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摆在客厅方桌上。
四菜一汤，土豆炖排骨，番茄炒蛋，拍黄瓜，一盘卤味。
江立全、江立真、王梅、江喜孟、江飞、江暖暖，六个人围坐一桌，热气腾腾。
江暖暖嘴里塞着排骨，还不忘叭叭说下午的事。
「你们是没看见！」
「阿尔斯通的侄子，拽得二五八万似的，上来就想给我哥下马威。」
她放下筷子，越说越激动，直接站到凳子上，叉着腰冲王梅喊：「妈！拉夫·阿尔斯通知道吗？纽约街球王！全美有名！他侄子都被我哥打懵了！」
「10比5，赢得干脆！」
小姑娘眉飞色舞，活脱脱小迷妹模样。
王梅眼皮一擡，二话不说脱下脚上的布鞋，照着她屁股就是一下。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吃饭往凳子上站？给我下来！」
「哎哟！」
江暖暖怪叫一声，窜到江飞身后，只探出个脑袋：「有本事你连我哥一起打！光欺负我算什么！」
「你哥有你这么不省心？」
王梅绕着桌子追过来：「你要有你哥一半听话，我用得着天天生气？」
江暖暖嘴里喊着不服，蹬蹬蹬往楼上跑，转眼就没了影。
王梅穿上鞋，回头瞪江立全：「你看看你闺女！再不管管，迟早反天！」
江立全扒拉着碗里的饭，小声嘟囔：「说得像我一个人的闺女似的。」
「好啊！」王梅声音拔高，「现在小的跟我顶，大的也跟我顶！你们爷俩合起伙来气我是吧！」
江飞和江立真埋头扒饭，对视一眼，都憋着笑，肩膀一抽一抽的。
「行了。」
江喜孟拿拐杖戳了戳地板，声音不大，分量十足。
「吃饭就好好吃，暖暖这性子挺好。美国这地方，老实人受欺负，她这样，在学校没人敢惹。」
老爷子发话，王梅立马闭嘴，闷闷地扒饭。
江飞笑了笑，接话道：「爷爷说得对。这边不吃谦逊那一套，你越软，别人越蹬鼻子上脸。」
「暖暖这性格，不吃亏。」
「我是愁她没个姑娘样。」王梅叹口气，「都15了，还天天疯疯癫癫的。」
「年轻人有自己的活法。」
江飞给她夹了块排骨：「二婶你别愁。等以后我跟暖暖都出息了，咱们全家都享清福。」
「就是！」
江立真连忙搭腔：「二嫂，孩子大了，少操点心。」
王梅撇撇嘴，没再说话。
一桌子饭，热热闹闹，家长里短。
抽着烟斗，江喜孟忽然擡眼看向江飞。
「刚才听暖暖说，下午打球，对方来头不小？」
老爷子一直没插话，这事却记在心里。
江飞放下筷子，如实说：「对手本身没名气，他堂叔有点来头。」
他转头看江立真：「小叔，你看球，拉夫·阿尔斯通知道吧？」
「阿尔斯通？」江立真眼睛一亮，「跟姚明当过队友那个？火箭队的街球王？」
「对，就是他侄子。」
「好家伙！」
江立真坐直身子：「你把他侄子赢了？」
「10比5。」江飞耸耸肩，「街球手，花活多，基本功一般。」
江立真啧啧两声，转头给老爷子和哥嫂科普。
他是半吊子球迷，讲得绘声绘色，从阿尔斯通洛克公园出道，讲到火箭搭档姚明。
江立全本来没概念，一听姚明队友，当场坐不住了。
「我勒个乖乖！」
他一拍大腿：「那可是大人物！」
「小飞连他侄子都能赢，以后真能打职业？」
之前江飞说要打社区联赛、冲职业，江立全没往心里去。
只当孩子个子高，喜欢打球，想闯就闯闯，全当散心。
大哥走得早，他不想委屈孩子。
可现在一听，连姚明队友的侄子都赢了，这事好像没那么简单。
职业球员一年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美元。
那是他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小飞，你跟二叔交个底。」江立全盯着他，「职业这条路，真有谱？」
「现在说不准。」江飞没把话说满，「先打社区联赛，能被大学看中拿奖学金，才算迈出第一步。」
「有希望就行！」
江立全摸出烟，扔给江立真一根，自己点上：「放心去干，钱不够，我跟你小叔凑。砸锅卖铁，也供你。」
「没错！」
江立真猛吸一口烟：「你只管冲，家里不用你操心。」
王梅也跟着点头：「婶子不懂这些，但你想做，我们都支持。」
江喜孟没说话，叼着烟斗，冲江飞缓缓点头。
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支持。
江飞喉咙发紧。
前世一个人在西班牙打拼，受伤、输球，全是自己扛。
很久没感受过这种一大家子托举你的感觉。
他低下头，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压下翻涌的情绪。
再擡头，脸上带着笑：「放心吧，我一定混出个人样。」
「好！」
江立全哈哈大笑，拍得桌子咚咚响：「这才是我江家的种！」
晚饭在热热闹闹的气氛里结束。
回到楼上卧室，江飞靠在床头，没了笑意。
冲NBA，一半是前世未完成的执念，一半是想让家里过上好日子。
可阿尔斯通下午的话，像根刺扎在心里。
技术太糙。
这话没错。
光靠身体，野球场能横着走，真到职业赛场，走不远。
街球单挑练不出东西，都是一对一单干，跟正式比赛完全两码事。
想提升，得有专业训练师，有系统的训练计划。
但他现在，要钱钱不多，要人脉没人脉。
找阿尔斯通？
一面之缘，人家凭什么帮你。
下午明说了，没事别烦他。
江飞翻来覆去，越想越烦躁。
他掏出手机，搜记忆里那些训练师的名字。
顶尖的不敢想，专找那些前世后期崭露头角、现在还没名气的。
捡漏最好。
可搜了好几个，网上查无此人。
也是，现在才2012年，很多人还没混出头，网上根本没信息。
找不到人，再好的想法也白搭。
江飞挠头，一肚子郁闷。
就在这时，头顶的灯泡闪了两下。
「啪。」
整个房间陷入黑暗。
江飞愣了愣。
灯泡烧了？
他刚起身想拧下来看看，走廊传来二叔的喊声。
「大晚上的搞什么？怎么停电了？」
紧接着是小叔的声音，趴在窗户边：「不像停电。隔壁店都亮着，估计跳闸了。」
脚步声响起，江立真搬椅子去走廊尽头看电闸。
「没跳啊！闸好好的。」他纳闷地喊，「二哥，你是不是没交电费？」
「放屁！」
王梅的声音接过来：「电费我月月按时交！」
江飞走出门，冲走廊那头喊：「小叔，会不会是隔壁跳闸，连累咱们？」
「哟，我怎么把这茬忘了！」
江立真拍了下脑门：「肯定是张有财那家伙！上次他家短路，咱家也跟着停。我下去看看。」
「别，太黑了。」江飞抓起外套，「我去吧。」
「行。」
江立真递过来个手电筒：「就是左边那家华人超市。那家伙不是东西，你嘴上客气点，别起冲突。」
「知道了。」
江飞借着手电筒灯光下楼，推开店门，往隔壁走。
洗衣房左边是华人超市，老板张有财，早年偷渡过来，靠赌博赢了点钱开的店。
开了十几年，家底全输回去了。
最近听说欠了三万高利贷，急着兑店还债。
开价三万，但店本身也就值两万出头，挂了一周没人接。
推开门，超市里果然黑着。
收银台方向，一点红光忽明忽暗，是烟头。
张有财坐在椅子上抽烟，瘦高个，皮肤黝黑，脸上带着股子颓丧。
「张叔。」
江飞开口，语气客气：「你家电路又出问题了？连带着我家也没电了。」
张有财没起身，又抽了一口，烟头扔地上踩灭。
「应该是，抱歉。」他声音沙哑，「请人修太贵，我手头没钱。今晚你们先凑合一宿。」
说着又摸出一根烟点上。
「张叔，今晚凑活没事。」江飞无奈，「明天我们洗衣房得用电，没干洗机没法干活。」
「我真没钱。」
张有财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指了指里面：「电箱在那儿，你要是懂行，自己看看？」
江飞没多说，往里走。
前世在西班牙住老公寓，跳闸烧保险是常事。
那边电工上门贵得离谱，次数多了，他自己也练出来了。
打开手电筒，照向电箱。
扫两眼，保险烧了一根。
「张叔，有备用保险丝吗？型号对得上就行。」
「抽屉里有一根，上次师傅剩的。」张有财擡擡下巴，「你自己拿。」
江飞过去翻出来，比对了一下，型号没错。
回到电箱前，断电，换保险丝，推闸。
「啪。」
超市的灯瞬间全亮。
晃得人眯眼睛。
江飞拍了拍手。
老手艺没丢。
他没打算多待，转身就往外走。
路过张有财身边时，对方忽然开口。
「你二叔一家，都是好人。」
江飞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街坊都看不起我，我知道。」张有财自嘲地笑，笑得比哭还难看，「我烂人一个，哪天死在外面也是活该。」
他弹了弹烟灰，继续说：「前阵子你发烧昏迷，你二叔跑过来敲我门，想借车送你去医院。」
江飞心里一动。
这事他从没听过。
下东城离大医院远，二叔和小叔都没车。
那天他烧得厉害，想来二叔是真急了。
「我车被债主开走了。」张有财叹口气，「没借成。后来听说你找了诊所大夫，才放下心。」
他擡头看向江飞，眼神复杂。
「我知道我不是东西。但你二叔对你，是真掏心掏肺，以后出息了，好好待他。」
江飞沉默几秒，轻声说：「谢谢张叔告诉我这些。」
「谢啥。」
张有财摆摆手：「年轻人，记住别碰赌。沾了这东西，一辈子就毁了。」
江飞点点头，推门出去。
回到洗衣房，灯全亮了。
江立真正在门口抽烟，见他回来笑：「还是你小子脑子快。我跟你二叔琢磨半天，都没想到隔壁的事。」
「碰巧想到了。」江飞笑了笑，随口问，「小叔，隔壁超市生意咋样？我看他门口贴着转让。」
「生意倒是还行，周边就他一家华人超市，老客多。」江立真嗤笑一声，「架不住老板烂赌啊。欠三万高利贷，急着出手，张嘴就要三万转让费，纯纯坑冤大头。」
「货有一半都快过期，值不了几个钱。」
「之前没想着盘下来？」
「想过。」
江立真叹口气：「你二叔我俩凑凑，也能拿出来，但不值啊。」
「再说，真盘下来，也没多余钱进货。」
江飞没再接话，心里却记下了。
超市本身盈利，只是老板不上心。
真要是盘下来，小叔正经经营，比开槟榔店强得多。
等张有财再逼紧点，价格说不定还能往下压。
这事，可以琢磨琢磨。
跟小叔又聊两句，江飞回房睡觉。
被停电打个岔，心里的烦躁散了不少。
躺床上没一会儿，呼吸渐渐平稳，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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