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雪还在下。
乾清宫西暖阁的窗纸上,雪影映得比前几日更深了些。
御案上摊开的奏本堆成了小山。
眼下还不能称为崇祯的少年皇帝朱由检坐在案后,朱笔悬了许久,终究没有落下去。
他面前这份是陕西巡按御史庄谦的急奏。
今年陕西北面大旱,百姓流离失所,边储也告急,士卒衣食无着。
这话他今天已经看了三遍了。
除了庄谦的题奏以外,之前还有陕西巡抚胡廷宴以及延绥巡抚岳和声的题本。
前两份说得更直白,就差把「哗变」两个字写在折面上。
但现在他才刚刚继位不到两个月,朝堂的情况都没有摸熟悉,内外只觉得都陌生,何况国库空虚,哪还有余钱调拨粮草银两?
「唉。」
朱由检叹了口气。
他把题本放下,想看看有没有骂魏忠贤的奏本。
最好是那些刚入官场不久的官员。
对于今年虚岁才十七的朱由检来说,如今刚刚继位,正需要寻找政治伙伴为他摇旗呐喊,帮他找理由处置阉党。
所以虽然常规流程低级官员上题奏都需要堂官代转。
但他上位之初,广开言路,提出「诏书两下,皆许诸人直言。宜益广言路,凡臣民章奏,不惟其人,惟其言。」
于是以太祖《祖训》:「大小官员并百工技艺之人,应有可言之事,许直至御前奏闻」为由,允许天下所有官员直书密奏,不用经通政司、六部、内阁审查。
只是满朝官员现在都在观望,就连东林党都偃旗息鼓,并没有大规模上书弹劾魏忠贤,因此他得翻一翻今天的奏本有没有遗漏之处。
「咦?」
一堆提奏中,朱由检找到了一份国子监贡生的奏本,打开扫了一眼,顿时被内容吸引。
这份奏本正是弹劾魏忠贤的,措辞严厉,可以说正是他需要的东西。
「皇爷。」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有人在暖阁的帘外停住了。
朱由检还在看奏本没擡头,只是「嗯」了一声。
帘子被掀起一道缝,一个中年太监躬着身走进来,手里捧着一盏新沏的茶。
他走路几乎没有声响,靴底像是踩着棉花,到了案前,将茶盏轻轻放在御案一角,又退后半步,垂手站着。
这个人是信王府的老人徐应元。
如今新皇登基,信王府的旧人自然也跟着进了宫,担任司礼监太监。
只是乾清宫里用的人,多半还是天启朝留下来的,像徐应元这样从潜邸跟过来的,拢共也没几个。
「几时了?」
朱由检问。
「回皇爷,酉时三刻了。」
徐应元答道:「外头雪比傍晚那会儿密了些,廊下的灯都点上了。」
朱由检没接话,目光又落回那份奏本上。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炭火偶尔哔剥一声,和窗外簌簌的落雪声混在一起。
徐应元在旁边立着,也不多嘴。
过了片刻,朱由检又开口道:「通政司今日递进来的本子,都送来了?」
「回皇爷,都送到了。」
徐应元答道:「午后送过一批,傍晚又补了两件,说是边镇来的急递,走的是兵部火票。」
「边镇的?」
「是。」
「还有吗?」
朱由检只觉得头疼。
大明如今内忧外患啊!
内部魏忠贤是个大麻烦。
此时他正处于对魏忠贤极度忌惮的时期。
就在上个月,魏忠贤上疏请停建生祠,他还不得不下诏褒奖。十月初,魏忠贤辞谢登极恩赏,他也只能以「优诏」答之。
宫里到处都是魏忠贤的人,司礼监掌印王体干、秉笔李永贞都是阉党,他连吃口饭都要提防。
这种笼罩在魏忠贤阴影之下的生活让朱由检觉得满朝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所以最近两月他都在蛰伏,一直看奏本进行信息筛选。
找找哪些人是魏忠贤的党羽为魏忠贤说话,哪些人是忠臣良臣上书弹劾魏忠贤。
而外部情况更是严峻。
辽东的请饷疏、毛文龙的奏报、还有贵州巡抚因奢安之乱的催饷、川贵总督催粮的公文,以及陕西大旱,延宁二镇士兵欠饷数月,士兵日食一餐等等。
四面八方都在要钱,可问题是里面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都分不清楚。
像毛文龙这厮惯常夸大战报,向朝廷索要奖赏军饷。
奢安之乱那也到了尾声,差不多已经快平定了,按道理应该不需要那么多钱粮。
朱由检现在只觉得烦心事实在是太多太多了,不想再听到坏消息。
「倒是还有一份。」
徐应元说道:「刚刚又补了件,户部送来的,说是有法子为皇爷充盈国库,请皇爷召见,要当面与皇爷说。只是这个点送来,照惯例明日才能呈给皇爷,皇爷既然问了,奴婢不敢隐瞒。」
『户部?充盈国库?』
朱由检迅速抓住了关键词,问道:「谁?」
「户部主事陈恪。」
陈恪?
没听说过。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感兴趣。
「召!」
朱由检沉声说道:「今日下雪天冷,就不去平台受罪了,直召入西暖阁。」
「是,皇爷。」
徐应元倒退着出了暖阁。
看着亲信宦官离开的身影,朱由检轻叹了口气,又低头看起了那份贡生上的奏本。
国事糜烂呀。
而就在徐应元出门唤了个小内侍去叫陈恪的时候,陈恪此时则在户部直房内等候着。
他闭上眼睛,心里在思索见了崇祯之后,该怎么说。
能不能见到皇帝这个问题倒不担心。
崇祯这个人虽然刚愎自用,性格多疑,可向来都喜欢抓救命稻草。
户科给事中韩一良上了一道《劝廉惩贪疏》,崇祯看了非常高兴,认为韩一良是清官忠臣,马上将他由从七品给事中破格提拔到正四品右佥都御史。
还有袁崇焕,之前是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督师蓟、辽,兼督登、莱、天津军务。
崇祯听了一顿他吹的什么五年平辽之后,大为震撼,马上赐予他尚方宝剑,给他先斩后奏的权力。
其余还有刘鸿训、李标、成基命等人,只要能说些让崇祯开心的话,那都是马上召见,然后火速升官。
唯一的问题是,这份恩宠可不是那么好接的。
崇祯这个人性格多疑,急功近利,给出的信任是双刃剑。
一旦他发现你并没有自己吹得那么厉害,那之前他对你多好,翻脸的速度就有多快。
像韩一良、袁崇焕、刘鸿训、李标、成基命等人下场都不怎么样。
最惨的就是袁崇焕,直接给凌迟活刮。
虽然谈不上冤枉。
但也侧面说明了跟崇祯合作的危险性。
所以牛吹出去了,该怎么立即兑现是个很大的问题。
如果事情出了意外,短时间内无法兑现的话,又该怎么保住崇祯的信任,保住自己的小命,也是个问题。
『不如!』
陈恪思索着。
不如.......赌一把?
反正不找崇祯是必死。
冯国柱他们逼良为娼,要么跟他们混,将来当替死鬼,要么现在就把自己给弄死。
可找崇祯吹牛也可能死,不能完全得到崇祯信任的话,被人上个奏本弹劾,就可能被多疑的崇祯下狱格杀。
那就干脆来把大的,逼得崇祯不敢杀自己!
何况崇祯其实也没有那么暴戾。
他从没无缘无故杀过任何一人,处死的大都是失职官员,没冤枉过谁。
所以如果不能让崇祯信任自己的话。
最差的结果也就是举报冯国柱,冯国柱被崇祯处理掉,自己在官场上混不下去辞职跑路而已。
怎么才能做到这一点呢?
陈恪眯起眼睛,直房外传来清微的脚步声。
一名三十多岁的宦官身后跟着几名卫士走进来,目光看向陈恪,轻声道:「是户部陕西清吏司陈恪陈主事吗?」
「下官正是。」
陈恪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拱手行礼。
那宦官上下打量了他一下:「陈主事,陛下召见,跟咱家走吧。」
「有劳公公了。」
陈恪点了点头,跟在宦官身后出了户部直房。
外面雪还在下,比傍晚时更密了些。
脚下的青砖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宦官在前面走得很快,陈恪不得不加快步子跟上。
一行人很快出了户部衙门,随后一路向东,穿过东长安门,沿着宫墙外的甬道往北前行。
雪落在墙头上,积了薄薄一层。
甬道寂静,高高的墙壁犹如森严的监狱,透着股阴寒冰冷。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座城门。
这是东华门。
门前的锦衣卫验了宦官的令牌,又看了眼陈恪,让他登记姓名、职衔,便放开道路让他们进去。
从东华门入宫后,往西转,沿文华殿北侧的夹道走。
沿途经过文华殿、内阁值房,又穿过一道门,沿途都由锦衣卫验证宦官的「腰牌」,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乾清宫前的广场,宫灯在雪夜里泛着昏黄的光。
「陈主事,景运门到了。」
宦官停下脚步,说道:「一般陛下有召,都是在干清门外的直房候着,不过你是直召,无需候旨。便在此地不要走动,咱家去通禀一声,待会陛下就会叫你进去。」
「多谢公公。」
陈恪只觉得怪怪的,但又说不上哪里怪,便礼貌地拱拱手。
礼多人不怪嘛。
那宦官笑了笑,转身进宫。
天空雪花簌簌落下。
西北风从干清门广场的方向灌过来,裹着细雪打在脸上。
景运门两侧各站着两名锦衣卫,扶着腰刀一动不动,宛如四尊泥塑。
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沉沉的,隔着好几道墙才传过来,闷在雪幕里,听不真切。
陈恪站在原地,搓了搓冻僵的手,随后百无聊赖地擡起头,目光扫向了雪幕深处那座巍峨的殿宇轮廓。
乾清宫!
他怔怔地看着这座浩大宫殿。
眼神从最开始的随意,渐渐地变得茫然,最后竟有些敬畏。
恢弘的宫殿宛如一座大山般矗立在他面前,两侧高墙深邃,好似扼住了他的喉咙,令人喘不过气来。
陈恪是后世人,也曾去过故宫游览。
按理来说,本应早就习惯了没有封建礼教的时代,不该对这庄严肃穆的宫廷产生敬畏之心。
但此时看到这巍峨庞大的宫殿,他的心底还是莫名升起了一种惶恐感。
那是种来自内心深处的颤栗。
陈恪低下头不再去看那殿宇,心境才慢慢平息。
他思考了许久,大脑前所未有的清晰,逐渐也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终究是来到这大明已经近五年之久,已经愈发认清自己所处的世界。
当年游览的故宫只有保安,没有这动辄要人命的锦衣卫将军,也没有这森严守备,时时刻刻在巡逻的宫廷宿卫。
那时的自己作为游客,享受的是强大祖国的庇护,把沿途的一切都当作是人生的一场风景。
而现在的他站在这乾清宫里,不再是旅客,身后也没有一个强大的祖国。
所处的环境是一个风雨飘摇,即将灭亡的大明王朝。
在自己的汉人王朝身如浮萍,内有贪官污吏要自己死,上面还有一座皇权的大山随时可能让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哪怕辞官回乡,只想安宁清净,十多年后清军南下,山东有济南之屠、兖州之屠、莱阳癸未邑难等多次屠杀,纵使归隐乡林,亦是朝不保夕。
正所谓什么样的环境催生什么样的心态。
陈恪也终于明白自己在怕什么。
因为没有了安全感。
在乡里读书的时候,那些地主恶霸贪官污吏会让他死。
高中了进士,进了这朝堂,腐朽黑暗的官场会逼着让他死。
孤注一掷来找崇祯,封建皇权也可能会让他死。
还有制造无数起屠戮的残暴后金,如狼似虎的流寇,以及这全国各地四起的灾荒。
天灾人祸,到处都在吃人。
自己,无非就是乱世一蝼蚁,终究不得安生罢了。
所以他心里有了惧意,害怕会死。
特别是在看到这代表着封建皇权顶峰的乾清宫时,那股危机感和惊惧就只会如海啸般扑面而来。
毕竟在乡里读书,只要小心些不惹那些地主恶霸还能苟活。
在朝堂里即便被黑暗的官场腐蚀,虚与委蛇,收些贿赂,小心翼翼一些,也能活得更久。
至于后金屠杀,遍地灾荒流寇,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了。
而现在。
一旦他惹了崇祯不高兴,顷刻间就是人头落地。
于是心里产生了畏惧。
但恐惧过后,就是一种精神上的亢奋。
因为他想着。
既然当所有人和事物都会让自己死的时候,那就不如当自己死了!
所以不如在临死之前痛痛快快地闹一场。
闹他个天翻地覆!
闹他个日月无光!
陈恪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心境升华。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袍子,又擡头看了看乾清宫紧闭的殿门。
殿门里面坐着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人,被一群站在雪地里缄默的卫士们簇拥着,以为这天下是他说了算。
陈恪握紧了拳头,忽然笑了起来。
既然早晚都是死,就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破败腐朽的明末乱世。
干他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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