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船
他们下船的时候,码头上的人几乎走尽了,周纶带着保镖在舷梯前等他们,他看见陈先生一手提着皮箱,一只手牵着苏小姐,从甲板上走下来。
周纶上前一步,停在陈允身边,“陈先生,苏小姐。”他对苏小姐微微欠身,多年未见,他还能记起苏琅在陈先生身边的风采。
苏琅冲他点了点头,“周秘书。”她记得这是陈允身边不可多得的人才。
陈允牵着苏琅,向周纶吩咐:“去黎庄,立刻让人请唐医生来。”
周纶点了头,立刻走向码头下面的一辆轿车。
苏琅被陈允牵着,走进了维多利亚港,她擡头观察着刚刚在船上看见的庞然大物。港城和华亭完全是两个世界,她找不到任何熟悉的味道和相似的痕迹。
黎庄也许是陈允的别院,苏琅的心好像被谁攥紧了,脚落在实地上,她才慢慢清醒过来——她是谁来着,她是陈允的未婚妻吗?她真的是吗?连她自己都没预料到,如今她竟然有许多期待。
“来。”陈允扶着苏琅的手臂,把她带到车上。
苏琅的情绪他早有预料,她早年拒绝和他一起回港,说一千道一万不过是她不愿意做陈太太。他们可以相爱,但她不肯放弃做她的苏老板。这次他趁火打劫把人直接接到港城,如果不是别无选择,她恐怕不会如此温驯听话。陈允希望自己能尊重苏琅,但他又不知道该如何让她清楚,陈太太和苏老板并不是相悖的两个概念。
他们唯一能抓住的,不过是两个灵魂之间的那一点爱情——脱去皮囊,臂肘相依。
苏琅看着陌生的景色从车窗掠过,她没有问陈允眼前这陌生的一切,也没有看西洋镜一样的新奇,她尽量冷静地旁观着一切,矜持地不肯涉入其中。
陈允默契地没有开口说任何话,由着她静静地打量港城的街道、行人、天空、海水。苏琅需要时间,他等她能接受这里。
黎庄是一栋隐在山里的庄园,前后两栋小楼,一个花园,不大胜在意境幽远,远离闹市,连海潮的声音都远了。
陈允指着门口的黄铜牌子,对苏琅说:“Deep Water Bay Road, No. 24,深水湾道24号。我常住在这里。”
黄铜牌子打磨得精致,四条边錾刻着缠枝花纹。苏琅看得很认真,她一笔一画看着那一行字母,心里重复地念叨着陈允刚刚说的那段英文。他说外文的时候很有魅力,从前她听过他用葡萄牙语或法语打电话。后来陈允知道她这个小癖好,经常贴着她的耳廓,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词。时而慵懒缠绵,时而硬朗沉闷,像在被面绸缎上滚着的珍珠,像吉他低音弦的泛音。
没读明白,苏琅有些挫败,她还没出阁的时候,念的是女子师范,除了国文,还学了简单的算术和地理,但没有学过什么外语。后来进了白家的门,跟那人到了华亭,客厅里有些太太小姐张口漫谈法兰西和德意志,还有沙俄和日本。她倒是从没自惭形秽过,可如今在这里倒是有些怯懦了。兴许是年纪大了的缘故,总是想起以前的事儿,徒生这好些怅然。
苏琅跟着陈允进门,院子里站着一溜的佣人,有华人面孔,也有南亚、欧洲的模样的人。苏琅不动声色地看了陈允一眼,询问他。
领头的应该是黎庄的管家,他先朝陈允道了好,又恭敬地朝苏琅鞠躬。
“少奶奶。”
他身后的一排娘子军也都跟着喊,苏琅压下疑惑,点了点头,又看向陈允。
“这是佩叔,其他人以后再慢慢认,都是照顾你的人。”陈允拍了拍她挽在自己臂弯里的手,感觉苏琅的手发凉,赶紧带人进屋。
“少爷、少奶奶,餐厅和房间都准备好了。”
“饿吗?”
苏琅摇了摇头,反问道:“你呢?”
“那先等医生来了给你检查一下身体。”
“你吃早餐了吗?”其实苏琅也没吃,她在船上这几日没什么胃口,她不在意自己,只是不知道陈允几点钟到的码头,是否耽误了用餐。
陈允想说没事,然而佩叔抢先回了苏琅,“厨房一大早熬了艇仔粥,准备了许多点心,我还吩咐阿帆去莲香楼买了虾饺和叉烧包,少奶奶尝尝?”眼利的佩叔看出来这二人都记挂着彼此,谈话却如隔靴搔痒,不得要领地你来我往。赶紧递上话头,这位少奶奶虽然看着羸弱些但腰杆挺拔,看着少爷的眼神也没那么柔顺温婉,是个有主心骨的女人。
“好啊,先吃饭吧。”苏琅冲佩叔笑了笑,拽了拽陈允的手指。
苏琅下意识的动作让陈允无比惬意,他不禁低头瞧她勾着自己的手,眼里是他自己不清楚的温柔。佩叔赶紧带路引苏琅往餐厅去,陈允由着苏琅牵着,在她头次踏入的别墅里闲庭信步。
苏琅左手不方便,一应盘盅杯筷都摆在她的右侧。几个佣人端上来许多点心,其中就有刚刚佩叔所说的虾饺和叉烧包,还冒着热气。苏琅等陈允动第一筷,看着满桌早茶却不动。陈允为苏琅盛了一碗艇仔粥,放在她身前,说道:“你先吃,从今以后你也是陈家的主人。”
话说得太过火,苏琅心头一跳,压着不自在差点慌得端碗。
温热的米粥下肚,苏琅的身体缓慢地复苏,五脏六腑清醒了过来,才觉得饥肠辘辘。她夹了一只虾饺,这不是她第一次吃广式早茶,华亭有许多广州人开的酒楼,她也尝过鲜。可是筷子上的虾饺皮薄透亮,虾肉格外鲜甜脆弹。
陈允看苏琅的表情就知道是她中意的,看了佩叔一眼,佩叔了然于心,这是要他明天早上继续去买的意思。怕她够不着,陈允又给她夹了几样点心,把苏琅的盘子摆满了。
苏琅低头一瞧,眉梢一跳,又朝着陈允看过去,她用饭素来不夹远处的,也不会让自己的餐盘上堆积许多食物。
陈允一瞧就知道她要端吴中闺秀的款了,说道:“都是地道的港粤点心,比华亭那些光图好看的,实在得多。”
苏琅眉目上扬,催促着陈允,她知道这人必定还空着肚子。“陈先生还不动筷,是等苏琅为您布菜呀?”说罢拿起桌上的公筷就要为他夹自己这边的豉汁排骨。
“你快坐下,乱动什么。”陈允等她夹好了排骨放在自己盘里站稳了,急匆匆地长臂一伸直接搀在她手肘,扶她落座。
两人实则五脏庙里都唱着空城,你布一菜我斟一汤互相伺候完,才各自安静用饭。
佩叔亲自在边上侍候,记下来苏琅多夹两筷子的点心,方便明日着人采办。
苏琅察言观色的习惯是改不了了,陈允眉目舒展,他的饮食习惯她早就知道,今日多用了好些,可见身心安顿。纵然此次赴港之行非她本愿,跟陈允悠闲从容地吃一餐饭,也算是值得了。
苏琅本想再问问陈允她赴港的事情,可周纶来请。
“先生,太太,唐医生来了。”实则唐医生早就在偏厅等着了,他听见佩叔称呼苏小姐为‘少奶奶’,他自然从善如流地改了口。
“让医生看看,也让我放心。”苏琅自己说快好了,陈允却想知道她真实的伤情。
苏琅明白,随陈允上楼。
周纶站在陈允的卧室门外,伸手请唐医生进门,而后冲陈允点了个头,利落地掩上了门。
“你也出去。”陈允顿住,与坐在床边的苏琅面面相觑,苏琅用手指轻轻顶了他一下。
陈允肩膀一沉,曲指刮了两下苏琅的额头,走过去又交代了唐医生一句什么,像是拜托。
“忍着点,我要检查一下。”唐医生的气质更像一位严肃又温柔的长辈,让苏琅惊讶的是,她居然会说官话。
唐医生的手指沿着她的肩胛骨缓缓按压,她能感觉到瘀血横陈的地方软组织的肿胀和肌肉紧张,但骨骼尚未有明显的异常。唐医生有些诧异,这样的伤势,自己检查的力道不算轻,她居然一声不吭。
唐医生对苏琅说:“严重的顿挫伤,有大面积的皮下出血,我的判断同样是没有骨折,但可能有骨膜挫伤,你形容一下是什么疼法?”
苏琅想了想,回答说:“疼,似乎是从里往外捅出来的,闷着。”
“没什么事,好好休养,不会落下病根,受伤的肩膀平时不要用,穿衣时别逞强,这样修身的旗袍暂时就不要穿了。顺利的话,四周就痊愈了。
门一开,陈允迎了上来,他一直守在走廊里趁着这点时间和周纶交代了几件事,一连几天都在忙苏琅的事,商行里许多事务都是周纶和几个经理在代管,有几桩重要的,他压到昨夜才看。
得到唐医生并无大碍的诊断他放下心来。
周纶显然还有话没问完,他了然点头,那些没那么要紧,挥手让他先送唐医生回诊所取药。
陈允回到房间里,苏琅还是刚刚他离开的姿势,安静地坐在床边,旗袍褪了一半,外面披着他的短衫。她像一枚花蕊,周围包裹着她的一切却全都属于他。世事无常,他不愿再做君子,总以为天长地久能徐徐图之,命运却总是由不得他。
从这里到门口不过十来步,门口的动静苏琅听得一清二楚,陈允不但没吃早餐,晚上兴许也没睡上一觉。她冲陈允勾勾手,让他靠近点。
“你有没有给我准备衣服?当时走得急,我没有回家收拾行李。”她说话像屋檐落下的雨滴,淅淅沥沥落在身上一点都不疼,反而让人心发痒。
陈允说:“有,我去给你拿。”陈允绕到柜门那边取出来一套天水碧的丝绸寝衣,立领对襟,没有什么繁琐的绣花,样式和颜色都是苏琅喜欢的。
苏琅由着他帮自己换好衣服,她擡手拆了发髻,说:“陈先生,你得闲陪我瞓一阵吗?[1]”
陈允被她逗笑了,又怕笑得太过苏琅以为自己嘲笑她,赶紧收住了,说:“学得几快[2]。”
苏琅的尾音还有吴语的腔调,她不知道自己有多喜欢她这点小劲儿。他低头又快速用粤语说了一句,苏琅没听懂,却也不追问,只是皱眉看他,看着他平日里冷硬的嘴角如今浮起温柔的弧度。
“陈先生要上班养家,不可睡到日上三竿。”陈允心里有百般温存,擡手看了眼腕表也都一一压下去了。
苏琅点点头,又接着问:“午后呢?”她不知道港城并没有打中觉的习惯。
“好,我中午回来。”陈允希望苏琅尽快休息。
苏琅侧身躺着,左臂老实地放在三角巾里,她没有合眼,冷静地注视着她躺下来后能看到的一方视野,没有什么焦点。和陈允的结交,原本十分里有五分是算计,钱和权都是摆在天平上的筹码,但若是加上情,就再也难分高下了。如今她现在一无所有,输得精光,满腔的情意把整个人赔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