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奔
吴中的水边格外冷,河边上夜里风一吹,水汽挂在睫毛上,冻得人不想睁眼。他缩在货栈后的阴影里,听着远处炮火的声响在河面上滚过来,又滚过去。
“老大,鬼子马上就打过江,来不及踩盘子了。”
两个灰头土脸的年轻人抱着枪连滚带爬地朝孔存义摸过来,一个叫莲头,一个叫小船儿,他俩腿脚最快,被孔存义派出去当斥候。鬼子的枪炮一响,兴源会在河上立刻遭了殃。没有人再敢在吴中做生意,他们守的东西更是留不住了。有兄弟和鬼子交上了手,顷刻间就毙了命,再扎手的活也比不上他们凶恶。
日本人沿铁道线推过来,沿河也有小股部队贴着岸走,昨天已经有两拨人摸到了货栈外三里地的村子。于是,孔存义当机立断,把散出去的弟兄都招回来,聚在胥溪河边的货栈里,最后再干一票大的。
“罗村和梅县的兄弟过不来了,我们现在还有三十二人,足够了。”
孔存义把最后半包烟卷起来塞到裤腰里,他听着炮声渐渐稀落了,但是明显比上半夜更近。
那些枪声炮声,炸得人心头发紧,他听了半宿,脑瓜生疼。孔存义吐出一口白气,压低声音:“不等了,蒲生在里面点货,我们趁乱从芦苇荡里穿过去,你俩还得带人提早过去,白天的时候孟绍渊的部队被打散了一部分应该撤到了上游,找到他们,然后回来接应我们。”
“明白了,大哥。”这两个腿脚最快的年轻人猫着腰,贴着墙根消失在夜色里。孔存义转身走进货栈,蒲生正和其他几个把守的弟兄把最后几箱东西用油布裹紧,他们连煤油灯都不敢点,只能借着忽明忽暗的月光摸索着干活。蒲生低声说:“大哥,东西都齐了,就是有几箱重的,得四个人擡。”孔存义嗯了一声,递给他一支烟,有点潮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点起来。
蒲生接过烟,在鼻尖下闻了闻,别在了耳后。孔存义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抽吧,要是鬼子已经到能看见你烟头火星的地方,你就是不抽烟也跑不掉了。”他说完自己倒笑了起来,跟旁边的人说,“我不富裕了,先给你们蒲生哥抽。”
蹲着的人也跟着笑了起来,但没人敢出声音,似乎也只是吐出一口浊气。货栈里弥漫着桐油和潮木头的味道,混着人身上汗酸和铁锈的气味。孔存义蹲下身,打开一箱还没封死的货。伸手摸了摸里面的东西,触手冰凉,是一箱驳壳枪。陈允卖的东西,无论新旧,都是好东西,既然是好东西,那就不能便宜了日本人,再让他们用在中国人身上。
既然守不住了,那就送出去吧!他低声对蒲生说:“天亮前必须进苇塘,孟绍渊那边要是接上了,咱们上岸往他们手里一送,立即扯呼。”他拍了拍手边这箱驳壳枪,说道:“这箱东西不给他们,发给兄弟们,咱们自己防身用。”
蒲生嘿的一声乐了出来,他赶紧咽下去,说:“我早都留好了,一箱枪一箱子弹,咱俩又想到一块儿去了。”
“那,那咱就一人发两把枪。”旁边有几个小鬼头凑了过来,生怕孔存义又把那口箱子封上,连拖带拽地把这箱驳壳枪拉进去分了。
孔存义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目光扫过货栈里忙碌的弟兄们。月光从破瓦缝里漏下来,每个人脸上,都绷着一条线。他压低嗓子:“都麻利点,天亮前必须撤干净。谁也不许干那些半吊子的事儿,咱们的瓢儿都扔了,找机会进了华亭,我带你们东山再起。”
他摸出一支烟,凑到火镰上点了,吸了一口。烟在夜风里烧得很快,火星从烟头上被风撕下来,飘进他脚边的泥地里,瞬间就灭了。对岸的苇塘黑沉沉一片,偶尔有水鸟扑棱棱惊起,又迅速没入夜色。孔存义侧耳听了片刻,走到货栈后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河面上雾气渐起,炮声几乎都没了,只听得偶尔放一两声冷枪。
孔存义回头催促众人:“他们要来了,快装船。”
水流很缓,夜色很暗,这条河就是一张正在暗房里慢慢显影的底片,什么都还看不清,但已经知道上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显现出来——一行小船慢慢地摇出货栈,船头劈开薄雾,桨叶入水无声。孔存义蹲在第一条船的舱板上,手按着一支崭新的驳壳枪。身后几条船紧紧跟着,像一串被线拴住的影子。
孔存义回头看了一眼货栈的方向,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于是他站起来转身朝着船尾跑过去,大步流星地踩着几艘船的船舷,一跃跳到最后一条船上。对压尾船的蒲生丢下一句:“等我。”就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河水冰凉,裹着淤泥和草根的气息,瞬间没过了他的头顶。他憋着气,爬上了岸。
货栈里还有几桶桐油,拎起一桶就往货栈的木柱和墙根上泼。桐油顺着板缝淌下去,渗进干裂的木头里。他拿起货栈里的打火石,打了一下,火星溅进油渍里。
火起得比他想象的更快。火舌从门缝里往外窜,舔上屋檐,烧穿了窗纸,热浪扑面而来,他被燎得侧过脸,擡手挡了一下。他退了几步,确认火势已经足够大,不会再被扑灭。这才转身,快步奔向河边。身后火光冲天,把半条河都映成了橘红色。蒲生把着船靠过来接他,孔存义一把抓住船舷翻了上去,浑身湿透,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他回头望了一眼,对蒲生说:“总得给你苏姐留个信儿。”说完两人都笑了。
蒲生摇着桨,低声说:“这信儿,苏姐在华亭怎么看得见呢……”
孔存义没答话,只是望着那片火光,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说:“这点事儿一挑明了,总会有人告诉她的。”
他知道天亮之后会有人来查,日本人会查,这是谁的货栈,货栈里存的是什么,货去哪里了,谁放的这把火。等到那个时候,他约莫已经把兄弟们都散出去了,再夜色泅进华亭,这批货就算了结了。
可笑他平白守了两年多,卖没卖出去多少,用也用不掉,到头来还是日本鬼子替他做了决定。只要这些子弹不打在老百姓的身上就行,别的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拧了拧湿透的衣摆,天亮前这阵儿最冷河上的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噤,冻得他嘴唇发白。蒲生把自己身上的外衫扔给他:“穿上吧,别还没当上英雄就先冻倒了。”
船队像一尾尾鱼儿,贴着河岸的阴影钻进了苇塘,雾里传过来三长一短的杜鹃啼叫,这是有人接应的暗号。船队里也有人回了两声,长短一致,孔存义眯着眼,找到了声音的方向,看见苇丛里探出一根竹篙,轻轻拨开水面,莲头和小船儿露出半拉脑袋,小船儿招呼他们过去。
孔存义压低声音问:“探明白路了?”小船儿点点头,指了指苇荡后面的一条窄水道:“我找到他们的时候,那些兵正集合了要回来,说是到下游去找大部队,我们一看他们也有上百号人了,就赶紧把咱们的事儿跟他们说了。领头的姓刘,是个连长,说他们正缺弹药,一听有这批货,对我俩千恩万谢。”
莲头嫌他啰嗦,抢过话头说:“老大,赶紧接着往里走,再划二里地就上岸了,估计他们快过来了。”
孔存义点了点头,手一挥,船队无声地跟着小船儿和莲头钻进了窄水道。苇叶擦着船舷沙沙作响,孔存义坐在船头,压在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松了松。先往东,再往西,吴中这片地方,怕是很久都不能再回来了。
“凉夜迢迢,凉夜迢迢,投宿休将他门户敲。遥瞻残月,暗度重关,奔走荒郊……”
唱片机的声音低低的,苏琅支颐歪在沙发里,脚尖挑着绣鞋,神色恹恹。陈允进门便看见这幅灯下美人轻蹙眉的画,放轻了脚步。
“怎么连我回来了都不看我一眼?”陈允坐在她边上,将她放在腿上的手拢在自己掌心。
苏琅无声地叹气,将扶手上的一张报纸递给陈允,指尖点在副刊上转载的《大公报》专栏上,陈允借着灯光细看,吴中二字率先闯入视野——吴中中日亲善协会会长辜兰廷上任三日饮弹自尽。接下来的文本,尽是哀荣备至的悼词、对风骨气节的赞颂。只是笔墨再浓,也盖不住行间那股难以言说的寥落,满纸颂歌,都不过是说给活人听的台面话。
“辜先生是?”
“辜家与我家是世交,祖上还有姻亲。苏家落魄的那几年,辜伯伯不曾疏远过我们一分一毫。”苏琅眼眶一热,她幼时跟着兄长去辜家访友,辜兰廷端坐在堂屋里,教孩子们诵那句“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到后来,连她这个后来的小童都得跟着念。
“明日早上,我想去为辜伯伯上炷香。”
陈允还在心里嗫嚅那句谭嗣同的绝命诗,没有立时开口,少顷,他温声说道:“我明早要去见辛克莱,不能陪你。”
“无妨,我自己去就是。”听见辛克莱,苏琅心里一紧,身子不由得坐直了。
陈允似乎不太同意,苏琅晃了晃他的手指,他回过神来,带着笑说:“我让保镖陪着你。”
他知道苏琅的本事,把人放在暗处被她发现了反倒容易与他心生嫌隙,不如与她讲明。
去寺庙,还需保镖跟着?苏琅微微诧异,随即目光沉了沉,心中已转过无数个念头。然而千头万绪都被那句“辛克莱”挡住了,她轻轻说了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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