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正周福年到荒山时,身后跟着十几户青石村村民。
有人肩上扛着旧锄头,有人拖着两根拆下来的房梁,还有两户人家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破农具、干草和几只扎紧口的粮种袋。队伍刚走到山脚,正在井边干活的流民便陆续停了下来。
陈二牛很快带着几名青壮挡到古井前。
孙大虎反应更快,顺手提起从山匪手里缴来的长刀,往路边一站,目光从来人身上一一扫过去。
周福年见状,没有继续往里走,只擡手示意身后的人停下。
「都别紧张。」
他看了一眼孙大虎手里的刀,又望向正在往这边走的周野。
「今日没人来抢井。昨日你让人带话,说青石村想取水,可以拿东西来换,我就是为这件事来的。」
他说这句话时,脸色多少有些复杂。
昨天周家长房带人来荒山抢井,最后连一桶水都没弄回去。消息一夜便传遍青石村,村里人也终于知道,周野分到的那片破荒山不但挖出了活井,还聚起了上百名流民。
若只是这些,村里不少人还能继续看热闹。
偏偏青石村自己的井快见底了。
每天清早,几十户人家都围在井边等着取水。昨日为了多舀半桶,两家人差点在井边抡起扁担,再这么熬下去,谁也说不准下一次会不会真打死人。
周野走到人群前。
「工具、木料、粮种,都收。」
「实在没东西,来荒山干活也能换。」
一个皮肤黝黑的村民听完,最先把肩上的锄头放下来。
「那你看看这把。」
他把锄头递过去,木柄还算结实,只是铁刃缺了一角,「用了好几年,挖地还能用。能换多少水?」
周野接过来掂了掂。
荒山现在一百多人,开地、挖沟、清石头用的还是木棍和石片。一把再旧的铁锄,到了这里都能抵几个人的力气。
「一桶。」
村民明显不太满意。
「才一桶?昨日不是还说旧锄头能换肉吗?」
「肉是肉,水是水。」
周野把锄头递归去,「井才刚恢复,今日能出多少水还没摸清。一桶已经够一家人省着用一阵。嫌少可以不换,我不强买。」
男人脸上还有些犹豫。
旁边的妇人却直接拉了他一把,压低声音骂道:「还舍不得那把破锄头?老大老二昨晚连嘴都没敢多润一下,你准备等井彻底干了再拿它刨水?」
男人被说得脸上一僵,又低头看看锄头,终于咬牙递了回来。
「换。」
「先说好,一满桶。」
「按这里的桶算。」
周野接过锄头,回头招呼周禾:「记一下名字、东西,还有取多少水。以后每一笔都记。」
周禾早就抱着那块木板等在旁边,听见后立刻蹲下来,用烧黑的树枝写下名字。
第一个人换到水,后面那些还在观望的村民明显放松了许多。
很快,又有人把两根旧房梁拖了出来。
「这两根都是去年拆屋留下的,虽然旧了点,虫眼可不多。你这里不是要搭棚吗,换三桶成不成?」
周野蹲下敲了敲木头,又看了一眼截面。
「三桶。」
那人当场笑了。
「行,我下午再看看家里还有没有。」
另一个村民见状,也赶紧把带来的布袋抱下来。
「那我这袋粟种呢?都是去年留下的。」
周野伸手抓了一把。
十斤上下,颗粒有些瘪,里面还混着不少碎壳。这样的种子能不能出苗,他心里也没底。
「先试种。」
村民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种子留在这里,挑一小把催芽。三天以后能出芽,换五桶水;出不了,就还是你的。」
对方一听便皱起眉。
「那我岂不是还要等三日?你拿了种子,要是回头说不能发芽,我怎么知道真假?」
周野把粮袋重新递到他手里。
「所以你也可以不换。」
「粮种现在比水都难找,我不会拿坏种子填荒山的地。你若信不过,就带回去,没人拦你。」
那村民抱着粮袋站了一会儿,又看见旁边已经有人把满桶清水往车上搬,最后还是把袋子递了回来。
「行。」
「我三日后来。」
交易一开起来,很快就不用周野再催。
有人问木料,有人问镰刀,还有人干脆问自己能不能每天过来搬两个时辰石头,换一桶水回家。不到半个时辰,荒山便多了五把旧锄头、两把镰刀、二十多根木料,还有三十余斤暂时需要试种的粮种。
青石村的人也陆续换到了水。
每个人接过水桶时都格外小心,走路的步子都慢了许多,生怕桶沿晃出去一点。
几个跟着父母过来的孩子一直眼巴巴盯着井边。
周禾看见以后,记得周野昨天定下的规矩,拿来一只小碗,每人盛了半碗。
其中一个女人愣了。
「孩子也要记东西吗?我家今天只带了一把镰刀,再扣水的话……」
「不扣。」
周野站在旁边说道:「六岁以下的孩子,每日半碗。七十岁以上的老人也一样。」
女人明显怔了一下。
旁边几个村民也都听见了,神色各自有些变化。
半碗水很少。
可在眼下这个年景里,村里有人连这幺半碗都舍不得白给。
一个老汉忍不住问:「真每日都有?」
「井里出水正常,就有。」
「那家里老人走不动呢?」
「让家里人带只碗来,登记名字。」
老汉连连点头,没再问下去。
周福年从头到尾都站在一旁看着。
等最后一户人把水装上独轮车,他才招呼周野往旁边走了几步。
「你真准备一直这么换?」
「井里有水,就换。」
周福年叹了口气,声音也压低下来:「你这边愿意换,村里人当然高兴。可周大山昨晚已经在宗族里放话了,谁拿东西来跟你换,就是不给长房脸面。」
周野往山路看了一眼。
刚才来的十几户人家已经有人准备回村。
「他们还是来了。」
「缺水的时候,谁还顾得上他脸面?」
周福年苦笑了一声,随后神情又认真下来,「可你别小看长房。周大山手里有田,宗祠那边他说话也有分量。现在大家为了水敢不听他的,等缓过这口气以后,他要真存心跟你过不去,办法多得很。」
周野看向他。
「里正今日专门跟我说这些,是替他递话?」
「我要替他递话,就不会亲自把人带过来。」
周福年摇头,沉默片刻才继续道:「我是怕另一件事。你这荒山昨天还没几个人,现在已经聚了一百多流民。没有户籍,没有村籍,还弄到了刀枪和粮食。」
「真有人去县里说你聚众,县衙来几个差役,你准备怎么解释?」
周野眼神微动。
这个麻烦他早就想过。
流民聚十几个,官府或许懒得管。可一百多人聚在一起,有粮、有水,还有刚刚缴来的兵器,往后人数再涨一些,落到县里人耳朵里,怎么看都容易出问题。
「所以我需要里正帮我出一份东西。」
周福年皱眉。
「什么东西?」
「一份文书。」
周野看向正在营地里搬石头的流民,「写清楚这些人是在替我开荒、修地,暂时住在荒山。以后县里真来问,至少有人能证明这里是在开荒,不是在聚众。」
周福年听完却没马上答应。
「你让我替一百多流民作保?」
「不是作保。」
周野看向他,「他们若跑到青石村闹事,该抓就抓。文书只证明他们为何聚在这里。」
周福年还是摇了摇头。
「出了事,我一样脱不了干系。」
「青石村每日二十桶水。」
周福年擡起眼。
周野继续道:「这二十桶不算刚才这些交换。村里自己安排怎么分,我不管。老人孩子有急病,还可以额外来领。」
周福年没有立刻说话。
二十桶。
放在往年,青石村没人会多看一眼。
现在却足够让几十户人家少为水打一场架。
更何况村民已经开始私下来荒山换水。他这个里正若一味堵着,最后村民照样会偷偷来,反而只会把自己架空。
周福年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文书我可以出。」
「但我也有条件。」
「你说。」
「这些流民不能擅自进青石村讨粮,更不能偷东西。真有人犯事,你得把人交出来。」
周野点头。
「可以。」
「荒山也有一条。」
周福年看着他。
「青石村的人不能擅自来井里取水,更不能再像周家昨日那样带人过来抢东西。」
周福年这次答应得很快。
「这个我能做主。」
两人当着众人的面把条件重新说了一遍。
青石村承认荒山暂时由周野经营,聚集在这里的流民是在受雇开荒;荒山每日给青石村提供二十桶水,村里不得拦截荒山的人走村外道路,也不得私自闯入荒山取水。
周禾先把几条内容记在木板上。
周福年看完,又让人回村取了纸笔。等正式文书重新誊写好,两边检查无误,各自按下手印。
指印落下的一刻,聚落天书在周野眼前展开。
【获得青石村临时认可。】
【领地稳定程度提升。】
【基础交易打开。】
【通过稳定交易获得资源时,可小幅提升聚落民心。】
周野不动声色地收起视线。
旁边的孙大虎已经扛起刚换来的锄头,兴冲冲地找人试去了。
「这下可算有铁家伙了。」
他往地上刨了两下,泥块一下翻开不少,顿时更满意,「早有这东西,昨晚那个陷坑能少挖两个时辰。」
陈三牛在旁边看得眼热。
「给我使使。」
「你搬木头去。」
「这锄头又不是你的。」
「现在在我手里就是我的。」
两个人吵着往荒地那边走,周围也跟着多了几声笑。
周福年准备下山时,特意留到了最后。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提醒周野:「还有件事。今天有人拿来换水的几件旧农具,周大山之前一直想低价收回去。他家田多,每年农忙都缺家伙。」
「如今东西到了你这里,他心里不会舒服。」
周野只问了一句。
「里正觉得他还会来抢?」
「明着抢,未必。」
周福年看了一眼那口古井。
「可长房在青石村这么多年,也不是只会带人打架。」
说完,他没有再停留,带着村民沿山路离开。
……
当天傍晚,周野重新安排了守井的人。
原本四人增加到六人,三组轮换,每两个时辰换一次。井边堆着的碎石也全部清开,周围十几丈内连高一些的草都割了,夜里只要有人靠近,火光下一眼就能看到。
前半夜一直没出事。
到了子时以后,营地里的火堆陆续暗下来,只剩古井旁边两堆火还在烧。
陈三牛抱着木棍坐在石头上,困得眼皮直打架。旁边同伴刚往火里添了一把干草,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窸窣。
陈三牛立刻睁眼。
「谁?」
草丛里没有回应。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站了起来。
陈三牛提起火把,另一人握着木棍,一前一后朝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去。绕过一块石头后,火光很快照到了一片被踩倒的枯草。
泥地上还有脚印。
很新。
陈三牛脸上的睡意一下散了。
「去叫人。」
同伴刚要回头,陈三牛却又看见脚印一路往井边延伸。
两人立刻快步跟过去。
火把伸到井口上方。
昏黄火光落进井里,照亮已经沉淀了大半夜的水面。
水面中央,正漂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陈三牛眯眼看了一瞬,脸色骤然变了。
那是一只被剖开肚子的死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