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鱼的院子里,随着日头变化,那棵老松的影子在地上缓缓的移动。
一寸一寸的,代表时间的无声流逝。
「符者,信也。」
苏鱼斜躺在摇椅里,手里捏着一张空白的黄麻符纸,声音懒洋洋的开口道。
「简单来说,以我之炁,书天地之信,令其行事。」
她说话间,另一只手已经多了一支笔。
「参水一脉的符,根基在水,用的是金。金为骨,水为媒,引的是参宿星力。」
她坐直了些,笔尖在砚台里沾了点黑乎乎的液体。
那是混合了丹砂与妖兽血液的特制符墨,颇为珍贵的灵墨,有股淡淡的腥甜气味。
笔尖落在符纸上。
没有花里胡哨的动作,整个过程苏鱼都是不疾不徐。
一道道银线随着笔尖的游走,在黄麻纸上蔓延开来,极富有层次。
纸上图案的内核,是三颗连成一线的星点,周围环绕着层层叠叠的水波纹。
一边看一边学,沈青舟的【格物溯源】在悄然运转。
这一刻,他俨然就是符道小天才附体。
在他眼中,苏鱼的每一笔,都不是在画,而更像是……在「编织」。
她将自身的金水二气抽离出来,按照一种精妙的结构重新编织到符纸之中。
沈青舟明悟,这哪里是画符,这分明是一种微缩的阵法,好生精妙的控制力。
难怪说自古符阵不分家……他先学画符,再学阵法,定然事半功倍!
选择符道,果然没错。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符成。
整张符纸上的银色纹路亮了一下,随即隐去,恢复了平平无奇的模样。
「看好了。」
苏鱼屈指一弹,灵气催动,那张符箓飘向院子角落里的一块青石。
符纸在距离石头三寸的地方悬停,然后化作一道水光,融入了空气。
那块青石还在原地,看上去没有任何变化,但沈青舟的感知中,那块石头「消失」了。
「真的不见了。」
他的神识扫过去,那里空空如也,仿佛那块石头连同它所占据的空间,都一并被藏了起来。
这便是【参宿隐匿符】。
「入门的材料,我这儿有。」苏鱼从摇椅底下踢出一个木箱,「符纸一沓,兽血三两,丹砂一钱。这是我当初入门时剩下的,送你了。」
「多谢师姐。」沈青舟喜滋滋收下。
「别急着谢。」苏鱼重新躺了回去,摇椅吱呀作响,她的语气逐渐正经了些。
「咳咳……那个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我教了你,给了你东西,你就欠了我的。这叫因果,也叫交易,对不对。」
「你想画符,想赚贡献点,可以。但你得先替我办一件事。」
「师姐请说。」
沈青舟没有意外,白嫖肯定是不可能的,他早已做好准备了。
他安静地等着下文。
「山下,离宗门三百里,有个叫『安河城』的地方。」
苏鱼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指上不存在的灰尘。
「城里有个姓徐的富商,祖上和我们这一脉的某位前辈有点渊源。你去他家,取一件东西回来。」
她丢过来一枚薄薄的竹片,上面用炭笔画着一个古朴的铁盒,盒面有水波纹。
「为什么师姐不自己去?」沈青舟问。
「我懒!」
苏鱼答得理直气壮,「而且我这张脸,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你不同,你是新面孔,炼气一层,没人会在意你。办砸了,也牵扯不到我身上。」
这才是真正的原因。方便,且用没有手尾。
「那我修为低微……怕外出遭人陷害。」
沈青舟直言不讳,言下之意就是:怕死,得加钱!
苏鱼却是不上套,有些诧异看着他:「你在说什么呢,宗门方圆数百里之内都会定期扫荡,劫修,魔修,亦或是妖兽基本都清理的干干净净。
要不然你以为采炁之前,你们这些凡人怎么活得下来?」
她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嘿嘿一笑。
「师弟,你就安心吧,安河城那一带有执事镇守,顶多是一些炼气初期的散修杂鱼,若是遇到了打不过总会跑吧。」
沈青舟心中无奈。
不过这对他而言,同样是一次机会。
自己又没有什么家族背景,苦守在宗门内等着喂饭迟早得饿死!
「我下山之后,想先回一趟家。」他提出自己的条件。
「家?」
苏鱼挑了挑眉:「好吧。随便你,只要一个月内把东西带回来就行。办成了,以后你画的符,我帮你销,三七分,你七我三。」
「成交。」
……
三日后,沈青舟走出了剑来峰的山门。
越往下走,空气中的灵气越稀薄,草木的生机也变得「迟钝」。山林间鸟兽的鸣叫多了起来,取代了高处山风的呼啸。
凡俗的记忆,一点点冒了出来。
原主的「家」,在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那是一个很小的镇子,靠着一条驿道勉强维持着生计。
原主的父亲是个小货郎,母亲是织女,夫妻俩一辈子省吃俭用,又散尽家财,托了无数关系,才侥幸把他送上修行的路。
两位老人在原主离家后不到三年,便相继病故了。
「唉,都是苦命人呐。」他感叹一声,这是记忆里最深的痛。
也无怪乎原身品拼命向上爬,日子太苦了,好不容易能修仙,可不就要努力把握这个机会。
当沈青舟踏入青石镇时,记忆里的画面和眼前的景象重叠了一瞬,又分开了。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青石板被磨的光滑,缝隙里长着青苔。
午后的阳光照下来,空气里有一种混着尘土、牲口粪便和食物的气味,让人一下子就回到了那个熟悉的感觉。
一个卖炊饼的小贩高声吆喝,几个孩童在巷子里追逐打闹,一个妇人站在门口骂骂咧咧,一切都恍如从前。
沈青舟走在其中,似是在缅怀,似是在闲逛,一切都那么漫不经心。
不知过了多久,他找到了记忆里的那座小院。
院门紧锁,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铜锁。
通过门缝,能看到院子里齐膝的荒草,许久没人住过了。
他驻足站了一会儿,没有去推门,就此地保留原样吧,他心想。
站了一会儿,一个挑着水桶的汉子路过,看了几眼,忽然认出了这张依稀熟悉的脸。
和记忆中青涩的模样有些差别,只是五官更加俊朗了。
「你……你是沈家那个小子?」
沈青舟点了点头。
「哎哟,真是你!我差点认不出来,都说你去山上当神仙了!」
汉子放下水桶,一脸感慨说道:「你走后没几年,你爹娘身子就不行了。多亏了你那个远房堂叔沈富,真是个好人啊。他卖了自家的铺子给你爹娘治病,最后实在没办法,才把老宅子卖了还债,带着一家人重新过活。」
沈青舟点了点头。
原身父母承了堂叔一家的恩,今日,当有所报。
「他家住哪?」沈青舟问。
「就在镇东头,新盖的那个二进院子就是,他也是有本事的人,这几年做生意又做起来了。」
沈青舟道了声谢,转身朝镇东走去。
那座新院子很好找,门口挂着红灯笼,两个石狮子威风凛凛。
他没有敲门,无声无息,直接走了进去。
门轴没有转动,门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就那么穿了过去。
院子里,一个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正躺在藤椅上小憩,一脸的疲惫,像是为生计操劳所致。
他就是原主的那个堂叔,沈富。
沈富的儿子,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在院子里追着一只公鸡跑,但跑了几步就停下喘气,脸颊通红,喘的厉害。
沈青舟的出现,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一个旁观的过客。
他走到那男孩面前。
男孩的身体有些虚弱,沈青舟一眼看出应当是体内有一股浊气淤积在肺腑。
是先天不足,又因后天调养不当所致。
沈青舟伸出手,在男孩的头顶虚按了一下。
一点【玉井涤秽水】的气息,顺着他的百会穴流了进去,冲刷着那团浊气。
男孩的身体抖了一下,原本急促的呼吸立刻平稳下来。
他停下脚步,茫然的看了看四周,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摇摇晃晃的走到藤椅旁,挨着沈富睡着了。
沈富被惊醒,摸了摸儿子的头,嘴里念叨着「这孩子」,却没有发现自己儿子的脸色,已经从病态的潮红,转为了健康的红润。
沈青舟又走到了沈富面前。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的看了一会儿,他长得和自己记忆中的父亲很像。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普通的青玉佩,这是他上山前小时候佩戴的。
他搓了搓,将一点精纯的水行灵气注入其中。
这玉佩不能攻击,不能防御,唯一的用处,是能缓慢散发一种净化过的水汽,长期佩戴,可保人百病不生,延年益寿。
他将玉佩放在石桌上,转身离去。
这也算是对原身鸠占鹊巢有了个交代。
从头到尾,他没有和这个「家」里的任何人说一句话,轻轻地来,轻轻地离开。
恩情已报,这具身体最后的牵挂也就断了。
从此以后,世上再无青石镇的沈青舟,只有剑来峰的沈青舟。
……
离开青石镇,沈青舟一路东行,七日后,抵达安河城。
安河城比青石镇大了百倍不止,城墙高阔,护城河宽广,街上车水马龙,到处都是人。
他先找了一家客栈住下,然后换了一身普通的布衣,走进城里最大的一间茶楼。
沈青舟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在角落里坐下。他没有刻意去听,只是放开了自己的感知。
他能轻易的从嘈杂的人声中,听到各种自己想要的信息。
很快,他就理清楚徐家的现状。
安河徐家,曾是本地有名的丝绸商,富甲一方。
但到了这一代,家主徐伯年不善经营,家道中落,如今只守着祖上留下的一座三进大宅和几个快要倒闭的铺子,勉强度日。
最近,徐家惹上了大麻烦。
新上任的安河城知府,看上了徐家的祖地,想要强买。徐伯年不肯,知府便找了个由头,说徐家的铺子偷税漏税,封了铺子,抓了帐房,逼着徐家变卖家产。
「徐家这次是完了。得罪了官府,神仙也救不了。」邻桌一个茶客感叹。
「可惜了那座宅子,听说风水极好。」
沈青舟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直接上门,用武力强抢,是下下策。
官府背后,是大干王朝,仙凡共治的王朝。
动静太大,可能会引来宗门监察使,得不偿失。
和知府直接对抗,也没必要。
他一个炼气一层的修士,还达不到飞天遁地无所不能的程度,在凡俗的大军面前,也占不到什么便宜。
关键,其实只要知府死了,问题就没了。
只要不正面冲击府衙,单取他一人性命,不难。
一个凡俗知府而已,身边顶多有些亲兵,根本拦不住沈青舟的手段。
【伐星碎金刃】,无形无质,专伤神魂,事后只会以为是急病暴毙,查不出半点痕迹。
呐,这就叫高效!
天黑了,街上亮起了灯。
缕清思路,沈青舟回到客栈,关上房门调息做准备。
修行,是为了大超脱,大自在,不是来凡尘的泥潭里打滚玩泥巴的。
窗外,安河城的喧嚣慢慢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