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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歌_第1章 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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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囚徒

囚徒

被逮捕的第四天,苏琅那身黑色丝绒旗袍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今天终于出太阳了,日光从离地三米高的小窗中洒进来,把灰尘变得像落在苏琅身上的雪。

苏琅抱膝坐在牢房的地上,背倚着墙角的一张小铺,那是给犯人睡觉用的,但是苏琅没有睡过,她一直坐在地板上,倚着床腿。

监狱里没有时钟,她已经算不清过去了多长时间,只能靠狱卒每日送来的两顿饭来数日子。可是那两顿饭也不是按时送的,不知道是外面哪顿饭剩下的一点米,才送到牢房里来,来保证囚徒不会饿死。

“来,吃饭了。”狱卒趿拉着布鞋端了一碗米放在了牢门口,米汤上漂了几根青菜和两滴油花。

苏琅慢吞吞地挪过来,捧起碗来,凑在嘴边,眉头也没皱得就往下咽。不管是送来的是什么残羹剩饭,苏琅都会吃干净。这段做囚徒的日子,让她想起自己在春申河上东躲西藏讨生活的时候了。

为了活下去,即使那味道奇怪得很,即使难以下咽,只要见旁人在吃,她也能低头吞下去。

狱卒歪着头玩味地觑着苏琅,咂嘴说道:“听说你是浮华宫的老板娘,浮华宫——是开在英租界里的那个歌舞厅吗?”

苏琅没有为难人的习惯,况且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于是也颇有礼貌地放下碗,冲他点点头。

“哎,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被日本人抓进来的。”

“哎哟……”狱卒后退一步,吓得直拍胸脯,一听见“日本人”这三个字他就腿打颤。可惜,好奇心战胜了怯懦胆,他又凑了上来,轻声问:“你还敢得罪日本呢?”

苏琅垂着眼,咬紧了后槽牙,摇了摇头。

小狱卒不敢再问了,拎着枪走了,走的时候低头仔细瞧了几眼苏琅,脸上糊了一层灰,出了汗以后额角都被淌黑了,却还是那么漂亮。只可惜落在日本人手上了,这朵花迟早要凋。

“带人犯——苏琅”

“是!”狱卒又赶忙折回来,一听日本人要提苏琅出去,手指都哆嗦得不成样子,把钥匙捅进锁眼立即把苏琅拽了出来,差点让她把鞋子崴掉。

“拷上!”赵万全发令,苏琅被扭送着押到审讯椅中,双手被铐上了铁锁链。

苏琅冷漠地看着前方,没有焦点。那个站在日本军官身后的高个儿,本来也是威风八面的警察局长,如今成了摇尾乞怜的哈巴儿了。

从前在浮华宫,为了求她办事,讨她欢心,这人也对她蛮客气的。现在他们一个站在日本人身后,一个困在审讯椅之中,哪还有半分旧日的情面?

“窝藏抗日分子?”苏琅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嘴角浮起讥诮的笑容,“我不就是抗日分子嘛?”

苏琅是吴中人,语调历来是轻柔软糯的,赵万全闭了闭眼,她的语气声调和在浮华宫里应承四方的时候别无二致。这个女人已经是修炼成仙的狐貍了,看不起这些游荡人间的小鬼了吧。

赵万全冲苏琅身旁的警员使了个眼色,那警员抡圆了手里的棍子砸在了苏琅的肩胛骨上,苏琅低着头闷哼一声,银牙咬碎堪堪把那呻吟堵在喉咙里。

日本人才听完翻译,又数了一条罪名,用蹩脚的中文说道:“苏小姐,你窝藏左翼。”

苏琅闭上眼睛,装作被那一棍子打得狠了,无力回应,她低低地喘着气,额头满是汗,不止额头,全身上下都是冷汗。这句话不好回答,她不能承认,可她浮华宫干的事和左翼是一样的。她也不能否认,她不知道赵万全有没有证据,曾经她与孔存义还商议过是否要拉拢赵万全,好在当时没有动手。

苏琅顾左右而言他:“我窝藏的人多得很,这个司令那个部长,小开阔少,黑的白的,都在浮华宫睡过觉……哦,赵局长也来过呢。”苏琅擡起眼,眼底血红一片,也许是肩膀太疼了,她眼眶里蓄满了泪,她疼得浑身颤抖,但依旧直视面前的贼寇。

赵万压着火气地开口:“苏琅,不要自讨苦吃。”

苏琅又扯着嘴角挤出来一个笑容,眉梢眼尾俱是风月,仿佛又回到了浮华宫,她的地盘:“赵局这话说得有意思,什么叫‘自讨苦吃’,这不是你们请我来的吗?更何况,我说的都是真话。”

简直是个女鬼,赵万全心里一凛,枪指着脑袋了,痛得直发抖的女人还能冲他这样笑。

哦,他想起来了,苏琅不就是从春申河里爬上船的女鬼吗……

“苏小姐,你见过很多人,也做了许多事。你应该知道做什么是对的。中国有句古话——识时务者为俊杰,苏小姐是聪明人,回去好好想想,活下来,该怎么做。”松井的话被翻译官翻译出来,不知道这个翻译官是哪边的人,明明是中国人,语调却也学了十成十的东洋味儿。木讷,僵硬,那些话像一辆脱轨的火车,直直地往苏琅的耳朵里撞。

“更何况,我们不是来占领华亭的,而是来帮助你们恢复秩序的。”霎时间,她的躯壳被撞得四分五裂。

苏琅最后又被押回了那间牢房,走的时候左臂已经擡不起来了。松井想要得到什么,她并不在意。如他所言,她见了许多人,做了许多事,她不在乎自己的死活,也没那么在乎那些人的。唯独有一个人,她却舍不得他死呢……

被扇肿的嘴角动了动,别人以为她是疼得抽搐了。

沾满猩红的牙齿缓缓咀嚼出三个字。

陈公甫

落在那些雪里了,连她自己都听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小狱卒不敢再与她搭话。三个白瓷碗堆在铁栅栏底下,也不见有人来收走。

锁链声再次响起,紧跟着来的是渐强的脚步声。

和往常不一样,苏琅斜靠在床腿上想,不知来的是谁。无论是谁,她也没力气站起来了。

黑色的皮鞋停在那三个破碗旁边,苏琅掀起眼皮,视线吃力地顺着裤腿爬上去。

赵万全扭头瞧了一眼,旁边低头哈腰的小狱卒连忙拿出钥匙打开了牢门。

“陈太太,您可以出去了。”

苏琅的目光才刚刚爬到赵万全的脸,听到“陈太太”这三个字,寒凉的空气陡然被她吸进了气管,她捂着左肩剧烈地咳嗽起来。曾经他们对月把酒,耳鬓厮磨,陈允用身体讨好着自己,勾引着,让她应下这个称呼。

一个全身灰扑扑的女人蜷缩在地上,好像她周围的一切都在崩塌,只有她在的这一点方寸之间才是安全的地带,她一动不动。

赵万全耐心地等她。

但也没有那么多耐心,他挥退了其他人,走进牢房蹲在她面前。

“陈太,大英领事馆派车来接您,别让他们久等。”

隔了好一会儿,苏琅喘平了气,点了点头。

“我扶您?”赵万全伸出一只手,手套洁白无瑕,脸上挂着笑。

苏琅连个眼色都不给他,右手撑在膝盖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像一棵被吹弯的树,抓住了风暴的间隙,一点一点站直了。

什么大英驻华领事馆,她并不关心,然而赵万全竟喊她陈太。

他怎么敢。

她又怎么敢?

走到半路,左右牢房里那些高高的小窗户上撒下来越来越多的阳光,雪越来越大。

她不自觉慢下了脚步,也许是走不动了。

“出去以后,别再回华亭。”赵万全压低嗓门,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

苏琅一步一步走到了太阳底下,她眯了眯眼,日光让她有短暂的失明。有一瞬间,她贪婪地想,有谁会在牢门外等她?

只有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头插着英国的旗帜。

刚下过雨,轮胎卷着泥水呼啸而去,苏琅悬着的心不敢落,她瞧着前面坐着的两个男人,有一个是金发。

驶过战火肆虐过的街道,除了有些残垣断壁还未被修缮,街上也有零星的几家商铺开了门,只不过听到车辆的声音,商家警惕地抱着门板出来望,一看不是鬼子,又缩进屋里去。

苏琅默不作声,这是进英租界的路。在这场战争中,英日分属两个阵营,在南亚打得火热,但在华夏的土地上,英国人却默许了日本人对华夏百姓的屠戮。

她摇下车窗,往风中嗅了嗅,好像要从这充满帝国主义气息的氛围中挣脱出去。洋人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苏琅不甘示弱地瞧回去,那个金发碧眼西装革履的政府官员诧异地挑了挑眉,似乎在说这个女人竟然还有力气和他对视?

格雷和开车的中国人交流,苏琅不大能听懂,她只能从像烧开的一锅粥一样的声音里捕捉到几个词,但绝不足以让她理解他们的想法。

他们似乎是要去大英领事馆的,但车子提前拐进了一条小路,匆匆而过,路牌被落在后面,苏琅没看清,约莫写的是Museum Road。苏琅很少来这边,但她记忆中的这条路本来是叫圆明园路的。

入室的强盗不仅掀翻了别人的屋棚,还要将地皮占为己有,不但占为己有,还要将其改头换面,再写上自己的名字。

而他们这些茍延残喘的家伙,不得不对着他们献上装饰的花草、盖屋的泥瓦,才有机会继续茍延残喘下去。

圆明园路的尽头盖起了一栋小楼,那是英国政客临时下榻的安置所。苏琅被带了进去,那个自称格雷的英国人,递给她一份文档。

全英文,她看不懂,苏琅用沙哑的嗓音向在场的华夏职员求助。

“我不会英文,劳驾哪位替我翻译。”苏琅以为这是需要她签字的文档,不清楚内容,绝不能提笔。

格雷先生态度和蔼,转头的时候金色边框的眼镜反射出利落的光芒,他接过苏琅手中的信函,亲自用中文给苏琅翻译了一遍。

在一连串庄重严谨的官腔里,苏琅听见了那个为她敛骨吹魂的名字。

【…陈允先生业已提交经宣誓之书面证词,证明其与苏琅女士存在长久之个人婚约关系…】

苏琅快速垂下眼皮,右手情不自禁地摩挲身侧旗袍上的绲边。

【…陈允先生声明苏琅女士系其未婚妻,并拟于返港后择日完婚……本总领事馆正式请求:苏琅女士因其与陈允先生之姻亲关系,应被承认为受英国保护之人士…】

大英驻华亭总领事馆发函,叠床架屋,洋洋万言,洋人在繁文缛节上也颇有一套。不过苏琅只听到了有关于他与她的这几句话。他的名字有子弹一样的速度和力道,无论打在她□□上的什么地方,都能开出血红的玫瑰。

“密斯苏,三天之后,我们会送你上船,回到陈的身边,请你放心,我们会保证你的安全。”格雷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苏琅,听说那位陈先生的车能直接开进港城辅政司,而他的未婚妻居然是眼前这样的一个女人。

苏琅低垂着眼,不敢让格雷看见自己眼底的汹涌澎湃,一滴泪不受控制地直接砸在了她的鞋面上,在沾满灰尘的绣花上,开出了一朵深色的印子。

格雷以为她受了惊吓,委屈地流泪,不疑有他。他只是一个经办人员,对上峰的指令照办罢了。

他快速地走着流程,带苏琅去给她准备的房间。

“有需要直接打电话就可以,但你不会英文,可以打这个电话,有时间我会帮你处理。”格雷递给她自己的名片。

“房间里有一些日常用品,我找个女干事给你送几件衣裳。你受伤了是吧,需要给你请个医生吗?”格雷低头瞧了瞧苏琅结着血痂的嘴角,也注意到了她一直不能动弹的左手。陈的电话能打通到克里克大使的办公室,她的未婚妻要是这么灰头土脸地上船,恐怕克里克爵士还要问责于他。

苏琅接过名片,点了点头,含糊地说了声多谢。

她实在太累了,纵然现正处在漩涡中心的漂泊之舟上,也无法拒绝干净柔软的床铺。

苏琅睡了一天一夜,左臂从三角巾里逃逸出来,她忍着痛把它塞回去。镜子里的女人头发比两天前还要乱,嘴角的伤快好了,在白皙的皮肤上洇着一大片青黄。

格雷送来的船票一直放在桌上,她看一眼都觉得烫,眼睛,指尖,浑身都在发烫。一想到陈允她就没了决断,那是一个差点揉碎她脊椎骨的男人。

现在,苏琅才能静下心来认真想想自己这十天的遭遇,陷入牢狱之灾的八天里,外面发生了什么。

几次审讯下来,松井和赵万全都拿不出证据。孔存义去吴中之前,兴源会里所有的合同和书信都被他们俩烧得一干二净。唯一不能确定的就是跟过他们俩的老人,如果有人落网,说不定在严刑之下会露出什么蛛丝马迹。

她与孔存义是枝桠上的小角色,想解扣很容易。

唯有陈允要安全地留在港城。

千万不要回华亭。

心脏里像有马蹄颠儿颠儿地踢踏,脚跟儿不由自主地踮起来。她将桌上的那杯水一饮而尽,试图把那些旁逸斜出的情绪压下去。

“去香港的船票——治生轮,怡和洋行最大的游轮!”

苏琅擡头眯着眼望向面前这艘巨轮,蓝色烟囱上漆着一排字母——ZHISHENG,码头上的二道贩子在喊“治生轮”,大概就是这艘船了。

蜷缩在船舱中的床铺上,苏琅像一只受伤的猫儿裹着毯子注视着舷窗外的浪花。她用右手拉过皮箱,里面的东西全是格雷派人送来的,没有一样是她自己的。

唯有一个例外,她从里面拿出来一个丝绒方盒,打开盒盖,一枚红宝石胸针端着地躺在里面,鸽血的红在暗处像一滴从旧伤里渗出来的血,没有温度,但这曾是她和陈允的开始。

彼时她正得罪了陆蔺成,陆二公子在浮华宫丢了面子自然要在其他地方找回场子。东滨码头上,新乐商行有意卡着兴源会的货,不出三天,年轻的孔存义焦头烂额,连孔秋平都打来电话警告他。

可全华亭有谁能想到,这位从天而降的港商,会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新乐购了镇店之宝,拿捏着陆蔺成亲自送到了她手上。

正因此,后面发生的一切,便都不再清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