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夫,你手劲又大了。」麦元宵笑着挣了一下手腕。
王植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松开掌心,嘿嘿一笑,搓了搓手。
「我这不是替你高兴嘛。」他转头在桌边坐下,将一双儿女一边一个搂在怀里,朝麦元宵这边努了努嘴,「叫舅舅。」
「舅舅!」王翠脆生生喊了一声。
王沐跟着学舌:「舅……舅舅……」
麦元宵伸手揉了揉王沐的小脑袋,又从桌上夹了一块桂花糕递过去。
王沐一把抓住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顿时鼓得跟只小仓鼠似的。
一家人围桌坐定。
田红姑将最后一碗青菜端上来,又拿了一碟子自家腌的酸萝卜,黄澄澄的,看着就开胃。
眼看整张饭桌都被彻底塞满,麦粽子兴高采烈端起酒碗:「来!今天这顿饭,是为了元宵。
旁的话我不多说了,我麦家几代种地,我爹那辈开始杀猪,我这辈就只会包云吞。
不过还好,生的儿子有出息,一考就考上武举人了!」
他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将涌上来的激动情绪生生咽了回去,接着说道:「元宵争气,爹高兴。来,先喝了这一碗。」
麦元宵端起面前的黄酒碗,碗底被桌面上温黄的灯光映得透亮。
他看着他爹,那个每天天不亮就在村口支摊揉面的男人,冬天泡在冷水中洗碗洗筷子,手指头冻裂了也不肯歇上一天。
不自觉的,喉咙就热了起来。
「爹,我喝了。」他一仰脖子,大半碗黄酒下肚,甜滋滋的暖意顺着食管滑进胃中,又散开到四肢百骸。
「好!」麦粽子见状也一口闷了,放下碗的时候,嘴角还沾着一点酒沫,顾不上擦,就这么咧嘴笑着,眼角的褶子堆得老高。
桌上的人纷纷动筷子。
麦香草给麦元宵夹了一块红烧肉,肥瘦相间,炖得软烂,酱色浓亮:「你练功耗身子,多吃肉。瞧你瘦的,胳膊上都没肉了。」
「姐,」麦元宵哭笑不得擡起右胳膊亮给她看,「你管这叫没肉?」
胳膊一绷,鼓鼓囊囊的腱子肉隆起一块,连袖子都撑了起来。
王翠和王沐在旁边看着,哇了一声,小眼睛里满是闪闪发光的小星星。
田红姑拍了他胳膊一下,笑着说道:「行了行了,你厉害行了吧。别吓着两个小家伙。」
王植端起酒碗敬了麦元宵:「元宵,会试是明年三月吧?
我跟你说,水师衙门里有几个老兵,总吹嘘当年在京城殿试的时候,给武进士牵过马,还讲过不少北边的事。
回头我慢慢跟你讲,京城那边跟咱们岭南不一样,水土都得重新适应,你要有心理准备。」
麦元宵点了点头。
今日突然得知中举,虽然喜出望外,但冷静下来想想,这也就意味着距离明年春天进京参加会试,满打满算也就四个月出头的时间,还真挺赶。
如果错过了,那就要苦等三年了。
不过,武院有经验,想必接下来师父和老院长会跟他交代清楚,传授经验,为他制定好行程和赶考策略的。
先不急于一时。
「对了,姐夫,你在水师衙门,有听到今年广州府赴京的武举人多少个吗?」麦元宵一边啃着排骨一边问道。
王植微微昂着脑袋回想起来:「广州府中举的啊……这次好像一共十五个吧。
头名不出意外,正是广州将军府上的小公子温如玉,你也知道的,人家打小跟着京城退下来的禁军教头,底子厚着呢。
第三名林修远,我们总兵大人家的公子,我见过几次,年纪跟你差不多,个头高你半个头,骑马射箭都不赖。你能稳压他一头,足见成色。
其余的人我不怎么记得了,当时听到你名字我就懵了,醒过来立马带着他们娘仨过来这边报喜。」
麦元宵边听边颔首。
温如玉、林修远,这些都是广州府一带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名气响亮。
上月麦元宵参加乡试的时候,跟他们同场竞技,有过一面之缘,算是点头之交。
他们能中举,一点都不意外。
就是李玄胤那家伙不知道中举没有……但麦元宵想到李玄胤的能耐和背景,想必中举应该也是板上钉钉的事,便不再多想。
王植接着说道:「元宵,你只要稳住心态,稳稳当当去考,来年会试肯定没问题的。」
麦元宵将啃干净的排骨骨头吐在碟子中,点了点头:「我知道。先不急会试的事,还有四个月呢,功夫慢慢磨。」
「就是这个道理。」麦粽子在旁插了一嘴,「你师父黄教头和卢院长说过很多次,功夫不能急,急了就浮。
你这些年稳当得很,往后也稳当着来。
爹不懂武,可爹知道欲速不达、强求不得,就算这次会试不行,大不了再等三年,咱们家等得起。」
麦元宵轻轻嗯了一声。
他确实不急也不强求,这十三年的练武历程教会他一个道理——水滴石穿,水到渠成。
这时,田红姑从灶房中又端出一屉刚刚蒸好的糯米糍,白生生的,裹着椰丝和花生碎,热气腾腾摆到桌子中央。
「先别说什么会试了,今晚一家人就好好吃饭。元宵,你尝尝这个,娘用新打的糯米做的,软和。」
麦元宵拿了一个,直接送到嘴中咬了一口,糯米糍的软糯和椰丝的甜香在口腔化开,烫得他嘶了一声,又舍不得吐出来,呼呼吹着气吃下去。
逗得满桌子都跟着笑了起来。
王翠和王沐有样学样,一人抓了一个,王翠小口小口边吹边咬,王沐弄得一脸都是椰丝,活像只小花猫。
田红姑笑着给外孙擦脸,麦香草则是用筷子给王植碗里夹了块排骨,麦粽子端着酒碗咧嘴笑个不停,脸上的皱纹全都舒展开来。
十三年了。
麦元宵看着这一幕,想起自己过去十三年吃过的苦,滴过的汗水,受过的伤。
他身上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筋腱和每一次气血流转的路径,都记载着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寸寸功夫。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今朝有酒今朝醉,来年会试来年过。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桂花黄酒,心里甜滋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