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着,窗外传来一阵动静。
院子的门被吱呀一声打开,脚步声在院中走动,随后是水桶搁在井沿上的响动,哗啦啦的倒水声紧随而至。
他爹麦粽子已经起床了。
麦元宵下床,趿着鞋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凉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在脸上精神得很。
院子里的龙眼树下,麦粽子正蹲在井边洗脸,一捧凉水扑到脸上,使劲搓了两把,随后用搭在肩上的布巾用力擦干。
旁边灶房的烟囱已经冒出一缕细细青烟,他娘田红姑也起来了,在灶膛中生火。
麦元宵从屋里出来,喊了一声:「爹。」
麦粽子回过头来,脸上还挂着水珠,一看到他就笑:「起这么早?昨晚睡得怎么样?没有头疼吧?」
儿子虽然已经是个大人了,但一直很少喝酒,桂花黄酒的后劲又大。
「挺好的。」
麦元宵精神抖擞来到井边,也打了半桶水上来,双手掬了一把往脸上扑。
井水凉得激人,可扑在脸上之后整个人更清醒了。
他擡头看了一眼天色。
东边天际露出一线淡金色的光,云层薄薄的,今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爹,我跟你去村口吧。」麦元宵心血来潮说道。
麦粽子正在把灶房里头天晚上备好的云吞皮和肉馅往外搬,有两个大竹筛子。
一个装着码得整整齐齐的云吞皮,薄得透亮。
一个装着调好味的猪肉馅,掺了虾米和冬菇末,搁在灶房里头用湿布盖了一夜。
听到麦元宵的话,有点意外看向儿子:「你?不去武院练早课?」
「不了。」麦元宵摇了摇头,「今天想跟你去卖云吞,换个法子长劲。我给你打下手,洗洗碗、烧烧火,忙完再去武院吧。」
麦粽子张了张嘴,想说你刚中举,正是该趁热打铁好好练功的时候,何况哪有举人老爷去卖云吞的?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麦粽子弯腰抱起一只竹筛子,「那你把其他拿上,跟我走。」
父子俩就这么一前一后出了院门,沿着溪头村的黄土路朝村口方向走去。
村口一棵大榕树底下,有麦粽子的固定摊位。
一张四条腿的长桌,桌面被剁肉和揉面磨得油光发亮,边角都有些圆润了。
旁边支着一口大铁锅,下面垒着砖砌的灶膛,几根干柴码在边上。
灶膛里已经有人点火烧上了,腾腾的热气从锅口冒出来。
这是隔壁豆腐摊的刘婶帮忙照看的,她每天比麦粽子来得还早,做豆腐的灶火一起,顺手就把麦粽子这边的灶膛也引着了。
擡头看见麦粽子父子俩过来,刘婶一边往豆腐模子里压豆花,一边笑着招呼:「粽子哥来了……哟,你家小子今天也来?不用去武院?」
麦元宵笑着喊了一声刘婶,说今天给爹打打下手。
刘婶端详了他好几眼,嘴里啧啧两声:「元宵真是越长越精神了。这身板,一看就是练家子。我家那混小子要是有你一半结实就好了。」
麦粽子没接话,闷头将带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开。
麦元宵从溪边打来水,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水面很快冒起细密的泡。
麦粽子拿竹篾编的漏勺将水面上浮起来的沫子撇干净,随后转身坐在长桌后面,开始包云吞。
他的动作十分利索。
左手捏起一张薄薄的云吞皮,右手用竹片刮一点肉馅抹上去,手指那么一拢一捏,一只元宝形状的云吞就落在旁边的竹筛上。
快的时候,三五个呼吸就能包出一排,十几只白生生的云吞整整齐齐排着队。
麦元宵在旁边将碗筷逐一整理好,又把昨天剩下的葱花切了一小碟。
随后蹲在灶膛边上,往里头添了两根干柴,见火候差不多了,对他爹喊道:「水开了,能下锅了。」
麦粽子嗯了一声,抓上一把云吞丢进锅中。
白生生的云吞皮在滚水中翻了个身,很快浮上来,变成半透明,能看见里头粉色的肉馅。
麦粽子用漏勺捞起来,分到两只碗中,浇上一勺自带的滚烫骨汤,撒上一把葱花,再从小碟子里夹一筷子自制的辣酱搁在碗沿上。
香气混着清晨的凉风,顺着村口的大路飘出去老远。
父子俩就这么先自个干了两大碗,胃里饱饱的,整个身子暖暖的。
头一个客人是天刚亮就起床要进山砍柴的樵夫老赵。
来到榕树底下把家伙事一放,先坐下来呼噜呼噜干了两大碗。
然后是上学的蒙童,他娘给端了一碗回去。
再然后是本村的老李头,赶着两只羊路过,蹲在桌边慢悠悠吃着。
麦元宵来来回回到溪边打水,又端碗、收碗、洗碗,一双手泡在凉水里头,十个指头泡得发白发皱,但他一点都不觉得烦躁。
反倒是这样实实在在的烟火气,跟练功时候一样,给了他一种最简单的踏实感。
太阳越升越高,摊子前的人也越来越多。
溪头村并不大,可这棵大榕树是周围几个村子的交汇口。
往南去是黄沙村,往东走是石岗村,附近几个村子的人赶集、进城、路过都从这走。
麦粽子的云吞摊又便宜又顶饱,老主顾们隔三差五就要来吃上一碗。
好几个熟客还没坐下来就冲麦粽子吆喝:「来碗大份的,多放辣酱。」
麦粽子一边应着一边手下不停,竹篾漏勺于滚水锅中上下翻飞。
可显然没人注意到,蹲在灶膛边洗碗的那个年轻健壮的后生,就是昨天广州府放榜出来的新晋武举人。
这地方消息闭塞,民风朴素,除非有人特意打听或是衙门来人通知,否则可能十天半个月才会得到零星迟滞的「新闻」。
他们只知道麦粽子的云吞好吃量大且价格公道,至于他家儿子是不是有出息了,那是另一回事。
麦元宵蹲在灶膛边上,鼻子里闻着柴火和骨汤混在一起的香气,耳朵里听着客人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就这么把碗洗了两三拨的工夫,马路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异样声响。
先是马蹄踩在黄土路上的嘚嘚声,节奏不快不慢,随后是沉重的脚步踩在石子上的嘎吱动静。
麦元宵擡头看了一眼,远处,一匹高头大马打头,后面跟着一顶青布小轿。
轿子不大,可看起来簇新,漆面于日头下泛着润光。
轿子两侧跟着四个短衣打扮的汉子,腰间鼓鼓囊囊,瞧着像是带了家伙的护卫。
轿子后面还跟着两个仆人打扮的年轻人,各提着一只红漆礼盒,盒子上面扎着红绸,明晃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