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名山匪被分成六组,两人一组擡粮,麻绳直接把他们的手腕和木杠绑在一起。最后剩下的一人双手反绑,背着那只装帐册的木箱,稍微走慢一些,后面的人便会跟着停下来。
孙大虎提着从山匪手里缴来的长刀走在最后,腰上的衣服还破着一道口子,人却已经重新神气起来。
「都走快点。」
他用刀背在一个山匪肩头敲了敲,咧嘴道:「刚才堵在军寨外面的时候,不是一个比一个威风?张口就要粮,闭口就要命,现在让你们擡一袋粮,腿倒先软了。」
那山匪脸色发青,却连头都不敢回。
他们手里的刀枪早被收走,双手又和木杠绑在一起。真有人想逃,同伴先得被拖倒,更别说旁边还有韩魁几人盯着。
剩下装不下的粮食,则由周野等人轮换着背。
一千三百斤听着不少,真分到荒山那一百多张嘴上,却经不起吃。尤其如今每天都可能有新的流民从青石村外经过,这批粮最大的作用,是给荒山争出一段喘息时间。
一路走了近两个时辰。
刚翻过北山,守在山脚的流民便远远看见了他们。
「回来了!」
「东家回来了!」
最开始只有两三个人在喊,没过多久,声音便一路传进营地。正在搬石头、割草、搭棚的人纷纷停下手里的活,朝山路方向望去。
等最前面那几组山匪走近,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木杠两端的粮袋上。
营地一下安静了。
陈三牛走在最前面,见几十双眼睛直勾勾盯着粮袋,忍不住挺了挺腰。
「看什么?」
「粮!」
「真是粮!」
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原本还站着的人顿时往前涌。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跑了几步,旁边几个青壮更快,几乎直接扑到了粮袋旁边。有人伸手去摸,也有人已经开始抓袋口,最前面的两个山匪被挤得一个踉跄,肩上的粮差点摔下来。
「退后!」
韩魁猛地横起长矛。
可后面的人根本看不见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不断往前挤。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被撞倒,陈二牛眼疾手快,一把将人从脚边抱起来。
「别挤了!」
「后面的往回退!」
没人听得清。
周野直接拔出缴来的宽背刀,一刀劈在旁边枯树上。
咔嚓!
手臂粗的枯枝应声断下。
声音一下压住了人群。
「谁再往前挤,今晚没有饭。」
周野提着刀站在粮袋前,声音不算大,却足够让最前面的人听清。
刚才还伸着手的人立刻往回缩。
人群终于一点点停下来。
可看向粮袋的眼神依旧发直。
有几个人已经两三天没真正吃过东西,粟米袋子就在眼前,闻着那股淡淡的粮味,嘴里的唾沫根本压不住。
周野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才开口。
「粮找到了。」
「一千三百斤。」
短暂的安静后,营地里瞬间炸开欢呼。
有人直接笑出了声,几个老人甚至扶着身边的人连声念叨「有吃的了」。
周野没有打断太久。
「先别高兴。」
人群慢慢静下来。
「荒山现在一百三十多个人,一天哪怕只煮两顿稀粥,也要消耗不少粮。有人受伤,有人干重活,后面还可能继续有人过来。」
「这一千三百斤,不经吃。」
最前面一个脸颊凹陷的男人忍不住问:「可粮找回来,不就是拿来吃的吗?我们都饿成这样了,还省着留给谁?」
周野看向他。
「今天全部分干净,你能吃几天?」
男人张了张嘴。
「那……也不能看着粮饿肚子。」
「所以从今天开始按活发粮。」
周野指了指粮袋。
「能干活的人,每日干满两个时辰,领两碗粥。搬石、伐木、守夜、外出这些重活,再多半碗。老人和六岁以下的孩子,每日一碗。」
「伤员和病人交给刘杏儿登记,确实需要多吃的,单独加。」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有力气,却不干活的。」
「没有。」
人群里顿时出现一阵低低的议论。
先前那个脸颊凹陷的男人旁边,又有人皱起眉头。
这次开口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他正是刚才第一个去扯粮袋的人。
「凭什么?」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粮都擡回荒山了,大家都是逃难来的,你一个人说谁吃多少就吃多少?」
旁边几个人没说话,却也都看向周野。
周野记得这个人。
昨日跟着第二批流民来的。挖井没赶上,昨夜搭棚的时候说自己头晕,一直躺在火堆旁。今天其他人在清碎石、割草,他同样没怎么动。
「你觉得怎么分?」
男人见周野问自己,反倒来了些底气。
「按人头。」
「大家都是一条命,凭什么有的人多吃,有的人少吃?」
孙大虎在旁边听得笑了。
「行啊。」
他提着刀走过来,指了指自己腰上那道被野猪划开的衣服。
「昨晚老子挖陷坑挖到天亮,早上差点让野猪拱死,今天又进黑石寨跟山匪拼了一场,背着粮走了二十里山路。」
孙大虎又指向男人。
「你呢?」
「在火边睡得舒不舒服?」
男人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我饿得没力气!」
「谁不饿?」
陈三牛忍不住插了一句,「我娘都快站不起来了,昨晚一样帮着捡柴。你一个大男人,饿得连石头都搬不动,伸手抢粮的时候倒挺有劲。」
周围顿时有人笑了。
男人脸上挂不住,声音也高了几分:「大家都是流民,你们先跟着他,就能多占粮?」
「他们吃得多,是因为他们干得多。」
周野接过话。
「荒山就这一条。」
「你有力气,愿意干活,就有你的粮。你不愿意,也没人强留你。」
男人咬了咬牙。
「那我要走呢?」
「随时可以。」
「把我那份粮给我,我现在就走。」
人群又安静了一些。
周野看着他。
「哪份?」
男人伸手指向粮袋。
「这么多粮,按人头算,我怎么也该有十斤吧?」
这次甚至不用孙大虎说话,周围已经有人皱起眉。
一个昨天跟着搬了一夜石头的青壮直接骂道:「你做梦呢?粮是东家他们拿命背回来的,你躺一天还想分十斤?」
「就是。」
「真按人头分,谁还干活?」
「以后大家都躺着等吃不就行了。」
男人原本还想从人群里找几个人替自己说话,听见这些声音后,脸色慢慢涨红。
周野也没有继续逼他。
「想留下,现在也能干。」
他指向山脚那片还没清干净的碎石。
「天黑前搬三十筐。」
「今晚有一碗粥。」
男人盯着那堆石头看了片刻,又回头看了一眼粮袋,最后还是低着头走了过去。
「我搬。」
随着他离开,刚才因为粮食突然出现而躁动的人群也逐渐安静下来。
有人重新回去搭棚。
也有人主动去帮着擡粮。
周野没有再多说,直接让韩魁带人把十三袋粟米送进刚搭好的临时粮仓。
所谓粮仓,其实只是一座用木料、石块和旧草席围出来的棚屋。地面垫高了一尺,下面铺着碎石防潮,四面留着通风的缝隙,入口则用两根粗木重新加固。
韩魁挑了四个青壮轮换看守。
周野又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规矩定死:「除了我、周禾和负责取粮做饭的人,任何人不能私自进去。谁敢偷粮,第一次逐出营地。」
没人再有意见。
十三袋粮陆续搬进去后,聚落天书在周野眼前缓缓展开。
【基础粮仓投入使用。】
【当前储粮斤。】
【粮食保存损耗降低。】
【聚落安全感提升。】
【当前归心人口:67人。】
周野只扫了一眼便收回注意。
因为粮仓外,还有十三个更麻烦的人。
……
黑风寨巡山队被押到营地中间时,消息很快传开。
原本已经散去的流民重新围了过来。
这一次,没有人往前挤。
不少人的神情反而比看见粮食时更难看。
荒年走到今天,这些人里有人被山匪抢过粮,有人的亲人死在山路上,还有些妇人看见那群被绑起来的男人,直接抱着孩子往后退了几步。
独眼男人被推到最前面。
他脸上沾着土,手腕还被麻绳捆着,神色却依旧凶狠。
周野把那块刻着「风」字的巡山牌扔在他脚边。
「黑石寨为什么被你们当粮库?」
独眼男人冷笑一声。
「你都进去过了,还问老子?」
「我问的是严虎。」
独眼男人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周野盯着他。
「黑石寨里有三年前的赈灾粮帐册。」
「你们这些巡山的普通山匪不知道,严虎知道。」
这句话一出口,旁边几个底层山匪明显愣了。
有人甚至第一次听见「赈灾粮」三个字。
独眼男人却没有任何惊讶。
只是脸色更沉。
韩魁站在一旁,已经把他的反应看得清清楚楚。
「看来严虎确实知道。」
独眼男人咬着牙。
「知道又怎么样?」
「帐册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
周野看了他一眼。
「因为你们已经为了这东西准备杀人了。」
独眼男人没有再回答。
周野转向剩下十二人。
「黑风寨有多少人?」
刚才在军寨里第一个投降的年轻山匪马上开口。
「三百左右。真能拿刀打的,一百七八十个。」
「你闭嘴!」
独眼男人猛地转头。
年轻山匪吓了一跳,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我只是两个月前上山的,平常就烧火、巡路。黑石寨的粮我们知道,旧帐什么的真不知道。」
周野问:「严虎多久来一次黑石寨?」
年轻山匪摇头。
「这个说不准。有时候半个月,有时候一个月。大当家过来的时候也不让我们跟,只有独眼和几个跟了他很多年的老人能进去。」
周野又看向独眼男人。
「他说的对?」
独眼男人闭上眼。
依旧不说。
韩魁往前走了半步,低声道:「不用问了。巡山队一天不回去,黑风寨今晚或者明早就会发现不对。」
这句话让围观的人群出现了一阵骚动。
一百七八十个能拿刀的山匪。
荒山这边虽有一百多人,可真正有力气拿棍子的也就几十个,更别提连寨墙都没有。
一个老人忍不住问:「他们会追来这里?」
年轻山匪抢着答道:「独眼带的是固定巡山队。今天该回寨里交牌,要是一直没回,大当家肯定会派人找。」
孙大虎冷笑一声。
「现在倒挺会说。」
年轻山匪低着头,没敢回嘴。
周野看向十三个人。
「还有一件事。」
「谁手里有人命,谁参与过抢村,自己说。」
没人开口。
孙大虎把刚缴来的长刀往地上一杵,咧嘴看着众人。
「十三个山贼,一个恶人都没有?」
年轻山匪第一个撑不住。
「我真没杀过!」
他扑通一声跪下,急声道:「我是两个月前被他们抓上山的,不跟着就没饭吃。平日只是烧火巡山,抢村也没让我去。」
说到这里,他猛地指向独眼男人。
「独眼杀过!」
「上个月石沟村不肯交粮,是他带人去的。有个老头拦着,他亲自动的手!」
独眼男人脸色顿时变了。
「你找死!」
他刚往前冲了一步,韩魁手里的木棍便扫在他腿弯。
独眼男人一个踉跄,重新跪倒在地。
有了年轻山匪开口,剩下的人也开始乱了。
「我没杀人,我就跟着擡过粮!」
「我去过两次村子,可真没动刀!」
「他杀过,他去年就砍过人!」
十几个人互相攀咬,原本还站成一排的人顿时乱成一团。
周野没有插话。
他只让周禾把那块记人口的木板拿来,用烧黑的木炭,把每个人的名字、入寨时间和做过的事情一一记下。
等声音慢慢停下来,周野才开口。
「没有杀人,也没有主动参与劫村的,先留下干活。」
「参与抢粮、劫村的,单独看押,后面找受害的人来认。」
他的目光最后落到独眼男人和另外三个人身上。
「手上有人命的。」
「先关起来。」
「明日再处置。」
独眼男人擡起头,还想说什么,却被孙大虎直接推着往前走。
围在外面的流民也慢慢让开一条路。
周禾抱着木板站在旁边,看着十三名山匪被带走,手指还紧紧捏着炭条。
周野正准备让人加固关人的草棚,山路方向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陈三牛从外面一路跑回来。
「东家!」
他跑到近前,先喘了几口气。
「青石村来人了。」
周野擡头。
「周家?」
「这次不是。」
陈三牛神色有些古怪,回头往山路方向看了一眼。
「是里正。」
「他带了十几户人,挑着旧锄头、木料,还有几袋粮种。」
陈三牛顿了一下。
「说是来换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