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依旧没人说话。
刘明见气氛压得差不多了，也是接过话开口道：「李工的话，大家都记牢。」
「都回去好好想想，别老守着那些经验不放，这个样子在航空上是不行的。」
「今天的评审就到这吧，各组回去等通知，散会。」
说完，没人立刻动。
过了几秒，才有人陆陆续续地开始收拾桌上的图纸和计算书，动作都放得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
大家起身往外走，路过陈明他们座位的时候，都下意识往这边看一眼，眼神复杂。
有佩服，有羡慕，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滋味。
张盛挺着腰杆坐在那，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敢偷偷咧了咧嘴。
人快走完的时候，李涛冲着陈明的方向挥了挥手。
「陈明，你留一下。」
张盛和岳玲动作一顿，同时看向陈明。
陈明点了点头：「你们俩先回去吧，把图纸和计算书带回科室，放数据柜里锁好。」
「好。」张盛赶紧应了一声，和岳玲一起抱着东西往外走，出门的时候还顺手带上了门。
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李涛从主席台走下来，拉了把椅子在陈明对面坐下，脸上的严肃散去了大半，露出点笑意。
刘明也跟着走过来，坐在旁边。
「小陈啊。」李涛看着陈明，语气完全没了刚才的严厉。
「幸亏当初把你分配到我这，不然啊，你这块宝，我可就要丢了。」
陈明笑了笑，他当初留学回国，可选的单位不少，沈飞、成飞都抛了橄榄枝。
这几年沈飞任务重，压力大，新机改型项目堆在一起，缺人缺得厉害。
上面综合考量，最终把他分到了沈阳。
「所里需要人，我过来也是应该的。」
「响应国家号召，为国家出力，义不容辞。」
「好一个义不容辞。」刘明笑着点头道。
「现在年轻人里，能沉下心啃硬骨头搞型号的，可不多喽。
国家现在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李涛也跟着笑：「是啊，有本事，还踏实，年轻人难得的心性。」
说完李涛也是收起笑意，说起正事。
「你们这套方案，整体方向没问题，连工装继承性都考虑到了，后续所里组织专项评审，一审基本能过，我心里有数。」
「我跟刘工刚才都对过了，除了个别细节要补试验数据，大方向都没毛病。」
「接下来的任务，就不是纸上谈兵了。」刘明接过话。
「等评审通过，就要开专项组，出详细设计图，安排工艺评审，协调生产车间。
说白了，那就是要真刀真枪地把它造出来。」
陈明心里也是一动。
造出来。
三个字很轻，落在他心里却是很沉重，他前世主导过更先进的歼36研发，从草图到首飞，再到列装部队，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
可此刻听见「造它」两个字，还是忍不住有股热流从心头涌起。
不是因为项目它有多顶尖，而是因为这一次，是从有限的条件里起步，在老型号的底子上设计出超越这个时代的飞机。
这种推着一个型号从无到有落地的感觉真是久违了。
「我明白。」陈明点头道。
「后续需要补什么数据，细化哪部分，我们组随时可以顶上去。」
「风洞试验的申请我也提前准备，评审一过就能报上去。」
「有你这句话就行。」李涛拍了下大腿，站起身。
「在这坐久了也闷，走吧，出去透透气。」
三人一起走出会议室，顺着走廊下楼，出了会议大楼的正门。
刚一出门，一股冷风就吹了过来，刮在脸上有点发疼。
现在是十一月，沈阳的天已经冷得厉害，风里带着点淡淡的煤烟味，应该是从烟囱是飘下来的，这也是北方冬天特有的味道。
楼前的水泥路扫得干净，墙角堆着几片没清走的落叶，被风吹得打旋。
李涛裹了裹身上的中山装，缩了缩脖子。
「这天真是越来越冷了。」
刘明也把衣领往上提了提道：「可不是嘛，这才十一月就冻得慌，等腊月简直就没法出门。」
两人说着，转头看向旁边的陈明。
陈明就穿了件薄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居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看还得是小伙子，火力大啊。」李涛笑着指了指陈明。
「啥事没有，真羡慕着身体素质。」
刘明也笑道：「到我们这岁数，可比不了，稍微吹点风关节就疼。」
路上碰到几个下班的工程师，都停下来跟李涛和刘明打招呼。
等人走过去，李涛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
「对了，你在莫斯科待了好几年，你说说是莫斯科更冷，还是沈阳冷啊？」
陈明想都没回答道：「那肯定是莫斯科。」
「那边冬天长，零下三十多度是常事，雪能没膝盖，出门得裹两层大衣。」
「也是。」李涛点点头。
「那边是海洋性温带大陆气候，湿冷，跟咱这干冷不一样。」
陈明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还有天边露出一角的厂房烟囱，轻声补了一句。
「不一样的，那里不是家啊。」
这句话说得很轻，顺着风飘出去。
李涛和刘明脸上的笑意忽然停住了，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接话。
这一刻这两位工程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接下来几天，陈明也是全身心投入到了工作中。
这阵子所里任务堆得满，一边是歼-8B的收尾交付，一边是歼- 7系列的外贸订单，现在人手可以说恨不得掰成两半用。
陈明翻了翻桌子上的生产进度表，歼-8B的总装已经到了最后阶段，航电系统都装完了，下个月就要交付部队。
这也是今年的军令状任务，从上到下都盯着，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旁边摞着的是外贸订单的数据，歼- 7M去年给巴基斯坦交了第一批，用户反馈不错，今年又追加了二十架的订单。
伊拉克那边也派了采购团过来，有意向订一个中队的量，这几天正在招待所谈细节。
正看着隔壁结构科的老王走过来手搭在了陈明的肩膀上。
「陈明啊，你们组这回可是一鸣惊人了啊。」老王笑了笑道。
「全所都传开了，说你们直接把歼 7的气动布局推翻重来了。」
「就是个改型方案，还没立项呢。」陈明擡头谦虚道。
「你跟我还谦虚。」老王撇撇嘴。
说实话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小大小闹，没有几个人敢真的进行大范围改动。
「风险肯定有。」陈明说道。
「但总守着老底子，永远追不上国外的三代机。」
「话是这么说，可架不住稳啊。」老王叹了口气。
「再说所里现在也难啊，军费砍了又砍，光靠军品订单养不住这么多人。
这不民品车间又接了批轻型客车的车身订单，还抽了我们科两个人过去帮忙画钣金图。」
陈明点点头。
这事他知道，这几年全国的军工单位都这样，军转民是大方向。
所里不光搞飞机，还生产客车、粮油机械，甚至还给地方企业做钢结构厂房，就是为了补经费缺口，保住研发队伍不散。
「行了，不耽误你干活。」
「等你们方案正式立项，可得请喝杯好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