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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歌_第2章 凫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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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凫鸭

凫鸭

船票是一等舱,安全、干净,也避免招惹太多人的目光,船舱里俨然是一个迷你的单身公寓,在狭小的空间里安置了茶桌,扶手椅和一架铜床,还有独立的盥洗室。

床铺挨着舷窗,月色溶溶,慷慨地落进苏琅的窗。海面平静无风,浪头均匀地向远处漫到天边,天和海都是深蓝的,星月和涟漪融在一处,找不到分界。苏琅跟着海浪晃来晃去,身体一歪,头靠在竖起的枕头上,不动了。

“小船是颠簸些。”摇橹和击水声中,陈允的话一下子就被拍散了。

苏琅坐直了身子,端起桌上的小白瓷杯饮了满口,茶汤浓酽,喝起来杀口。但此时用来漱口提神正是合用。她微微一瞥,陈允那杯放到了凉透也没动过,兴许是看不上船上的东西。

这人来漕帮谈生意,穿得仍然板正,在初夏的时节里,还规规矩矩地穿着三件套西装。临近正午,日头上来了,西服外套被随意地折了两下搭在板凳上,衬衫最上的一颗扣子被他解开,正露出喉结来。

“胥溪河道窄,支流暗流复杂,但是兴源会的船从没出过岔子。”苏琅想,若是下次他再要上船,她可一定要亲自备上好茶。这么热的天,真怕他渴坏了。

她话音还没落干净,船身剧烈一抖,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听乌篷外有人喊:“对勿住,前两日大雨,格条水路改道嘞。倷坐稳当——坐稳当!”

身旁传来低笑声,苏琅闹了个脸红,她微微擡头,陈允比她高太多,此刻从上而下地看过来,嘴角噙着揶揄的笑。这人……明明热得鬓角淌汗也不愿意屈尊降贵喝船上的茶。

女人面皮总是薄的,被人笑了总要不着痕迹地找回来,苏琅立即说道:“陈先生热不热?船上的茶再粗,解渴是不差的。”

陈允低头看过去,没有再多动作。苏琅跟着移过目光才看见刚才船一歪,陈允那杯茶泼了个干净。茶杯倒在桌上,琥珀色的茶汤滴滴答答落在船板上。

一阵风吹进舱里,头发丝迷住了苏琅的眼,视线被遮挡却刚好能看清陈允的动作。结实的小臂伸到她面前,两指捏起了她的小白瓷杯,调转了个方向,含着她的唇印,将那杯凉透的残茶一饮而尽。

苏琅呼吸一滞,躲过那双含笑的眼,从手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亚麻手绢,塞给了陈允。

“擦擦汗吧。”

船身摇来摇去,摇得苏琅将醒未醒,她知道自己在做梦,她闭着眼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一直留在梦里。

登船的第四天清晨,苏琅终于从舷窗看见了维多利亚港的轮廓,它隐在雾中,是一只不可名状的庞然大物。水上的雾气,苏琅再熟悉不过,风一吹就散了,可此时却全然不同了。

船还没靠岸,减速的巨轮开始颠簸,苏琅坐在船舱里,能感知到浪的起伏。舱室的门被敲响,走廊中有无数杂乱的脚步声,苏琅下意识地警惕起来。

她站在门后向外询问:“是谁?”

“苏小姐,我是事务长办公室的,有港城来的电报。”苏琅把舱门开了一道缝,门口站着一个穿制服的服务生,手里托着一个银色托盘,上面放着一张通知卡。他没有意料到门后会是一个憔悴的受伤的女人,还贴心地询问是否需要医疗帮助。

苏琅没开门,从门缝里伸出手拿走通知卡,颔首向他致谢。

服务生等了一息,周到地关心:“需要带您去无线电室吗?”

苏琅才低头瞧那张通知卡,她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尽是她看不懂的洋文。她认命一般地点了点头,拿了舱门钥匙跟着服务生走了。

通知卡可以让她领取电报,但除此之外,还需要支付一笔费用。

苏琅不动声色地看着前面的商人掏出的钞票,咬了咬下唇。陈允不会以为她在这时候还能挥金如土吧,更何况手袋留在房间里,她又不知道接电报也要递钞票。

事情似乎完全失去了掌控,苏琅却诡异地松了口气,她以为自己一辈子都要殚精竭虑地活下去了。但在这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她滑稽地出着洋相,也是很有意思的,苏琅释怀地将卡片递给报务员。

船快靠岸了,不少乘客拎着行李涌上甲板,朝着连码头都看不见的岸挥手呼喊,仿佛他们等的人真的能穿透浓雾看到自己。

“是B006房间的苏琅小姐吗?您无需支付了。”报务员很忙,苏琅连问缘由的机会都没有。

苏琅逆着人流回到房间,她想尽快看到电报上的内容。

【苏琅,在船舱里等我】

只有一句话,连个落款都没有,但能跟她这样说话的人也只有陈允了。

她洗了手,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弯下腰去又洗了一把脸。用冷水浸过的皮肤白得泛青,能隐约看见脸颊上有紫红色的血管。苏琅很多年都没在船上睡了,常常闭上眼就进了梦,梦里是永远不停歇的劳作,醒来以后仿佛工作了整夜,疲惫不堪。汽笛声震得舱壁微微振动,她擦干了脸,用手抿了抿潮湿的发梢。

走廊里的声音从嘈杂恢复寂静,苏琅站在窗前,觉得雾散了些,至少她能看清楚,那些隔着雾呼喊的人都得到了回音。

门被轻轻敲响,声音却震耳欲聋。苏琅走得急促,连她自己都没发现,急促得连呼吸都快了几分,她一把将门拉开,被她压制许久的情绪终于叫嚣着吵嚷着从她的眼睛、血管、喉咙里横冲直撞出来。

陈允一步走进舱内,将门关上,他用目光将苏琅从上到下检查一番,甚至还想让她转过身去。刚刚门一开看见苏琅胸前吊着左臂的白色三角巾,他倒吸一口冷气,疼得直入肺腑。

无法抑制,陈允牵起苏琅的右手,缓缓走近她,像捧起一把稍有不慎就会散落一地的珍珠,轻轻地用双臂拢住了她的身体。

“公甫。”苏琅埋在陈允的肩颈中,丝绸衬衣上沾着雾气,不知道他在码头上站了多久,贴面生寒。两个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苏琅此时平衡欠佳,想伸手去抓他的袖子,陈允却不依她,硬是将她的手指攥在手心里,五根手指驾轻就熟地穿过她的纤纤玉指,锁住了,不肯放。

陈允下意识揉捏住苏琅的腰,这几年清减了不少,不是之前温香软玉的模样,盈盈一握不堪折。苏琅被这一把揉得意乱情迷起来,从肩颈往上寻到了陈允的下颏,她历来喜欢这地方的美人沟,常常流连于此。朱唇微启,再次侵略其上,唇珠的轮廓印上覆着青茬的沟痕,陈允瞬间低头含住,再不肯摆正人君子的模样,吻得又深又急,让苏琅尝尽了海风和烟草的味道,他将数年的思念一并吞入腹中,又企图缓缓渡入苏琅的身体里。

海浪把船轻轻托了又放,苏琅本来就站不稳了,陈允拢不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索性握着她的腰将她提到自己身上,牢牢地禁锢着。

“你怎么敢…”苏琅从咸涩的吻中浮上来喘了口气,吻为什么是咸的,有谁流泪了吗?她不忘控诉陈允的胆大包天,瞒天过海,“洋人岂是好骗的。”

“我不敢呐,可无论你要跟我撂挑子还是甩脸子,我得先看见你。”陈允轻轻啄着苏琅的额头,喟然而叹,“我不能等着日本人把你放出来,我必须这样做。”

他和苏琅所说的风马牛不相及。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事?”苏琅的脸颊贴着陈允的胸膛,焐热了那一方秋凉。

“家俊在电话里说得含糊不清,我只能听清楚你的名字,报纸上全是华亭沦陷的消息……我们通了电报才理清楚,但是自你入狱已经过去三天了。谢家做的是工业,日本人对他的态度尚不明朗,他没法在这时候出头帮你。”

苏琅轻轻摇头,她当然明白,谢家长子已经为国捐躯,上下一家子女眷都仰仗他一个人了,怎么能赌上身家性命来相助。她在狱中,本来也没指望过任何一个人。

“后来呢,我怎么成你的未婚妻了?”问完以后苏琅有点后悔,轻抚着他臂膀的手不由自主地僵住了。

陈允沉默,正当苏琅要提起其他事来跳过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我在华亭能施展的关系不多,连市政府都跑路了,我只能走英国人的路子。好在我在辛克莱面前说得上话,他是港英辅政司的二把手。托他搭救我的未婚妻,这不是什么难事,他有现成的章法,还能让我欠他一个人情。”

这样的时局下,这个人情不会小,不知道要给未来埋下什么样的隐患。苏琅眼眶发酸,她最怕的就是亏欠他。

“你可不要想着该如何偿还我,苏琅,这不是交易。”

两个人稍稍分开,陈允轻柔地把她拉到身前,身子微微向后仰,低头仔细看着苏琅,眉心微蹙。苏琅的唇瓣被他吻得娇艳欲滴,脸色也浮上了血色,不再是刚开门撞进他眼里的苍白。可眼底里的戚惶还有浑身的疲惫是情欲也掩盖不住的。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咽下去,这些事情急不来,陈允想。

苏琅的指尖绷紧,她马上反应过来压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它侵略到彼此。她的手指在陈允的臂膀上停留,指腹的触感被无限放大,再放大。她心猿意马,脑子里充斥着无数悬而未定的事,却又不知道该捡起哪一件来思考。

算了,不要让那些事打扰此刻的我们了,苏琅想,她就不能贪欢一刻吗?

“他们对你用刑了?”陈允复盘着这些日子的一桩桩事,辛克莱是位体面的绅士,华亭的克里克却是个狡诈的政客,辅政司发到驻华使馆的电报如石沉大海,一整天都没有回复。他只能第二天一大早再去辅政司让他们代发一则电文——经确认,本公司(汇信商行)所属货轮近日将于华亭港卸货完毕后空载返港。特此询问贵方近期是否有需由华亭运往港城之货物,以尽协助之谊……就这样,陈允免费替英国人运了二百吨的纺线和棉纱,克里克终于屈尊降贵地回了电文。如此周折,让苏琅在狱中困了八天。

苏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竟笑出了声,她也不知道缘由,兴许是被陈允突如其来的庄严逗笑了,她说道:“没有用刑,是我自己嘴欠,和日本人打机锋。如果不是赵万全给我这一棍子,等日本人听完翻译还不知道要招呼上来什么东西。”说完,她终于有些后怕,听说日本人用刑喜欢用烙铁,直接捅到人犯的肚子上。

“身上还有哪些地方受伤,让我看看?”

苏琅抓住陈允的胳膊,让他放心,自己什么事都没有。“肩膀的伤都快好了。”苏琅注视着陈允的眼睛,说出自己内心最沉重的忧虑,“还好你没有回到华亭。”

赵万全的密语给她敲响了警钟,不管他们的“生意”是否阻碍了日本人,在那些强盗的眼中,他们也是一块肥肉,怀璧其罪啊。

好在陈允奉信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鲜少以身涉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