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钟
港城的深秋不比华亭湿冷,这里凉爽、晴朗,总是有海风向山吹来。苏琅每日推开朝南的窗子,那些清冽、陌生的空气,灌进她的肺里。
在黎庄深居简出,让苏琅消磨时光的事情无非是读书看报。陈允单独给她订了《华字日报》,每日早上由佣人送到书房。
“少奶奶,今天的报纸。”阿葵是个梳着长麻花辫的丫头,面如满月,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是佩叔挑来近身伺候苏琅的,她出生在佛山,母亲还是江阴人,会说官话,能顺畅地与苏琅交流。
白日里,苏琅占用了陈允的书房,她往往只会坐在沙发上看书和报纸,不会乱动写字台上的笔墨和文档。苏琅正在翻《牛津袖珍词典》,茶桌上摊着一本《傲慢与偏见》,书页上密密麻麻的英文本句里,穿梭着一条一条由铅笔画出的细线和苏琅随手写的标注,句子里在画到fiancée的这个词上,笔势稍显顿涩。
现在苏琅已经熟悉了“少奶奶”这个称呼,尤其是秋冬交替时佣人们请示她如何改换黎庄的陈设布置时,她想起了浮华宫的伙计们喊她“苏老板”的日子。
“阿葵,你会不会英文?”苏琅想,这些丫头有的是土生土长的港人,还有洋人,不如请她们来教自己。
“少奶奶,我只会一些日常用语,像您手上的这本书我就看不懂啦!”阿葵把报纸放在边几上,双手放在身前等苏琅的吩咐。
“你去给我找一个会说英文的丫头,以后你俩一起过来,好吗?”
阿葵自然不会拒绝,脑子里过了好几张人脸,她知道,如果让她们自己选,大家都会争着上楼来服侍的。不论怎样,端茶倒水总比洗衣做饭要轻松多了。尤其上二楼来,还能碰上少爷和少奶奶在一起的时候,她就是想想那些场面都会脸红。于是她大胆地问苏琅:“丽丽,小梅,莫莉,还有阿兰和阿月英语说得都比我好,她们几个您更中意谁?”
苏琅看着这个机灵的丫头,想起了在华亭一直跟着自己的阿丽,在什么都不会的时候就被人领出来当丫鬟卖了,也是这样的一张巧嘴,能说会道,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好在华亭沦陷的时候,宝珊把她借到骆家跟着绣娘们一起赶制嫁妆。蒋少卿估计会听说自己的事情,而宝珊也是个善良的女子,大概会收留阿丽。
“老板,你什么时候答应陈先生呀?”这是当年阿丽趴在她的床头说的悄悄话。
阿丽人小胆子大,什么话都敢问,那时候她刚刚退了热,头重脚轻,饿得眼前发黑,那孩子却和她讲风花雪月。
她是怎么回答阿丽的?记不清了,但是那天陈允擅自闯入,不由分说地把她抱回卧室……她还记忆犹新。
阿葵老实地等着苏琅思考,可看上去少奶奶却像是跑了神,她被苏琅看得有些局促,脸上的笑都有些挂不住了。
苏琅如梦初醒,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让她随意挑一个就好。
这两日陈允不忙,常常中午回来就不出去了。他换了衣服往往先到书房,或拟合同,或读报纸,或是不留痕迹地窥探一眼苏琅今日读了什么书,当然,无论去书房做什么,最后总要绕到这件事上。
苏琅用一片洋紫荆叶子做书签,等到干透了不能用了再换另一片,如今她已经用到了第四片叶。
“苏琅,帮我个忙。”陈允把正在沙发上苦读的苏琅叫过去,他看着朝自己走过来的苏琅,心里有说不尽的温柔。住进黎庄的苏琅不施粉黛,更显得年轻许多,装在浅色的褂裙里总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花。
“帮我写一份请柬,送给瞿先生。”她一靠近就被陈允圈在怀里,苏琅的身形纤细,是标准的弱柳扶风。
苏琅双眸含笑,秋水盈盈,她反扣住陈允停在她腰上的手,低声说:“你还需要我给你做秘书了?”
“哪里的话。”陈允捏了捏她的手指,和她解释道:“五年前,瞿先生举家从建安迁到港城,他是岭南有名的儒商,翰墨娴熟,雅好丹青。所以我想,送给他的请柬,拜托你挥毫。”
苏琅才看见写字台上有他刚刚砚好的墨,放了一张朱红洒金宣折帖,于是她端坐台前熟稔地濡墨掭笔,陈允立在一旁颇有掌墨之姿态。
苏琅理好帖子,提了笔。陈允不假思索,言出即成章;苏琅循声落笔,墨随语行,纸面渐满,如舟行水上,不着一力。他道一句,她记一句,像是两列正巧并行的潮水,在书桌的方寸之间,缓缓铺开。苏琅的字婉约端正,在闺阁里下了功夫练成的,从前都没有好好用,如今竟替了陈允的面子,思忖到这儿,苏琅吹了吹未干的笔墨,珍重地拿给陈允瞧。
陈允自幼读的是西式学堂,算盘和洋文熟稔,于翰墨一道却不甚精。不过他素来都喜欢苏琅的字,方正饱满,不囿于清秀,撇捺勾画之间潜蕴风流。
“你看看,有没有需要改的?”话虽问出口,苏琅却把笔搁了,胸有成竹。“建安瞿氏,我有耳闻,在浮华宫还见过他们家的子弟。建安人宴席讲究排场规矩,你可吩咐周纶打听周到。”
“要不我去帮你?”苏琅闲了快两个月,终于看见自己能施展的地方。
陈允啄了一口她的发顶,说道:“伤刚好利索就待不住了,我养了那么多人哪需要你操劳?”
苏琅却想到了别处,她起身转向陈允,眉头蹙成一个小丘:“有没有华亭的消息?这几天我总能在报纸上看到日本人在华东的动作。当初我被日本人盯上,恐怕小孔也脱不了身。”
“他如今也到而立之年了,掌舵兴源会也有四五年了?”陈允想起孔存义,对他最深的印象还是他抱着孔秋平的遗体,擡手开枪把黄□□的脑袋打得稀烂,那样的人绝非池中之物,是以他并不担心。
“当年有批货还留在兴源会,我和小孔一直压在手里,松井审我约莫就是为了这件事。我这些日子想来想去都觉得不妥,小孔在明日本人在暗,万一……”
陈允抿紧了唇,这是他思考时下意识的动作:“家俊给我发了电报后只怕就被日本人监视了,但我一直都有让人留意华亭、吴中的动静。当年我原本想着,把那批失了尾款的货送给你们,由你们出手换些钞票或是给兴源会的兄弟们用也好。没想到……”他低头看苏琅,表情有些无辜。
苏琅眼神一凛,握拳凿上陈允的胸脯,“你还怪上我了?我俩转手了好些时日,陈先生,你知道你一次要运多少杆枪多少发子弹吗?我们兴源会小小漕帮哪里拜得了你这尊大佛,除了大总统和军阀谁能吞得下?更何况这也不是能沿街叫卖的。总之现在被日本人盯上了,如果交出去我们就成了汉奸,如果被他们搜出来也不会有个好下场。”
陈允握住她捶上来的拳,缓缓揉开,兜在手里,郑重地向她承诺道:“罪责在我,只是现在我还没有解决的章法,再容我些日子,至少要联系上孔存义,但你千万不能再回华亭。”
放在他身上的手能感觉到胸膛之下蓬勃有力的心跳,纵然身在逆旅如漂泊之舟,但陈允确确实实冲散了苏琅内心的虚无。
“我知道,我不能让你被扣上欺骗英国人的罪名。”
陈允的声音冷了下去:“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苏琅摇了摇头,忽然没了兴致:“我只是觉得这段日子像……”后面的话她不想再说了。
“像偷来的。”陈允拿起她的手轻轻吻了吻,“我一直都有这样的感觉,夜里我经常醒来确定你还在,真怕你不辞而别。”
“我不会的。”苏琅环住他的腰,不再看他,或者不再让他看见自己的双眼,不再让他看见她蓬勃蔓延的情意。
“苏琅,看着我说。”
陈允把她拽到身前,握着她的腰身向上一提让她坐在自己的写字台上,她的膝盖正好顶着他的皮带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陈允轻轻捏着苏琅的下巴让她擡头,阳光铺满了她的半张脸,此刻他能清楚地看见她脸上的绒毛。她的眼珠颜色很深,阳光下却成了琥珀棕,中间那最深最深的地方,他看见了自己。
苏琅的整张脸都因为陈允的这个动作紧绷,她的眼眶涩得酸痛,要出汗似的。
“我不会走的。”苏琅发觉,陈允沉溺得要比她更彻底。
陈允惩罚一般地冲着苏琅吻了下去,疾风骤雨歇,而后潮平岸阔,他松开她时,苏琅被他托着喘息不止,写字台上刚刚写好的请柬被两个人揉得不能再看。
【素仰老先生德望隆盛,学识渊深,惜未有机会亲聆教益……
……汇信商行陈允】
灯光如豆,苏琅的发丝差一点就垂到了纸上,夜色之中,她再次提笔重新誊写了那封请柬。横平竖直,庄重沉静,尤其是最后两个字力透纸背。
苏琅注视着出自她笔下的“陈允”二字,浮华宫的桌台上曾经也压着几张陈允送给她的请柬。
“这是什么,卢其钊的请柬还能送到你手里?”孔存义直接上了浮华宫五楼,径自走入苏琅的办公室,将一封请柬递给了她,他今日来是想邀请苏琅同他往卢公馆赴宴,说来话长,他和卢家尚无往来,这张请柬来得确实蹊跷,所以才来请苏琅掌掌眼。
“清流宴会,带去的女伴都是太太小姐,你带歌舞厅老板娘,真不怕人家在背后指指点点。”
孔存义跷着二郎腿坐在落地窗边的沙发椅上,经理上了一件大红袍。他摸出一根雪茄夹在手指上并不点燃。“听说陈允来了一次浮华宫,就出手了一枚鸽子血。”
苏琅合上请柬,擡眼望去,终于明白了孔存义的意图。
“陈允也去?”
“新乐商行的单子签下来了,义父看了报纸更是铁了心地想要搭上陈家的大船。”孔存义摊摊手表示此事与自己无关,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
苏琅压下眼底的讽刺,说道:“听说黄□□在昨晚已经到了华亭,看来孔先生的病不大好。”黄□□是孔秋平的结拜兄弟,也是兴源会的二当家。
苏琅提起黄□□,孔存义心里有些不安,他把雪茄放在子下面来回嗅了两口。黄□□有二心不是一天两天了,自己虽然现在风头正盛,但在黄□□面前只能算得上是狐假虎威。
“到时候来接我”,苏琅郑重其事地警告他说:“这是最后一次。”
孔存义顿了顿,朝坐在办公桌后的苏琅走来。“我答应你。”
他走后,经理进来收拾茶具,苏琅叫住了她。苏琅从账本下面抻出来另一封请柬,递了过去:“你亲自跑一趟回了陈先生,另外捎上我柜子里的那两罐祁门红一并送过去。”
经理不解:“老板,你为何不答应陈先生,反而答应小孔先生呢?”
苏琅没有回答她。
也许在那个时候,陈允成了她处世之道里的例外,她不再想去利用这个人了。
后来怎样了?衣香鬓影,卢公馆的宴席几乎通宵达旦。陈允被商贾政要们团团围住,人人拎出来都有一番名堂。他像极了投进池塘的那块面包——人人都想扑上来,分得一口光鲜。
那她呢?好不容易从太太小姐们的唇枪舌剑里全身而退,站在灯影稀疏处,隔着满堂喧哗,她替小孔出谋划策,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香槟,目光还是不受控地找到了他。出门时酒意已经爬满了四肢百骸,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车灯晃过,她眯着眼看了半天,硬是没认出哪辆是小孔的车……
宴会散尽,侍者引着苏琅穿过那甬长而黯淡的门廊时,她的酒意已然漫了上来。那侍者是极懂规矩的,不敢伸手去扶,只将人引至正门口石阶前,躬身一退,便消失在灯影里了。
苏琅踩着那几级石阶下来,夜风一扑,酒反倒往上涌。她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股淡淡的雪茄味扑面而来——不是时下流行的那种甜腻的哈瓦那,倒像是陈年木匣子里闷出来的,带着一点旧书页的涩。她恍惚了一下,没来得及细想,便偏过头去,正撞上陈允的目光。
刀削斧凿一般的轮廓,分明是温润的眉眼,却偏偏端着一副肃然的容色。那双眼在暗处沉沉地望着她,像在审视一件古玩。苏琅被他看得后背微微发紧,攥着手包便去推门,嘴里已经溜出一句:“抱歉,认错了车。”
指尖刚触到门把,腕子就被扣住了。不重,但她挣不开。
陈允偏过头,朝车窗外淡淡吩咐:“去和孔先生说一声,我送苏小姐回去。”语罢,并不松手,只低了低眼,落在她腕间那截细白的皮肤上。隔了一息,才又开口,声音里竟带了一丝罕见的迟疑:“……为何拒绝我?”
苏琅愣了一下。那样一个人,平日高高在上像供在龛里的,竟也会低头向她要一个理由。她混迹风月场多年,最擅察言观色、虚与委蛇,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可在这辆车里,她那些招数竟统统使不出来——她抛出去的每一个话头,都被他不紧不慢地挡了回来,像一堵软而厚的墙,推不动,也绕不开。他甚至连眉头还没皱一下,她便已经输了。
车轮碾在石板路上,发出细碎而绵密的辚辚声。苏琅一颗心被摇得七上八下,荡在胸腔里没个着落。车厢里两个人的酒气混在一处,分不清哪一口是他的,哪一口是她的。他喝的是尊尼获加,她饮的是酩悦香槟,分明各是各的,偏又搅成一团醇酽的暖雾,熏得人有些发昏。两人都醉了,醉意叠着醉意,连呼出来的气息都在发烫。
陈允隐在阴影里的那双眼睛,始终不曾从她脸上移开。他看她,看得那样坦然,那样不加掩饰,像读一本得到了手要验明真伪的古籍,逐行逐句地查。苏琅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暗暗想:他生气了。
“苏小姐家住哪里?”他问得平淡,语气却不容置疑,更没有要放她下车的意思。
“麦尼尼路,9号。”
汽车沉默地提速,朝夜深处驶去。
故事荒唐到了底,反倒像真的。
车子停稳时,她正要推门下去,听见他说:“我肚子饿了,苏小姐。”
她愣在原地,手还搭在门把上。回头望过去,车厢里分明那样暗,她却还是能看清他的眼睛——那双能摄人心魄的眼睛,此刻定定地望着她,像一只收敛了爪子的兽,慵懒而耐心地等。
她心里翻来覆去了千百遍,终于嗫嚅着开口:“……家中还有块剩下的栗子蛋糕。”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什么“剩下的”,她其实是存心狭促他。那蛋糕是她下午才从老大昌买回来的,搁在橱柜里预备做明日早餐的,新鲜得很。可她偏要说成“剩下的”,像是在跟他赌一口不知从何而起的气。
车内那层绷紧的气陡然松了。她看见他嘴角——那一直紧绷着的、不肯弯一弯的嘴角——终于有了些许上扬的弧度。
苏琅没再说话,转身上了楼。那些日子她太累了,累到懒得叫阿丽出来伺候。自己开了橱柜,取了蛋糕,搁在白瓷盘里端出来。陈允就坐在她那张小小的圆桌旁,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忙,像一个不请自来又理直气壮的客人。
再后来呢?
那夜凉风习习,从半掩的窗子里吹进来,她好像伏在餐桌旁,沉沉睡过去了。那块蛋糕,他到底吃了没有?
窗外的凤凰木枝叶在夜风中摇曳不止,半山的草木都在低诉着初冬寒夜的萧索。苏琅嗅着老墨里的松木焚烧后余烬的味道,睡意全无。她借着灯光瞥见了《华字日报》一张版面的角落里有一则关于吴中商会的短讯,寥寥数语,说的是“中日亲善协会”正在筹办。报纸一半在橘黄的灯光里,一半在灯光之外深蓝的月色里,她的手指停在报纸边缘,终究没敢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