喘口粗气：
「怎么样老吴？」
「进步很大。」吴振军夸了句，又摇摇头，「但明天能不能落冰成功还不好说。」
「我感觉状态很好啊。」顾真挠头。
「今天状态好是好，但小顾啊，不是我说风凉话，」吴振军苦起脸来，「你老是在跳的时候举手，摔的风险实在太高了。要不明天的测试，咱们就别举手了，先保个完成？」
在花滑的跳跃过程中举手，而不是抱胸收紧重心，意味着你对重心的掌握能力游刃有余。
所以在早期的花滑比赛里。
只要你敢举手。
裁判就敢给你打高分。
哪怕你跳得难看点也无所谓，你天生就比别人的分数高。
放弃举手？顾真想了想，还是有点不甘心地说：
「反正只是个测试，不如让我试试。」
「唉，那就试试。」
说是这么说。
吴振军依旧不太看好他。
顾真在今天的训练里一直在尝试举手3Lz，吴振军虽然欣慰于他敢挑战高难度动作，但还是觉得年轻人不要好高骛远，应该收紧重心，先把动作正常完成比较好。
在吊杆上练好了，可不代表真实水平啊。
至于举手？
自从取消特殊加分后。
就没那个必要了，也就提升点裁判对选手的好感，给分时更大方。
不过就像顾真所说，这说到底只是个内部的摸底测试，况且现在就畏手畏脚的话，上了正式比赛更放不开，吴振军很快就释怀了。
让这孩子碰碰壁吧。
和吴振军分别。
顾真没有马上离开冰场，而是拿起自己的随身物品。
现在可是难得的休闲时刻。
他脱下保暖手套，正要打开手机，就看见屏幕亮了起来。
是老妈的电话。
时间掐得刚刚好。
他们一家四口人，老爸做中俄两边的进出口生意，经常不在家，老妹在上小学。
老妈打电话过来的时候，背景里传来了电视剧的声音，听剧情正是关键时候，女主角吞吞吐吐一副交代遗言的模样，顾真屏住呼吸，
「小真。」
「诶，在呢。」
「昨天摔得怎么样？」
「没啥事。」
「那你要转双人花滑不？」老妈那边的电视剧声音停止了，她按了遥控器的暂停，问，「听说你转双人的话，比较容易出成绩。我问了吴教练，你在双人滑上挺有天赋的，妈妈觉得啊，你要不就转双人滑好了？」
你问了吴教练？
恐怕是吴教练问了你吧。
顾真嘴角抽了下。
老吴昨天告诉自己老妈这事，是想让她一起帮忙做思想工作呢。
「…我想再试试。」顾真说。
「那就再试试。」老妈直接叛变了吴教练，她语气柔和地说道，「要是开心那就继续练。要是觉得练花滑不开心，咱们就别做运动员了，回来专心考大学。别跟你爸一样，什么事都磨磨蹭蹭的，非得我骂他两句才弄完。」
「嗯嗯，老爸是这样的，不学他。」
「说啥呢，没大没小的。」
顾真：「……」
老妈接着和他唠嗑了会，就挂断了电话。
顾真这才有空玩起了手机，他一边玩一边走去食堂。
老妈的想法他也能理解，在青年组的这几年，他都没出过什么好的成绩。本来前几年跳得好好的，要不是突发骨骺炎，他也能多拿几个奖牌。
结果后面骨骺炎刚好，他又撞上了发育期。
无论什么事情都得成绩说话，体育竞技更是如此，遇上这些事也只能自认倒霉，也怪不得老吴想让他转双人滑。
「唉……」
想到这，顾真叹了口气。
中午他先去泡了个冰桶，在十几度的冰水里泡了十来分钟，冷疗了下肌肉，又拉伸了下，然后他才出发去省队食堂吃完午饭。
下午他走读去暑假的补习班。
运动员也是要上文化课的。
现在八月，同龄人都在放暑假，他还得搁这专门补课。
上完文化课。
傍晚他回了省队。
晚上接着上舞蹈课和体能课。
练完舞。
就是体能课。
顾真加练了好多组，出了一身汗。下课后他跟着人堆往洗澡的地方走，这会儿没人想闻别人的汗臭味，也没啥说话的心情，省队的淋浴间数量有限，都抢着先去洗澡，一个个走得飞快。
顾真还在想上午的3Lz，稍微走慢了点，人群就已经快要消失不见了。
这时麻花辫少女的身影映入眼帘，是许清梨。
她一个人孤零零走着。
顾真想了想，喊她一声，
「许清梨！」
「……？」
许清梨停下脚步面露疑惑，看着少年走过来，但是因为汗味没靠她太近。顾真好奇地问她：「我上午就想问了，你之前在哪学的花滑？」
「广东。」她说。
哟嘿。
南方的姑娘，来北方学花滑来了。
怪不得说话一股南方口音，少女的长相也是偏温婉类型，顾真更好奇了：「广东的省队我记得也挺强的啊，你怎么突然转来北方了？」
「……」
许清梨忽然不说话了。
她的目光聚焦在他身后。
顾真回头看去，才发现她的花滑教练在后面盯着自己看呢。
许清梨的教练姓陈，三十来岁的年纪，可以称得上一句阿姨了。但保养得还算不错，能看出她年轻时的美貌。
顾真记得陈教练在省队里教了好几年了，一般花滑运动员都是从小教起，也不知道她为啥会接受个中途转来的青年组女单。这会儿陈教练看他的目光相当不善，眼神只能用凌厉这个词来形容，让他感觉自己像是被老师抓到和女同学讲话一样。
但他啥也没干啊，怎么这么护犊子。
顾真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现在又不是训练的时候。
运动员们聊聊天是很正常的事。
但顾真到底还是没敢顶着人家教练的目光，继续和许清梨说话。
「走吧，梨梨。」陈教练招呼她。
「嗯。」
许清梨低头说。
梨梨，梨梨……这小名听着还挺有意思的。顾真远远地看着少女走出冰上训练中心，上了陈教练的车，坐在副驾驶上。
这么好。
还有专车接送。
顾真羡慕了，老吴！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八月晚上的天气还算暖和。
许清梨身上还带着汗，车里面陈教练开了空调和除湿。
车子发动，开了好一会儿，把省队的体育中心甩在后面后，陈教练才忽然说道：「先去洗澡，明天有测试，我今天给你请假了，晚上给你包个冰场，好好努力好好练。」
「浪费钱。」许清梨说。
「这算什么浪费。」
陈教练的声音不自觉大了点。
许清梨不吭声了。
车里面沉默下来，少女看向车窗外，发着呆。
陈教练开着开着，又忽然问：
「对了，刚才和那个男孩说什么呢？」
许清梨顿了顿说：「…没什么，应该就是看我新来，好奇，随便聊了几句。」
「别理他，专心训练。顾真虽然成绩差了点，但也有双人滑在等着他。」陈教练皱了皱眉，「但你又不是男选手，还能随便转其他的项目。梨梨，你知道自己情况，你现在三周跳全部都不稳，再不努力就完蛋了。」
他的成绩差？
许清梨愣了下，马上明白了什么。
这是在暗点自己呢…
他的成绩差，你的成绩比他更差，他还有双人滑，你什么都没有，都这样了你还不更加努力点？
过去许清梨也被这样说过，都是同一个套路。
她咬了咬嘴唇，到底还是没反驳。
「嗯，知道了。」
许清梨低了下头，
「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