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的所有人谁不清楚姜远山的在航空界的分量。
华夏第一架自行设计的喷气式飞机就是他牵头搞的，整个国内的气动设计体系大半都是他带人搭起来的。
用奠定了华夏航空工业的基础来说姜远山，一点都不夸张。
这些年别说年轻技术员，就是各厂所的所长或者总师要见他，都得提前大半个月预约，然后在专程来京城拜访。
从来只有人上门找他，还没听说过他主动跑出去见一个后辈的。
还是个二十四岁，名不见经传的基层设计师。
「姜老，您这又是何必呢。」有人劝道。
「一个电话的事，让小伙子过来就是了，您这年纪也大了，坐几个小时飞机多折腾啊。」
「就是啊，下午部里还有个重点项目协调会，您要是走了这会就没法开了。」
「把会推了。」姜远山打断他。
「会议什么时候都能开，这么好的苗子就不常见了，用一套方案只能看出功底，必须当面聊才能知道底子厚不厚，思路活不活。」
「再说了，人家一周赶出这么一套东西，我跑一趟算的了什么。
搞技术的，不能端架子。」
姜远山说完没人再劝了。
了解姜远山的人都知道，他打定主意的事，就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当年搞第一架自行设计飞机的时候，顶着那么大压力他都没松过口，这要是被三言两语的劝回来那就不是他了。
李涛站在原地，此刻脑子还有点发懵，他本来想着能让姜老见陈明一面，就算是天大的机缘了，万万没想到老人居然要亲自去沈飞。
「那……那我这边提前跟所里打个招呼，让他们简单安排一下。」李涛连忙说道。
「不用安排了。」姜远山说完拎着包就往门口走。
「就正常上班，我只是过去找他聊两句，别搞什么迎接和汇报那一套，搞得兴师动众的，还以为我来干啥的，现在年轻人反而会放不开，聊不出真东西。」
李涛赶紧应下，跟刘明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难以置信。
两人跟在姜远山身后往外走，会议室里的专家们也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地议论着往外走。
「真是活久见，姜老居然主动跑所里见人。」
「你别说，换我我也想去见见，一周出这套方案，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我看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我看姜老这是起了收徒的心思了，上一个徒弟好像还是十年前收的吧？
这陈明的年纪还小，这回……」
后面的话没说透，但在场的人都是老江湖了，一听就懂。
李涛和刘明走在后面，听见这话，脚步同时一顿，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心里却同时涌出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姜远山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跟上来的李涛和刘明。
老人看着他们慢悠悠说了一句道。
「哎，的确是好久没有收徒了。」
李涛与刘明脑子里同时转过一个念头。
我靠，来真的啊，他们俩读研时的导师就是姜远山最早的一批学生。
这么算下来，姜远山是他们正儿八经的师祖。
这要是陈明真拜了师，入了姜远山的门……
那按辈分算，那陈明不就成了他们俩的师叔。
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点微妙，心里不约而同地泛起苦笑。
本来还想着陈明是所里冒出来的青年骨干，往后是他们的得力手下，重点培养对象。
这下倒好了，人家一步登天，辈分直接长了一辈，以后在所里见面，他们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师叔了。
这算什么事啊。
沈飞总装车间里。
陈明站在脚手架旁，擡头望着眼前的歼-8B。
机身已经完成总装成型，蒙皮接缝齐整，空速管笔直指向前方，垂尾上的红星标识清晰醒目。
不远处几个工人手里的图纸正围着面前进行落架调试。
这阵子陈明几乎天天泡在车间，盯着总装收尾，从航电管线到气动面配合，一一进行核对。
此刻看着完整的飞机立在面前，他内心也是有些感慨。
歼-8系列从立项到现在快二十年了，前后几代设计师不停进行打磨，才有了今天的样子。
所以歼-8在老一辈人都习惯叫它八爷，说出来带着点对自家孩子的疼惜，也带着点撑门面的骄傲。
陈明突然肩膀沉了一下，有人把胳膊搭了上来。
陈明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张盛，这俩人现在熟得不能再熟。
「老陈，看傻了？」张盛笑着说道。
「咱们八爷这身段，是不是越看越帅？」
陈明侧了侧身，笑着点了点头同意道。
「是啊，等总装一结束，就能列装部队了。」
「那可不。」张盛仰着头打量机身。
「虽说底子是老了点，但改到今天这份上，高空高速的本事还是拿得出手的，搁在咱们国土防空在线，照样是顶用的家伙。」
「再说了，这可是咱们自己一点点磨出来的，跟那些引进的机型可不一样，真出了问题，咱们自己就能改。」
陈明嗯了一声。
他比谁都清楚歼-8系列的意义。
在后世的记忆里，八爷扛了很久的担子，是国内航空工业一步步摸爬滚打的见证。
哪怕后来有了更先进的机型，这八爷两个字在很多人心里分量依旧不轻。
俩人沉默了几秒，张盛胳膊收了收点忐忑道。
「说起来，咱们的歼-7MAX方案，你说能批下来吗？」
「这几天我心里总是打鼓，这次改动毕竟太大了。」
「上面如果要是求稳的话，说不定就给打回来了，让咱们先搞小改型，一点点往那边靠。」
陈明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没问题的。」
「真的假的？」张盛挑眉道。
「你就这么有把握？所里之前搞预研，类似的两侧进气方案提过两回，但都因为风险太大被压下来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陈明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车间里忙碌的工人。
「咱们这套方案，升阻比、进气效率、高空高速性能，比之前的预研方案完成度高得多。
「而且咱们是基于歼-7现有生产线改，不用大动厂房设备，改造成本低且部队后勤也能衔接上。
「还有发动机，沿用现有的涡喷-7乙改型，匹配计算我们都做了，还能省了一大笔经费。」
「退一步说，就算要改，也只是局部微调，整体方案肯定能过。」
他说这话不是安慰人，作为后世过来的战斗机总设计师，他比谁都清楚这套方案的分量。
每一处改动都在了歼-7平台的潜力上限上，且兼顾了改进成本和性能提升，完全符合当下国内的需求。
那帮老专家眼光各个毒得很，绝对能看出来这套方案的价值。
张盛听完，长长松了口气，重重拍了拍陈明的肩膀。
「兄弟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我是真盼着能批下来，你想啊，等咱们设计的歼-7MAX真造出来，然后滑跑、升空再拉出音爆来，那是什么感觉？」
他说着眼睛都亮了全是憧憬。
「到时候咱们就站在跑道边上，看着咱们自己搞的飞机上天，想想都激动。」
陈明笑了笑道。
「会有那么一天的。」
「不光要造出来装备部队，以后还要卖出去。」陈明补了句道。
「世界国家那么多，买不起贵的机型，咱们这种性价比高的，市场大得很。」
张盛眼睛更亮了。
「还能出口？那可太给咱们长脸了。」
「那要慢慢来了。」陈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