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有光眼神里没了光。
他的世界观也破碎了，他原本坚信，只有迪迦能夺走男孩的光，没想到还有其他人！
「......你怎么知道我昨晚没有熄灯就睡？」钟有光的语气，仿佛刚睡，又好像临死前。
「不知道。」卫灵笑道。
「不知道你就给我买早餐？！」钟有光很久没有生气了，因为他从不接触任何可能让他生气的东西。
除了《租借女友》、《达尔文事变》、《偶像大师，闪耀色彩》、《迷家》、《兽娘动物第二季》......
这么一算，钟有光发现自己还经常生气的。
「你没有吃早餐的习惯。」卫灵说。
「重点是我吃没吃早餐吗？」钟有光费解。
「第二件事，从今天开始吃早餐。」
完全不听人说话，钟有光双手抱头。
「不吃早餐有很多隐患，胆汁淤积、低血糖、慢性胃炎，还有——」卫灵可爱地笑了一下。
她咚咚敲了两下课桌，提醒钟有光记得吃，转身离开（七）班。
教室里，同学们都看着钟有光。
很多人有种第一次看见他的感觉，有两个原因。
第一，一中百年第一美少女竟然给他送早餐，对他刮目相看；
第二，钟有光上课擡头，下课低头，早进早出，几乎不露脸；成绩也不好不坏，不该错的题不会错，很难答对的题很少答对，连老师都不太关注他。
「诶，钟有光，你和卫灵什么关系？」前排的女生回头，满脸写着好奇。
钟有光没说话，他把早餐丢进身后垃圾桶，趴下继续睡。
睡不着了。
良好的睡眠习惯被破坏了。
周围的窃窃私语，不断涌入耳边。
「他把早餐丢了！」
「天哪，他到底和卫灵什么关系？」
「长得一般般啊，凭什么！」
「一般般吗？」
「有没有人去把垃圾桶里的早饭捡起来的？」
「今天谁丢垃圾？」
「不是说，卫灵高中不谈恋爱吗？怎么回事？卫灵和男人交往，和男人结婚，生下男人的孩子，这种事不要啊！」
钟有光知道，类似的讨论很快会从班级蔓延至整个高三，甚至全校。
说不定连家长都会知道。
【卫·灵！】
【钟有光，你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在事态完全恶化之前，想办法把苗头掐掉！】
他有两个办法。
一，卫灵说什么，他做什么。
这样一来，卫灵不会给他送早饭，两人就像卧底一样，她是上级，他是负责运行的下级，两人对外不会有联系。
可是，他的生活会被破坏，晚上不会看书，早上要浪费时间去食堂买早饭，还有种种不自由。
二，就是反抗了，将卫灵打倒，让她主动放弃。
反抗也分级别。
第一级，变成西瓜虫，将身体卷成球，像一个小西瓜，保护自己；
第二级，变成刺猬，保护自己的同时，谁敢动他，就刺谁；
第三级，变成豪猪，先用多达3万根的棘刺威吓，如果不行，猪突猛进；
第四级，变成猛虎，进攻、进攻、进攻；
第五级，江湖险恶，不行就撤，转学。
【现在是第一级。】
钟有光想像自己是一只西瓜虫，藏在花盆下、石头缝里，体形小得像一粒西瓜籽，灰褐色，昼伏夜出，吃腐烂的枯木。
很不起眼。
只过自己喜欢的生活，不打扰任何人，也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大课间跑操，卫灵送早餐的效果出现了，钟有光感觉到来自全校数不清的视线。
似乎连一些老师都多看他几眼。
【西瓜虫、西瓜虫、西瓜虫。】
回到教室，桌上又放了一份早餐。
老实说，没吃早饭的钟有光饿了，这份早餐来得正是时候。
何况，把早餐丢垃圾桶太浪费粮食，对他的良心是一种折磨。
「你要不要？」他问右手边的男生。
「呃，唔，这个。」
男生想要，但不好意思。
钟有光放在他桌上，拿出自己昨天买的玉米肠，头枕在右臂上，左手拿玉米肠，顺带翻阅《一拳超人》。
往常只要两三秒就能进入状态，今天却迟迟无法专注。
把漫画换成《火影忍者》，他没办法跟着宇智波斑起舞。
《海贼王》看到桃之助，也不想把他弄死。
事已至此，钟有光不得不承认：
他痿了。
该死的卫灵，死了都不放过他！
有没有办法把她这个重生者上交给国家啊？但没有证据。
在变成西瓜虫之前，或许应该和卫灵认真商量一次，可能会让她主动放弃。
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致爱丽丝》响起。
【今天周五，有黑椒鸡块、排骨年糕！】
钟有光撒腿狂奔。
九月阳光刺眼，跑起来才有风。
钟有光心中充满了无限喜悦，只觉得世界明媚又耀眼。
太好了，太好了，他还没痿，他对生活还有热爱！
跑到食堂，要来刚出锅的黑椒鸡块、排骨年糕、西兰花，一碗番茄蛋汤。
在角落美美地享受了午餐，对于四周好奇的目光视而不见。
吃完饭，照例赶在大部队来之前离开食堂。
走在回教室的路上，看着周围那些慢悠悠走向食堂的人，他心想：这些人恐怕永远也没有在食堂吃过鳝鱼、排骨年糕、黑椒鸡块。
这么想着，钟有光又有一种日常生活又回来了的错觉。
是错觉。
在他兴致不错、偶尔会经过的小花园，卫灵正在等他。
【来得正好。】
钟有光主动走过去。
【狭路相逢勇者胜！】
钟有光步步逼近。
【干她！】
钟有光暂时切换成『豪猪』，准备猪突猛进。
有一个人比他更快，三两步去到卫灵身边。
钟有光一个闪身，躲在树后面。
偷听......电视上总是出现，可长这么大，钟有光还没真实经历过。
他转身想走，可问题是他还有事情要办。
钟有光捂住耳朵。
紫藤花架下，一男一女面对而立，卫灵摇头说了一句什么，男的像条狗一样驼着背走了。
大概是告白吧。
这就是恋爱的下场。
「钟有光。」卫灵看向这边。
叫到他的号了。
钟有光走上前。
「卫灵同学，我现在正式通知你，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他开门见山，还急着回去看漫画。
「有句老话，葬礼是给活人办的——我的道歉，也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心安。」卫灵背着手说。
既有少女的神气，也有职场女领导的感觉。
「我建议，在道歉之前，你最好是去看看心理医生。」钟有光说。
卫灵轻轻一笑：「你还是不信我重生了？」
「不相信。」
「我会证明。」
「我的意思是，我不想相信，所以才不信。」钟有光道。
「为什么不想相信？」卫灵问，「一般人对重生都会好奇。」
「不相信『重生』，对个人的精神健康有好处。」钟有光回答。
「我也会让你想相信。」
「你除了威胁，还会什么？」钟有光讽刺。
「有用就行。」卫灵不在乎。
「怎么进入实验班，怎么升入强基班，要怎么做才能考入211、985，难道我不知道吗？不，我知道，任何人都知道，但我不做，为什么？因为我不愿意。」
「不，因为你浅薄。」卫灵纠正。
卫灵又道：「小孩要吃糖，这也是小孩的主观意愿，难道大人要尊重小孩的意愿？」
她继续说：「钟有光，你现在浅薄又无知，等你从985毕业，帐户上有几百个亿的时候，我不会再干涉你的人生，你想把钱都捐了，带着一顶帐篷去流浪，我也不会说你一句。」
她不是来道歉的，是来报仇的。
「我为什么要走那么多弯路？」钟有光不解，「我现在就可以过自己喜欢的生活。」
「所以说你浅薄。」卫灵道。
两人说话不多，可钟有光已经记不清她说他多少次浅薄了。
她的口头禅难道是『钟有光你浅薄』吗？
她往前走两步，让两人的距离更近。
同时，她说话的份量也加重了。
「现在是高三，一个月，不，或许只需要一个星期，很多原本『可能』的事情会变成『不可能』，再也考不上好的大学，美好的人生转瞬即逝，残酷的现实会永远抓住你。」
钟有光承认，她说的有道理。
「可人生不是只有高考这一条路。」他说。
卫灵叹气。
「浅薄，太浅薄了。」她说，「人生有很多条路，但你宁愿放弃『好好学习』这条好走、且成功率较高的路，去选择那些实现概率极低的幻想？中彩票？炒股？做生意？主播？写小说？
「只有那些高考失败、或者没办法参加高考的人，才会去走这些路。
「对学生来说，高考永远是最佳选择。」
钟有光有一点很好奇。
「听你的语气，我高考似乎考得不好？」他问。
「进了一所普通一本。」稍作停顿，卫灵继续道，「我直接告诉你好了，扬州大学，在瘦西湖边。」
「那不是很不错嘛！」钟有光很满意了。
一本，还靠着风景区，出门就是旅游。
卫灵叹气。
不用说也知道，她又在说他浅薄了。
很难想像这么喜欢叹气的人，三十岁还能和十七岁一样，怎么做到不长皱纹的？
「我在扬州大学难道过得不好？」他又问。
她用回忆的语气说：「瘦西湖对扬大大一新生免费，你每天都去，从大二开始一次也没去过，除了我去扬州，你为了招待我，请我去了一次，我想坐船，你舍不得钱，骗我说走着风景更好。」
「你来扬州，为什么是我招待你？」钟有光很是不解，「我们不熟，我也不是什么贪图美色的人。」
总是自信满满的卫灵，这次没有立马说话。
她沉吟，回忆着什么。
如果她真的是重生者，她回忆的内容，算是过去，还是将来呢？
天气炎热，热得让人想给这个世界两拳，他擦了一下汗。
「过去不重要了，未来也不重要。」卫灵开口。
【重生的人一般都会多一些特殊能力，难道她学会了读心？】
「重要的是现在。」卫灵直勾勾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带着莫名的情绪，不像是在看一位只讲过两三句的人，更像是在看......
「虽然未来不重要，但我还是很好奇，」钟有光问，「在原本的时间线里，我是怎么和你联系上的？」
「你猜。」卫灵道。
「怎么想都不可能。」钟有光秒答。
「在个园，我穿着旗袍走过二楼走廊，你在一楼给我拍了一张照，我把它设置成了微信头像。」卫灵表示两人的关系还不是普通的同学招待。
是有余韵的。
是有某种可能性的。
这种可能性大概率还是双箭头。
「不不不。」钟有光否定，「考虑我的性格，就算让奇异博士来，推进时间，穷尽无数可能性，或许都找不到一条——我和你成为朋友的可能性，比消灭灭霸还低。」
「很遗憾，我说的就是未来。」卫灵笑道，好像很欣赏钟有光现在的表情。
「但你有可能说谎！」
钟有光懂了，这是美人计。
利用美色让他听话。
借「道歉」之名，行支配和控制之实。
好卑鄙的重生者！
「以后别送早饭了，」钟有光说，「你送一次，我丢一次，如果你觉得浪费粮食也无所谓，继续送好了。」
他早上丢早餐的时候，心里有愧疚感，现在他要利用这个感觉，让卫灵收手。
「钟有光，你真是一点光也没有。」卫灵鄙夷。
「谁说站在光里的才算英雄？我喜欢阴暗的生活，我坚持待在阴暗里，这何尝不是一种英雄主义？少拿世俗的价值观来约束我。」
「总是吃糖的小孩，实在不听话，父母也会打哦。」卫灵像是三十岁的小姐姐在逗十七岁的小弟弟。
钟有光转身离开。
说服没用，他要回去继续做西瓜虫了。
「你隔壁宿舍，总是偷偷溜出去上网的窗户，你应该知道是哪一扇，今晚熄灯后，你从那里翻出来，来高三（一）班。」卫灵道。
西瓜虫不会说话。
「今晚有人跳楼自杀。」卫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西瓜虫不相信人类，也不关心人类的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