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有光只做自己喜欢的事。
白天看漫画，晚上看鬼故事，节假日打游戏，他不喜欢刷视频，觉得太吵。
对吃饭略微讲究，一定要吃自己喜欢吃的，不会因为肚子饿，而随意找一家店。
据说，在他还没有记忆的幼儿时期，这一点已经有所体现——只喝奶粉。
除了奶粉以外的东西，塞进他嘴里，他都会立马吐出来。
当然，这不代表不喜欢的事他不做，适当的努力，才能更好地做自己，这一点他很清楚。
所以他上课认真，从不请假，作业一定完成。
每两天洗一次头，三天洗一次衣服，半个月刷一次鞋。
多亏这些努力，他能有更多时间和精力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可让他继续努力，考什么211、985，属于本末倒置，付出大于收入。
他不想优秀，也不想大富大贵。
对于大学，他只求：就读期间，父母愿意继续给学费生活费；毕业之后，能顺利找到一份养自己的工作。
卫灵说他『浅薄』，完全是因为她对他一无所知，不理解他的追求。
名利场上的成就就是成功？
光鲜的生活才是生活？
或许吧。
但钟有光只想开心、舒服。
晚自习结束，钟有光没去小卖部，迅速跑回寝室，洗漱上厕所，然后躺在床上。
盖上被子，拿出手机，打开小说软件，他好像离开了这个世界，又好像这个世界只剩他。
还有比这更棒的生活？
没有。
「老钟，你和卫灵认识？」舍友回来了。
「你和卫灵是什么关系？她为什么给你送早餐？」
钟有光盯着手机。
{他在浴室轻轻哼着歌，闭眼洗头发，一道身影站在他身后，头发同样湿漉漉，静静地注视他。}
带着一丝期待，一丝恐惧，他往后翻页。
舍友们没等到他的回复，只好和往常一样，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十点三十五分，宿舍熄灯。
走廊里脚步声一点也没少，晚自习十点十分才放，很多人来不及在熄灯前完成洗漱。
「加·快·速·度！」值班老师一字一顿，不怒自威。
不久，宿舍完全安静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夜谈的声音也没了。
四周只剩舍友均匀的呼吸声。
空调冷气很足，钟有光裹紧被子，不让手机漏一丝光，他继续看小说。
但当一个人心里装着烦恼，不可能说忘就忘。
『今晚有人跳楼自杀。』
这句话一直回荡在钟有光耳边。
【卫灵骗我？】
【就算没骗，是真的，最好的办法难道不是告诉老师吗？找到值班老师，说『我白天好像听见他晚上要做什么』，事情就解决了。】
何况，卫灵去了，他去不去又有什么影响？
钟有光继续看书。
◇
高三（一）班，文科的强基班，进入这个班的学生几乎都能考入双一流。
大学决定人生——对于这句话，大多数人的评价是『过于绝对』，很少有人说『这句话是错的』。
在这样的社会氛围下，哪怕还没高考，高三（一）班的学生也高人一等。
同样高人一等的还有高三（四），理科强基班，钱途比高三（一）班还亮。
（一）班前门飘扬着流动红旗，红旗上写『优胜班级』。
红旗下的走廊，凳子、桌子、护栏，从低到高，像是梯子。
一位穿着校服的女孩，一步一步走上去，站在护栏上。
五楼，距离地面大概12、13米。
女孩身体颤抖，不断深呼吸。
跑上楼的卫灵，看见这一幕心里一沉。
【来晚了！】
上一世只知道今晚有人跳楼，可具体时间没有通报，不然就算过去这么多年，同一届有人跳楼这种事，她也能记得很清楚。
「别跳！」卫灵喊。
「跳！」另一道声音说。
卫灵下意识以为是钟有光，但声音是女孩子的。
她看向高三（一）班教室，一道身影从教室里走出来，双手抱臂。
卫灵认识她，理科实验班高三（五）班的姜月。
姜月靠在门框上，瞅着护栏上的女生：「跳啊。」
「别！」卫灵赶紧道。
她瞪向姜月：「你疯了？！」
姜月没看她，她盯着女生：「想死就快点。」
「同学，别冲动。」卫灵忙劝道，「你有什么事和我说，我一定会帮你！」
女生惊疑不定地看着她们：「你们怎么在这儿？」
秘密跳楼，没想到居然有现场观众。
卫灵深吸一口气，用柔和的语气说：「同学，你先下来。」
女生低头，没动。
卫灵小心翼翼地靠近。
「上面很高吧？」她说，「站在护栏里面，平平无奇的景色，一旦站在护栏上，就变成一只怪兽。」
女生身体微微一颤。
卫灵缓缓伸出手。
「你仔细想想，生活中还有什么事，能比现在跳下去更可怕？」
终于，她的手能够得着女生了。
可她没有去拉女生，也没有去拽，这些动作都可能刺激对方，甚至会不小心将对方推下去。
卫灵伸出手，按住课桌与课椅，就像给高处的人扶稳梯子。
「你才高三，十七岁，人生才刚刚开始，选择还有很多，什么时候都可以重新开始，下来好吗？」
许久，女生迈步，脚落在了课桌上。
「切。」姜月不满。
卫灵松了口气，等女生的脚落在课椅上时，她伸手搀扶对方。
她的计划是，赶在女生跳楼之前阻止她，没想过要怎么说服。
幸好，幸好。
她改变未来了。
「谁在楼上？」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巡逻保安的声音。
女生吓得身体一颤。
卫灵知道，让学校知道女生试图自杀，会对女生产生更大的伤害。
尽管是自杀，可有时候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反而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躲起来！」卫灵拉着女孩就跑。
跑了两步，又拽上原地不动的姜月。
姜月如果被抓，看她刚才的态度，说不定会把女生跳楼的事情说出去。
桌椅来不急撤了，但只要人没有被抓住就行！
那么，要怎么才能逃走？
教室不能躲，每一间教室都有摄像头。
去卫生间！
卫灵带着女孩与姜月往前跑，身后传来保安迅速上楼的声音。
经过卫生间，卫灵将女孩往里一推。
「你进去，我去引开保安！」卫灵说。
「......谢、谢谢。」女孩努力说出劫后余生的第一句话，孱弱得像是婴儿。
卫灵微微一笑，拉着姜月继续跑。
「我为什么要跟着你一起跑？」姜月问。
「我有话要问你！」卫灵没回头，继续跑，「你——」
手电筒的光扫过来，她下意识屏住呼吸。
「不准跑，停下！」保安大喊。
姜月很听话，立马停下来，卫灵猝不及防，差点摔倒。
那一刻，姜月的力气大得不像女孩，让卫灵心里惊疑。
「咚咚咚！」
保安的脚步声迅速逼近。
卫灵将刚才的疑惑抛之脑后，抓住姜月的手腕，拉着她躲进最近的教室。
姜月被轻易拉动。
一中所有教室门都不锁，方便好学的学生，提前来教室，赶在早读之前进行早早读。
两人躲在教室内，但似乎晚了，保安看见她们躲进来。
「谁在里面？！」保安走近。
卫灵做好被抓的准备。
只要跳楼的女生没事就好，她被抓没关系，只要坚称『想来教室再学一会儿』，学校也拿她没办法。
至于处分。
作为重生者，她早已经不会因为今天没带红领巾，就觉得天塌了。
她唯一担心的是姜月。
这个时间，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偷偷学习？是个人都不会信。
又为什么怂恿女生跳楼？
被学校抓住，她会把女生供出来吗？
卫灵不想再给女生带去伤害。
手电筒的强光，从窗户射进教室，四处搜索。
两人站在门后，卫灵是躲，而姜月看起来，只是恰好站在那里。
粗略扫了一遍，手电筒似乎意识到她们躲在角落，开始以刁钻的角度照射。
「咚咚咚！」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跑动声。
「谁？！」保安大喊。
女生从女厕所跑出来了？
也好，趁这个机会逃走，说不定都不会被抓。
卫灵做好准备，她牢牢抓紧姜月的手腕，暗示她，绝不允许她拖后腿。
保安没走，还在门口。
姜月发出一声轻微的冷笑。
「谁在那边？！」保安再次大喊。
卫灵的心沉下去，她从保安的声音里听出了迟疑。
也是，和谐社会，大半夜的出现三四个人，保安也会害怕。
「快跑！老师来了！」远处传来男生的声音。
「站住！！」保安怒喝，拔腿就追。
就算对方是男的，年轻力壮，但只要是学生，保安就不怕。
老师不允许学生夜游，领导不允许学生夜游，家长也不允许学生夜游，整个社会都不允许学生夜游。
某种意义上来说，此时此刻的保安，拥有世界规则的力量加持。
「别跑！」保安的声音越来越远。
「切。」姜月甩开卫灵的手，直接走出教室。
卫灵也跟着走出去，保安的手电筒利剑似的，在夜空中挥舞。
望着这抹光，她嘴角微微漾出笑容。
◇
钟有光在奔跑。
【该死该死该死！】
熄灯后出宿舍，一旦被抓，肯定会被处分。
老师会盯上他，父母会没收他的漫画、小说，连手机都可能不允许再带。
【这种事情绝对不要啊！】
保安气喘吁吁。
跑不动，真的跑不动了。
敌人跑得太快了，快得就像中午冲刺去食堂的饿鬼学生。
而且非常狡猾，对学校地形一清二楚，漆黑一片的地方都敢往里冲。
有的路连他这个保安都没走过。
钟有光溜回宿舍，全身都是汗。
他拧开一点点的水龙头，慢慢将毛巾润湿，然后躲在卫生间，将身体大致擦了一遍。
等躺回床上，心跳得还很快。
学校有摄像头。
他还暴露了声音。
明天一定会被老师叫出教室，到了办公室，父母已经在那儿等着他了。
钟有光睁着眼，看着眼前寝室的黑，觉得未来也同样漆黑。
如果他不好过，他将跳过【刺猬】、【豪猪】，直接变成【猛虎】，把卫灵咬死！
◇
卫灵回到女生厕所，带着女生一起回宿舍。
女生叫刘景怡。
「刚才我听见男生的声音。」她说。
「我也听见了。」卫灵道。
刘景怡不甘心，继续说：「你们......认识？」
虽然半个小时前，她正准备跳楼，但这一刻她只想八卦。
『强基班有个仙灵，实验班有个月亮』，今晚仙灵和月亮都在不该出现的时间出现在了教室，然后......还有一个男生。
「不认识。」卫灵笑道。
刘景怡不信。
任何看到卫灵笑容的人，都不会信。
「你一定认识！」刘景怡笃定。
卫灵自然不会供出钟有光同志。
「真的不认识。」她说。
「那他是谁？」
「不知道，或许......」卫灵想到什么，笑了起来，「......是一位站在阴暗里的英雄。」
◇
高三了，也不知道手机被没收，还能不能通过排名提升赢回来。
不管了。
钟有光缩回被窝，拿出手机，抓紧时间看起来。
让他意外的是，竟然很快看进去，还以为会忐忑不安很久。
睡得也很安稳。
或许，是因为他赶到现场时，看到了课椅、课桌、护栏形成的梯子，又没在楼底看到尸体。
周六，照常上课，但下午三点就能放学。
钟有光忐忑不安，早读结束后都没睡觉。
没等来班主任张茹，卫灵先来了，她带着早饭。
『我昨晚怎么熄灯就睡......』这个话题不能说，话到嘴边被咽回去。
「浪费粮食真的无所谓？」钟有光改口。
「断头饭都不吃？」卫灵笑道。
断头饭？！
「你逃不掉！我告诉你，我如果被抓，绝对把你供出来！」
「你一个人被抓是小事，我们两个人被抓，那就是大事了。」
......她说的好有道理。
「走走走。」他挥手赶人。
「记得吃。」卫灵背着手走了。
钟有光看她洋洋得意的背影，想给她一拳。
让他略微惊讶的是，同班同学今天居然没有全看着他，其中一些人看着......窗外。
窗外？
钟有光看向窗外。
窗外，一位少女双手抱臂，正注视他和卫灵。
她长得很漂亮，表情淡然高雅，正是有『月亮』之称的姜月。
【这位难道也重生了？】
钟有光心想，然后趴下来，一边假装睡觉，一边吃早饭，一边看漫画。
「咚咚。」
有人敲他课桌。
【班主任来这么快？！】
钟有光擡起头，还是卫灵。
「你想干嘛？」他困惑又生气。
卫灵凑近，要说悄悄话。
钟有光后退。
卫灵继续凑近。
看来是有重要的事，钟有光这次没退。
卫灵擡手，挡住他的耳朵和自己的嘴唇。
「姜月说，我们不出去，她就举报我们晚上私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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