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顾真回到了宿舍。
宿舍是难得的两人间,室友的名字是张东,他也是青年组的男单,只是他的跳跃水平和之前的顾真半斤八两……啊不对,那叫卧龙凤雏。
张东的激素有些旺盛,脸上长了不少青春痘,坑坑洼洼的。
这会儿他正躺在床上专心玩手机游戏,玩的是云顶之弈,正在连败攒钱。
「你早上请假了?没见到你。」顾真问。
「嗯,」张东点头,「比赛的时候没做好保暖,不小心发烧了。明天就好了,还赶得上测试。」
张东扬了扬手机,又问道:
「来下棋不?」
「不了。」顾真摇头说,「今晚早点睡。」
「你也发烧了?这么早睡?」张东开始收菜了,狂点屏幕,又问,「该不会是为了明天的测试吧?咱们测了也就那样啊,要练好一个普通的三周跳,起码得好几个月,一晚上又不能突飞猛进,不如来打游戏。」
学习能学一整天。
但运动一整天那是要死人的。
运动员每天训练四小时,恢复两小时,就这样也搞出不少职业病。花滑运动员还得在寒冷的冰面上训练,保暖没做好的话,免疫力差点很容易感冒发烧,跳跃对膝盖的压力太大,还容易得骨骺炎。
「早睡早起身体好。」
「呵呵。」张东笑了,「你今天打什么鬼主意?行,洗漱完熄灯吧,我声音小点。」
顾真去洗漱了。
没多久宿舍就熄了灯。
张东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他换了个游戏,这回是鸣潮。
外面几个男生在走廊追逐打闹,本来要过来串门的,他们看见这陷入黑暗的宿舍,都齐齐沉思,
「王者五缺二,咋办?」
「三排去。」
顾真坠入黑暗之中。
他睁开眼睛时,眼前还是那个空旷的滑冰场。
又一次在睡梦中进入这里,顾真原本有些怀疑是幻觉的心安定下来,看来是每天晚上睡觉时就能进入。至于为什么是晚上?因为他白天下午上文化课时,因为想要尝试下,于是迷迷糊糊中睡了一节课。
结果直到下课,他也没进来。
亮如白昼的光线下,只有他一人站立。
冰场里冷风刺骨。
字幕浮现。
【欢迎来到训练空间】
【本月训练项目:3Lz】
【是否开始】
「开始。」
他默念。
「顾真」动了起来。
他向后长助滑,骤然提速,在速度提到最高的那一刻,他的双腿呈交叉状,右脚点冰,左脚发力起跳,身体向后跳了起来,他举起双手在空中旋转三周,一秒不到安稳落冰。
3Lz!
勾手三周跳!
还是熟悉的一百次。
但和上一次还有些慌乱不同,这次的顾真全身心都投入到跳跃之中,他甚至都感觉不到多少时间的流逝,等到一百次结束,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要醒来了。
「体力无穷的感觉真好。」
想到这。
顾真忽然心中一动。
他意识到了训练空间的一些不足之处。
人的体力是有限的!
可训练空间里「顾真」的体力是无限的,每次3Lz都是在体力最好的时候跳跃,但现实里他只是个普通人,跳个两三次就要开始注意体力了,比赛的大部分时候他都需要在体力下降的时候跳跃,动作变形是常有的事。
就像是跑马拉松。
训练空间里的「顾真」完全能以跑100米的速度,跑完整场马拉松。
但现实里的他稍微跑个几百米,就要注意体力的分配了。只是这里并不提供体力下降后,怎么跑马拉松后半段的训练项目。
况且。
这里的冰面太过完美了,现实里的冰面总是会有点坑洞。
「在最完美的外界环境下,用最完美的体力,跳出最完美的跳跃吗?」顾真一时也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他睁开眼睛。
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上午是冰上训练,因为今天要摸底测试,所以到了之后大家都在热身。
顾真先是秤了下自己的体重,然后跳了会绳,热身完毕就来到了冰场旁边的看台上。
这里坐着的大概有二三十个人。
莺莺燕燕的。
大部分都是女运动员。
整个省队的花滑运动员都在这了。
顾真戴上毛线帽和手套,随便找了个位置坐。室友张东躲在偏僻的角落专心玩手机,训练的时候手机是要上交的,他在趁教练们还没来,抓紧时间清手游的日常。
沈香仪走过来,她穿着一袭黄色的长裙,裙摆点缀了圈蕾丝,少女看上去像是要去哪座山郊游,而不是过来滑冰。
两人打过招呼。
「你不上场?」顾真问。
「我今天就是当观众的。」沈香仪向他露出笑容,「我今天下午的动车,明天还得参加俱乐部联赛的决赛呢,我先去分香蕉了。」
也是,顾真心想。
沈香仪都进决赛和国家队了,没必要和他们这些小卡拉米一起参加测试。
香蕉含钾。
比赛前吃点对运动员来说很有必要。
「还有没拿到香蕉的不?」沈香仪给所有花滑选手都发了根,连新来不久的许清梨都有,然后才慢悠悠地回到这边,她随手给了顾真两根,就这样带着股风顺理成章地坐在他旁边,少女笑道:「喏,记得感恩。」
「在心里感激涕零了。」
顾真像接古时候圣旨一样地接过来,然后开始剥香蕉皮。
这时旁边有个小姑娘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她眼睛转了转,笑嘻嘻地靠在沈香仪身上撒娇,
「我没尝出味来,我也要两根。」
「你隔这当猪八戒呢。」沈香仪掐了下她的脸,啐了下,「没你的份。」
「好偏心啊香仪姐。」
「他是他,你是你。你再胖点,潘教练要骂死我啦。」
女单随着发育,身上的脂肪就跟吹气球一样涨了起来,想要取得成绩,减肥是必须的。反而男单的限制比较小一点。
正说话间。
教练们来了。
吴教练、潘教练、陈教练……
几个教练里面夹着个陌生的戴眼镜穿夹克衫的中年人,其实也不算陌生,至少顾真看他就有点眼熟,但记不起在哪里见过,应该是在哪场比赛中看到过他。这个中年人想必就是新的总教练了。
「是他啊。」沈香仪像是认出来了一样。
「谁啊?」
「李驰,全国金牌退役。」
金牌这两字一出,含金量就上来了。
我金牌。
你呢?你什么牌?
顾真看过去,李驰正和老吴走一起呢,两个人落在教练们最后面。
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
李驰正在跟吴振军大倒苦水。
他和老吴两个是同门师兄弟。
十几年前都是一个教练教出来的,平常关系就很不错。
「现在城市里的小孩,一点苦都吃不了。」李总教练正在回忆往昔,逮着吴振军吐槽,「你对年纪小的运动员说点重的,人家回去告诉家长,直接就不当花滑运动员了。还得轻声细语哄着人当运动员,把孩子当祖宗似的。」
「我们那个时候,哪有这么好的条件啊,也不可能说放弃就放弃的,每天天不亮就得来训练……」
「毕竟经济好了嘛。」吴振军感慨。
「这倒也是。」李驰叹了口气,「唉,要是能一边经济好,一边孩子们吃得了苦就好了。」
「……」
吴振军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和其他运动不同的是。
花样滑冰是个极为烧钱的体育运动,普通家庭是根本负担不起的。
光是练到最基础的阿克塞尔二周半跳(2A),就需要花费至少一百万,而如果想要更往上的三周跳,还需要时不时去俄罗斯或者美国外训。
一般只有城市中上层的家庭才能送孩子来学习。
可这项运动训练的过程太过艰苦,很多家长是不愿意让孩子吃苦的。
这也导致教练们基本都要哄孩子来训练。
甚至抓着一个就不放手。
只是花滑这项体育运动太过特殊,多少看着灵气十足的小孩,一旦开始发育,身材抽条抽得太快,平衡感没了,跳跃控制也没了,原本能轻轻松松完成的三周跳,突然就跳不起来了,好好的苗子就这么废了。
这种例子李驰实在见得太多。
天才有是有。
但能度过发育关的天才就太少见了。
他这几年甚至都有些心灰意冷了,要不然待在国家队里当教练多好,何必来个省队当总教练养老呢。
他和吴振军来到看台边,两人坐在裁判席上。
教练们开始抓开小差的运动员。
「按照名单一个个上冰?」老吴问。
「男单人这么少。」李驰摇摇头,没抱太大希望地说,「先测男单吧。」
他上任第一天不搞别的,先摸底测试。
挨个上冰滑。
让他看看真实水平。
按理说摸底测试,一般都是按顺序来。
可今天李驰的眼睛刚好扫到坐在看台边上的顾真,看顾真和旁边女生悠闲聊天的模样,有说有笑的,仿佛把这当成了约会的公园,而不是训练的冰场。
一看就知道是平日里喜欢在训练时懈怠的运动员!
李驰的脸黑了下,手指了指他:
「你来第一个滑。」
「啊?我吗?」顾真茫然地指了指自己。
「嗯。」
这个教练的脸凶得很,还戴着眼镜。
看李总教练十指交叉撑着下巴的样子,顾真怀疑自己再犹豫个一秒,说不定会被来句「不滑就滚」。而坐李驰身边的吴振军张了张嘴,到底也没说什么,第一个滑就第一个滑吧,还能咋的。
旁边沈香仪幸灾乐祸地笑起来,轻轻推了推他,
「还不快去?」
「……」
他只好脱下刀套,深吸口气,走入冰场。
因为只是摸底,不是比赛。
这次可没有音乐。
冰刀划破冰面的声音清脆利落,他滑到场地中央站定。
场边看台上零星的掌声落下来,沈香仪已经预定要进国家队,今天可不用参加测试,这会儿少女真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还给他大声鼓掌。
他微微欠身,向后退了两步,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
「开始吧。」
凶恶脸的总教练点点头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