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心
岁末萧索，山野里静悄悄的，今日不是特别的日子，东莲觉苑里人声寥落。苏琅带着阿葵拾级而上，两个陈家的家仆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她，苏琅知道这是陈允安排的人。
牌楼林立，经年的香火浸透了半座山，池水清浅，盛着一池残荷与红鲤。苏琅无心观赏，径直走进大殿，光从高处的窗棂间漏下来，尘在其中缓缓浮动。她点燃三炷香，向着吴中的方向，欠身拜了三拜。
香火升起来，袅袅直上，苏琅跪在蒲团上，良久未起。
比丘尼在内殿诵经，木鱼声里混着众生音。
“笃，笃，笃——”
“——起灵”辜兰廷出殡那天是难得的响晴，辜家在吴中的威望基业何止延续了百年，一族之长的丧礼本应办得风光，可如今扶灵的队伍里只有辜家的子侄和寥寥几位亲旧。素车谁家子，丹旐引将去。
苏敬跟在送灵的队伍里，垂首相送，出门前，他本还在犹豫，犹豫着，还是出门了。进了辜家，却发现和他一样的老家伙竟也不剩几个人了，他忽然跪了下去，冲着那口棺木叩首痛哭，连日来的惊惧与悲恸，尽数落在灵堂的青砖地上。
白幡在风中猎猎作响，纸钱落雪般飞了满地的白，辜家准备将辜兰廷的灵柩暂厝在寒山寺。船从阊门水关出来，沿运河向西，过枫桥时，岸上香烛缭绕，烟柱笔直上升，聚而不散。苏敬看不真切，却听得后生低声说“日本人摆了路祭”，苏敬遥遥望去，幡上挽联，墨迹淋漓他看不真切，插着的白底红日的旗子却迎风展开，他不敢再看了。
两岸寂然，辜家少爷不准停船，河风欲把白幡扯碎，“中日亲善”与“忠魂安息”在其上挣扎撕咬，绞缠不休。
从东莲觉苑出来，阿葵问她要不要去看看新建成的湾仔街市，苏琅看着兴冲冲的阿葵点了点头。
“少奶奶，这条路叫德辅道，前面会路过陈家的永吉百货，您要下车去看看吗？”阿葵是个嘴巴闲不住的姑娘，对着苏琅会说官话，和司机又说白话，小小一辆轿车里，叽叽喳喳的，像刚筑好的燕巢。
“好，去看看吧。”
永吉百货是西式的楼宇，开门的四根立柱上镶嵌着“信义为本”“环球商品”等口号，霓虹灯牌组合的永吉百货四个大字挂在中央，高调煊赫。
司机减慢了车速，苏琅以为到了地方，正要下车却被司机叫住。
“少奶奶，唔落车，好像有人闹事。”现在无需阿葵翻译，她也能听懂了。
苏琅拨开窗帘摇下了车窗，喧闹的人声立时涌进来。很快，周围聚上来许多围观的人，把德辅道堵得水泄不通。
“日寇所至，骨肉流离！永吉百货却还在卖东洋货！”
一群学生站在永吉的大门前，愤怒地大喊，话音落地，哗然四起。为首的一个男生拿着巴掌大的砖头扔向门口的立柱，两声钝响，义字上的那一点正巧被他砸了个豁。
“抵制日货！”沸腾的人声皆喊着同一个号子，渐渐却开始夹杂起“抵制永吉”几个字。
苏琅扒着车窗的手止不住地轻颤，一脸凝重。
“陈家早就不卖东洋货了！永吉是第一批抵制日货的百货公司，怎么会这样！”阿葵在车里惊惶地大喊，可眼见那些愤怒的学生从永吉里掀翻了日本化妆品的摊子。
耳边传来抵制永吉的呐喊越来越多，苏琅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太阳xue被她咬得紧绷发胀。她认为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却满心皆是陈允，永吉百货里为什么会摆上东洋商品？
“少奶奶，我们护送你离开这里。”车门被那两个陈家家仆打开，苏琅来不及多想，只好听从他们的安排。一下车，苏琅瞬间被聚集的人潮淹没，她抓着阿葵的手被人带到路边的小巷里。
德辅道中，一声砸碎玻璃的脆响扎进苏琅的神经。
“是陈家的车，砸了它！”
苏琅停下脚步，面色铁青，带头的家仆转过身来，只听她压着颤抖的呼吸，冷声道：“陈允提前交代了什么？”
一前一后的两个汉子对视一眼，想起陈先生的吩咐，正对着苏琅的那个人沉声道：“若途中遇险，则护送您离开车驾。”
苏琅闭了闭眼，心下了然。
陈允接完电话回到辛克莱的会客厅，脸色算不上好，他微微一笑，对这个西装笔挺的老绅士叹了口气：“我可是担了不小的骂名。”
“陈，我能理解你们华人的感情——但你要明白，这也是为了大英的利益着想。”辛克莱亲自替他添茶，陈允连忙伸手扶住了壶柄。
“学生砸了我的车，我的未婚妻还受了惊吓。”陈允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回去还不知道要怎么哄她。”说到最后，语气忽然就软了，软得像真的在犯愁。
辛克莱微微一笑，像是安抚陈允一样：“陈，我年轻时在印度也经历过类似的事。当地人砸了我的马车，那时我还年轻，也觉得很委屈。”他顿了顿，“但你得学会把这些事当作……一种代价。”
陈允擡了擡眉，敛去了多余的表情。
“你想要的东西越大，路上砸到你车的人就越多。”辛克莱的语气平得像一面镜子，看不出感情，“至于未婚妻，女人总是日日都要哄的，我会让人送她一柄伦敦最新款的拆信刀，有东西让她们握在手里，便不会真的生气了。”
“我替她谢谢您。”
辛克莱没有再说什么，把茶杯放在杯碟上，轻轻推了推。
当晚，陈允踩着月色回了黎庄，佩叔轻声提醒他：“少奶奶回来后心情不太好，吃得很少。”
陈允叹了口气，心说道，辛克莱这单身二十几年的老头子哪懂哄女人。
卧室的门大敞四开，连阿葵都不在，苏琅倚在床头，刚沐浴完，肩上披着毛巾，头发湿答答往下滴水，洇湿了胸前一片。
看见陈允进了门，苏琅下意识握了握拳，肚里盘桓的长篇大论脱口而出的却是：“你还好吗？”一句废话。
陈允一件一件脱下西装、马甲和领带，纯白色的衬衫把他衬得柔和不少。
“我如何不好？你好不好？”陈允坐在床沿边上，苏琅曲了曲腿给他腾出一片空地。
陈允不客气地将手落在苏琅身子的另一侧撑住，自下而上地瞧着她。
锦被丝滑，绣着鸳鸯戏水，与他这般姿势还真像是一对夫妻。
“你和我说点实话，今天发生了什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还有……”苏琅捉住他伸入被子下面的手指，齿缝里念出一句话来：“永吉百货里卖东洋商品是不是因为我？”
他眼里藏着无尽的笑意，好生劝她：“是也不是，只能说是巧合。”
她的手比丝绸的被里还要滑，他一说是，那手指便缩了回去，他只好又往前捉住不放。
他不想再看苏琅皱眉头，只好将这件事和盘托出：“这是英日勾结的利益互换，我们这些华商并没有什么话语权。这样的事情，不发生在永吉，也会是其他百货公司。而我，刚好最近欠了辛克莱一点人情。”
如果她不出门呢？如果她没有经过德辅道呢？她永远也不知道那张由大英使馆送到她手上的船票价值如许。苏琅握住陈允的手，微微用力。
“你放心，抵制日货是不会改的，这样一闹，永吉会发声明说东洋货被闹事者打砸殆尽。只要我在单子上签了字，辛克莱也不会计较后面的事情了。”换句话说，英国人只要求华商买下这批东洋货，至于会不会有华人来买，他们并不关心。
“他们把你的门脸都砸了。”苏琅还是心疼。
陈允听周纶说了，回来时还特意拐到永吉门口看了一眼，想起那道豁口，他坚定地发愿：“日本人一日不退出中华，我这门头，一日不修。”
眼见苏琅的脸色越来越沉，越发的哄不好了，陈允转而提起别的事来：“年关底下，港城华商的岁暮堂会你陪我出席？”怕苏琅不答应，他又劝了一句：“岁暮堂会人人都携家里的太太同去，唯有我形单影只，今年你成全我一次。”
苏琅现下正被他击中了软肋，自然无有不应。
鸳被暖，锦衾香，枕畔，私语口脂侵。
陈允今日不用去公司，在楼下见完了客亲自替苏琅把报纸拿了上来，十点，晨雾终于被海风吹散。
苏琅看见《华字日报》便立刻翻找到副刊，大陆的信息不少都刊登在转载的专栏里。还是那个位置，有一则短讯——辜兰廷停柩寒山寺，日本国路祭枫桥岸。她看得仔细，仿佛能给那张黑白的照片描上颜色。
忽然，她看见送灵的船队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轮廓，霎时被刺得将报纸折了过去。
苏敬失魂落魄地往家走，眼前除了漫天飘下来的纸钱，还有那张遮天蔽日的膏药旗。转过街角，家门口竟然守上了日本兵，他吓得腿发颤，却只能一步一步向着家挪过去。
“苏桑，听说你和辜兰廷是老朋友。”刚才还站在枫桥前的藤原护，此时却站到了自家的堂屋里，苏敬哽着喉头差点没喘上气。
“两家，祖上有旧，有旧。”腊月里，他额头都沁出汗了，擡起手来用袖子沾了沾。
“辜家家主居然如此脆弱，实在出人意料。日中亲善之业，失此干才，诚为憾事。”藤原护身量不高，比身形颓败的他高不了几寸，但苏敬的目光却始终落在他胸口第二颗纽扣的位置，再不敢往上擡半分。
“今日我前来，你应当明白，所为何事。”
苏敬冷汗连连，无论怎么擦也擦不干净了，他强撑着膝盖不打弯，颤颤巍巍地说：“不敢，不敢……”
藤原护擡了擡下巴，身后站出来一个身穿短打的年轻人，语调顺和流畅，是个华夏人，这人是新上任的维持会会长季叔才，几步走到苏敬的脸上，将一张宣传单拍在他胸口：“苏老爷，太君如此看重您，还不快谢恩？”
“不敢不敢——不敢啊！”苏敬惊恐地叫出来，可立刻发现自己的后脑已经被两杆枪口指着，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尖叫卡在了喉咙里。
“老爷！”一个清秀的妇人从屏风后面窜出来，是苏敬的姨太太年湘。还没等她走上两步，就被宪兵用步枪挡住了。
“姨太太——”年湘后面还跟着一个丫头。
这两声叫喊让苏敬找回了点声音，他朝着藤原护点头，片刻，又点了点头，说道：“容我想想，想想。”
藤原护的目光从那突然出现的华夏妇人的身上落回苏敬头顶，无可无不可地用靴子点了点地。
少顷，藤原护终于松了口：“那你好好想。”
苏敬那口气还没来得及落下，藤原护的声音又响起来，平平的，像在吩咐一件极小的事：“这个夫人，带走。”年湘立刻被两个宪兵绞住双臂，尖叫挣扎着被拖了出去。
“不能！”瘫在地上的苏敬奋力一扑却脚下无力彻底趴在了地上，季叔才用腿死死地挡着他，不许他再往前爬。
“年湘——”
小说之家为广大书友们提供好看的网络小说全文免费在线阅读，如果您喜欢本站，请分享给更多的书友们！
如果您觉得《明日歌》小说很精彩的话，请粘贴以下网址分享给您的好友，谢谢支持！
（ 本书网址：https://xszj.org/b/4938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