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的京城，航空部的评审会议室里的气氛却和所有人预想的不一样。
评审会定在上午八点，李涛和刘明提前半小时就到了，然后把图纸和计算书摆在会议桌上。
快到八点的时候陆续就有专家进来，都是航空系统里的老人，不少跟李涛刘明相熟，见面都笑着打招呼。
八点整，姜远山走了进来。
老人七十多岁，头发花白，腰板却挺得很直，手里拿着个黑色的公文包，姜远山称得上是国内航空领域的泰斗，是华夏第一代飞机设计师，资历极深。
「都到齐了？」姜远山坐下后扫了眼众人。
「那就开始吧，沈飞的同志，先汇报方案。」
李涛站起身，刚要开口，姜远山摆了摆手。
「等一下。」姜远山拿起桌上的方案简单地随手翻了两页，然后看了李涛一眼道。
「我先问问，这次又是歼 7的什么改型？加了个新雷达，还是换了个涡喷改型？
上次你们来报歼 7III，改了半天，还是没跳出机头进气的框框。」
旁边几个专家都笑了笑，显然是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了。
这几年沈飞和成飞都在搞歼 7改，来来去去就是那几套，加航程，加挂架，改航电，本质上就是没啥新意。
说好听点是深度改进，说难听点那就是挤牙膏。
「姜老这次可不一样。」李涛说道。
「我们重新做了全机气动布局，机头部分改成两侧进气。」
「哦？两侧进气？」姜远山擡了擡眼皮，显然对李涛的话没太往心里去。
「我记得前年你们就提过两侧进气的方案，后来不是怕风险大，然后放弃了吗。」
「怎么，这次又把旧方案捡起来了？」
「不是以前那套旧方案。」刘明接过话道。
「这次全机气动重构把机翼、机身、尾翼数据全都重新计算过，整套数据都在这里了。」
姜远山没说话，而是直接翻开了最厚的那本计算书。
他本来以为那所谓的全机重构，只不过是在原本的基础上动一动，在换个进气道或者改改机翼形状。
这种方案他见得太多了，看的都有些疲乏了。
但是他还是翻开看了看，可是这翻了三页，他翻页的手就停住了。
姜远山也是眉头紧皱盯着计算公式上。
旁边的专家见他这副模样，也是感到有些诧异。
姜老什么场面没见过，区区一个歼 7改型，至于这么认真吗？
有人凑过去看了一眼，刚扫了几行数据，脸色也是当场就变了。
「这...你这巡航升阻比确定没有写错了？」一个戴眼镜的老专家脱口而出。
「歼 7的底子，怎么可能跑出这个数？比现役的歼 7快近三成啊。」
「老王，所有数据的推导过程，全部都在后面附着。」李涛说道。
姜远山仿佛没有听到他们说话一样，继续往后翻。
随着页数地增加，脸色越来越凝重，他看得极为仔细，每一项数据都要看好一会。
会议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十来个专家围着会议桌，小声讨论着那叠厚厚的计算书和展开的气动图纸。
「进气道的参数是怎么定的？」姜远山忽然擡头问道。
「这个超音速总压恢复系数，比国内现有的两侧进气方案高了两个百分点，你们是已经做过风洞试验了？」
「目前是理论推导，结合现有试验数据做了修正。」李涛连忙答道。
「正式的风洞试验申请已经报上去了，评审一过就能启动。」
姜远山点了点头没再问，低下头继续往下看。
这一看就是一上午。
窗外的太阳移到了头顶，走廊里传来食堂开饭的脚步声，会议室里却没人提吃饭。
姜远山手里的计算书已经翻了大半，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发酸的眉心后又重新戴上，接着往下看。
李涛和刘明坐在对面，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
能让这帮见多识广的老专家盯着看一上午，连饭都忘了吃，说明这套方案，已经成了一半。
姜远山把最后一页计算书缓缓合上，擡眼看向李涛和刘明，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这个方案是谁做的？」
姜远山的话音刚落，李涛心里咯噔一下，他跟姜远山打交道不是一年两年，从读研时算起，前后都快二十年了。
还是头一回见老人看完方案后，不问技术细节，先问设计方案的人。
李涛定了定神，开口答道：「这是我们所设计科的陈明设计的，他是今年这一批留苏回来的。「
「留苏回来的？」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老专家插了句：「二十四岁能牵头做全机气动重构？」
李涛笑了笑，补充道：「是的，前后一共花了一周时间，上周二接的任务，这周一出的完整方案。」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所有人吸了凉气。
所有人都惊讶地擡头看向李涛，很显然不太相信这句话。
一周时间做出来，这压根不太可能实现啊。
「老李，你说什么？」最先开口的是刚才验算数据的老专家皱着眉看着李涛。
「一周时间做全套气动方案加这么厚的计算书？
李涛，你这话可不能乱说。」
「就是啊，光确定进气道的参数边界，反复对标风洞数据，正常就得磨三四天。」另一个头发花白的专家接话。
「更别说全机升阻比验算、平尾匹配、方向安定性校核，哪一项不得反复叠代。
一周时间，连全套图纸都画不完，就更别说算数据了。」
「不会是拿以前的半成品改的吧？」有人提出质疑。
李涛早就料到他们是这个反应，索性苦笑了一声。
「我知道各位不信，如果搁以前我也不信。」他摊了摊手。
「可事实就是这样，当初我分了六个小组让他们设计，一周时间他们真的就独立完成了，而且答辩也是我亲自负责的，从头验到尾陈明答辩没有任何问题，而且数据十分准确。」
这下所有人都不知道说啥了。
歼-7的气动底子他们太熟了，国内搞了快二十年，还没有一个人敢这么大刀阔斧地改进。
真要推翻重来做全机气动重构，别说三个人一周，就是三十个人的专业团队干一个月，能拿出一套完整可用的方案都算效率高的。
而且这前提还得是经验丰富的老工程师带队，换年轻人根本摸不着门路。
「这速度，比我们所里出个局部改型草图都快啊。」
「不光快，人家还保证了质量。」有人指着计算书里的进气道章节。
「你看这超音速总压恢复系数，还有高空大马赫数的衰减曲线，这哪像是一周时间做出来的？。」
「我们平时容易忽略的大迎角进气畸变都算进去了。」
「说句不好听的，这套方案拿出来比咱们院气动所去年搞的那个两侧进气的预研方案，完成度还高。」
「后生可畏啊，真是后生可畏。」
他们都是干了一辈子的老技术，设计好不好，翻两页就知道了。
姜远山坐在主位上一直没说话，也没有理会他们只是将目光落在那叠厚厚的计算书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半分钟，他擡眼看向李涛。
「这个陈明，现在在所里？」
「在，现在正负责歼-8B总装的收尾工作呢。」李涛连忙答道。
「我要见他。」姜远山说得很直接。
「当面聊一聊方案细节，还有他后续的设计思路。」
李涛心里一喜，连忙点头道：「那我现在就给所里打电话，让他立刻动身往京城赶，坐下午的航班，傍晚就能到部里了。」
「不用。」
姜远山摆了摆手。
李涛也是有些不解地看向老人。
「我亲自过去沈飞见他。」
一个年纪稍轻的专家失声道：「姜老，您……您亲自去沈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