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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歌_第7章 锦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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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锦瑟

锦瑟

“在写什么?”

这几日苏琅为陈允代笔写了不少东西,陈允在书房里辟出一片地方安置了一张梳妆字台,是西方传过来专门为女士所用的书桌。自此苏琅不必蜗居在沙发与茶桌上读书看报。

“留花翠幕,添香红袖,常恨情长春浅。”苏琅靠在陈允的大写字台边,拿了新写的笺子给他看,不忘打趣他:“世人道女子伴读,红袖添香,可我添的却是墨香。”她的指甲盖上溅了一滴墨,苏琅下意识撚了撚。

陈允并非真的要劳动苏琅,只是找件事为她排解闲心,因此也由着她调侃:“咱俩从来都反着来,只有我当伴读的份儿。”陈允从小没受过古文化的教育,只有跟着祖父、父亲念了些书,到了懂事的年纪便提早跟着二哥留洋了。这些吟诗作赋的本事都是遇到苏琅以后恶补的。

二人一靠近就情不自禁柔情蜜意起来,倏地一声电话铃把苏琅吓得从桌边弹起来,陈允先把她扶好,拿起了电话。

“陈先生,我们先前遣到吴中的人被日本人扣押了。”周纶的声音混着电流却清晰地从声筒里传来。“我已经把保释金汇了过去,但目前还没有放人的消息传回来。”

“关押在哪里?”

“警察局。”

“华界?”陈允沉吟片刻,继续道:“他们的身份做得很周密,你们要有底气,钱不是问题,只管让人从银号上拨。”

“是,有消息我再打电话回来。”

挂了电话,陈允站起来,正巧遮住了苏琅迎面的光,宽慰她:“应该就快有孔存义的消息了。”

苏琅的双眼在阴影里也亮亮的,闻言也只是点了点头,轻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华灯初上,各种款式的洋牌轿车一辆接着一辆驶入庄士敦道,湾景大酒家前停满各路达官显贵的私家车。

“陈先生。”湾景的门童极有眼力,能用各种方言接待全港有头有脸的人物。

陈允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晚礼服,丝缎的翻领被廊下的灯镀上了一层金光。刚往里走了两步,便有人嘴里喊着“陈副会长”赶上来寒暄。

陈允停住脚步,左手边迎过来一位身穿黑色织锦缎马褂,头上却顶着西式圆沿礼帽的中年男人,他一边走一边把自己手中的金色怀表放好,这是与瞿先生同乡的建安商人林鹤齐,年逾五十,来港城做橡胶生意已经有七八年了,去年被推选为香港华商总会的理事。

“陈副会长来得真早啊。”林鹤齐拱手笑道,帽檐下的眼睛却飞快地瞧了一眼陈允右侧。陈允微微颔首,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林理事也不晚。”

“这位是?”林鹤齐注意到陈允的手一直护在一位女士的身后,从他这个角度看上去,那位女士身姿纤细,同样罩着一件黑色呢子大衣,被陈允高大的身形遮住了大半。她微微侧过头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耳垂上一点素净的珍珠——正是苏琅。

“我的未婚妻,苏小姐。”陈允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林鹤齐微微一怔,随即堆起满脸笑容。“听说了,港城上下都在传陈副会长好福气。”

苏琅笑着点了头,连说话的时候唇边都挑着得体的弧度:“林先生客气,我在华亭也听过您的名字,马来西亚同港城做的橡胶生意,有一半都是林家的。”

林鹤齐的眼睛亮了一瞬,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连忙侧身引他们进门。

大厅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璀璨如星,黑色漆皮皮鞋踩上红毯,纯白细高跟皮鞋紧随其后,衣香鬓影间,苏琅似乎再次回到了华亭那些觥筹交错的夜晚。然而这一次,她走到了灯火锦绣与满堂衣冠的中央。

宴席开在顶层的翡翠厅,苏琅随陈允走到主桌,她也是今天才知道,港城这边的宴席安排的是男女同席。大厅中央圈出来一个舞池,正有乐队在演奏舒缓的爵士乐。

坐在主桌正中央的是一位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正是港城华商总会的会长何东堂。他见陈允携苏琅走近,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笑容和蔼慈祥:“公甫来了,今年的岁暮堂会你操办得很妥当,让你费心了。”说完,好像才注意到陈允身侧的人,目光在苏琅面上短暂地停了一刻,又对上陈允的目光,露出些许惊讶的神情。

陈允放下臂弯里苏琅的手,微微侧身将苏琅让到身前,郑重地向何东堂介绍:“伯父,这位是我的未婚妻,苏琅。”陈允的声音沉稳而郑重,仿佛在向整个港城声明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不止主桌上的人默默地停下了交谈,连邻桌几位正在寒暄的宾客也不由自主地将目光送了过来。

何东堂敛了笑容,认真地端详了苏琅片刻,随即展颜一笑:“苏小姐气度不凡,你二人站在一起真是珠联璧合。”他擡手示意二人入座,又补了一句,“你父亲的嘴真严啊,前日我还和他一起饮茶,是半分没有透露出来。不过你这些年独来独往,如今总算有了归宿,是好事。”

苏琅微微颔首,唇边笑意不减,语气恭敬温婉却十分从容:“老先生过誉了,能与公甫相识,是苏琅之幸。”只是,何东堂提到了陈允的父亲,莫名地扎心,好在不容她细想就被安排着落座。

坐在陈允对面的一位鹤发童颜,风度翩翩的老者开了口:“苏小姐应当写了一手好字吧,公甫?”

“是,瞿先生。”陈允在桌下握住苏琅的手,眉宇间掩饰不住的得意。二人默契地笑起来,要是何东堂不开口在座也无人敢问这二人打得什么哑谜。

何东堂无心玩笑,拉着陈允与瞿中和聊起今年港城商会联合南洋商会筹办的那批航运保险业务,陈允一一作答,声音不疾不徐。

苏琅安静地坐在一旁,指尖轻轻搭在杯沿,不动声色地扫过整张主桌。爵士乐声在空气中流淌,水晶杯盏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她左手边坐着的是港城银行家周裕丰的夫人,正与身旁的梁太太低声交谈,偶尔投来一瞥,目光里带着审慎地打量。苏琅不闪不避,端起茶杯遥遥相敬,朝她们微微一笑。

陈允来前跟她说起过,周家的太太,不妨多走动走动。周裕丰是华侨出身,对大陆那边的事向来不大上心。可抗日救国的善款若能争到他们一份,对后面的事便有许多好处。

这一笑,倒让两位太太一怔,随即也回以客气的笑容。周太太放下手中的银匙,主动搭话道:“听说苏小姐是从大陆来的,初来港城可还习惯?”苏琅放下茶杯,语气温和:“多谢周太太关心,港城气候宜人,这时节比我老家还要舒适。”周太太讲的是白话,苏琅同样用一口流利的广东话回应,四平八稳,字正腔圆,让周太太和梁太太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不止她们,陈允一边与何东堂交谈,耳力却分了一缕在苏琅这边,他竟不知苏琅几时学会了广东话。陈允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端起面前的茶盏,借着氤氲的水汽掩住了唇角的弧度。何东堂看在眼里,抚须笑道:“公甫,你这位未婚妻,倒是个有心的。”陈允闻言,收回目光,神色如常地应道:“伯父说的是。”他语气平淡,眼底却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柔和。

梁太太也凑了过来,笑盈盈地问:“苏小姐初来乍到,可有什么想逛的地方?我倒是认识几家不错的裁缝铺子,改日带你去看看。”

苏琅含笑应下:“那便先谢过梁太太了,改日定当登门拜访。”她说话时目光清正,既不刻意亲近,也不显得疏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席面渐渐热闹起来,厅里渐渐坐满,约莫近二十桌宾客。侍者穿梭其间,将一道道精致的粤式菜肴端上桌来。何东堂举箸示意,爵士乐声戛然而止。何东堂站起身,举杯朗声道:“今日承蒙诸位赏光,何某不胜荣幸。趁此良辰,先敬诸位一杯。”满堂宾客纷纷起身举杯,觥筹交错间,笑语声与杯盏碰撞声交织成一片。

开宴之后,舞池里换了女伶清唱,琵琶伴着粤语小调,软软糯糯的,那旋律像一条细细的丝线,把席间嗡嗡的人声、碗盏碰撞的响声、维多利亚港上隐约的汽笛声都缝在了一起。

苏琅偶尔应承几句太太们的问话,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身后那一桌坐的是刚迁到港城不久的江浙商人,在战乱里丢了大半的家产,正低声议论着北方的局势,语气里带着几分忧虑:“哪里还走得了货,这时候谁敢回去做生意?莫说天上的飞机往下扔炮弹了,日本人把南方割了一道口子,外面的货物进不去,里面的也出不来,难呀。”

他旁边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摇了摇头:“难,黎民百姓更难啊。”苏琅安静地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她垂着眼,想起她坐在大英使馆的车子上,路过被轰炸过的街道,妇人抱着浑身是血的孩子跪在瓦砾间哭号,无人来认的尸首横在路边,爬满了苍蝇。她忽然有些眩晕,台上唱着“花好月圆”,她却满目都是在炮火中辗转的同胞。心在胸腔里沉沉地坠着,端起茶杯多饮了几口,用微凉的茶汤压下喉咙中的涩意。

“不舒服吗?”陈允看她捏着茶杯的指尖发白,脸色也不太好。他看向苏琅的肩膀,担心她的旧伤。

苏琅摇头,左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臂,说她很好。

宴席还没过半,商人们来主桌已经敬了不少轮酒,陈允一一应酬,还得替何东堂挡上几杯,杯到酒干,耳根泛红。

太太们三三两两地离席,到酒楼的偏厅、露台或休息室去交际。周太太也把苏琅带着往花厅走,边走边低声说:“那边几位太太也是江南的闺秀,我听你的口音带着吴语的味道,同我过去拜会一下,没准儿你们能说到一块儿去。”

“恭敬不如从命了。”

苏琅正有此意,说不准能听到吴中一带的情势,于是连忙道谢随她穿过回廊,走进一间布置雅致的花厅。几位太太正围坐在紫檀圆桌旁,茶香袅袅,话语轻柔。

周太太引着苏琅上前,一一介绍。其中一位穿墨绿色旗袍的太太笑道:“听口音,苏小姐是吴中人?”

“是,祖籍在吴中。”苏琅和周太太一进来便有人起身让座,苏琅并不推辞,随周太太坐在主位上。“不过自小随家父辗转南北,乡音都淡了。”

“这样的乱世,还能记得乡音已经是不易了。”那位太太上了年岁,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我娘家也在吴中,自打日本人过了江,就再没回去过。前些日子听说日本人又轰炸了华亭,彻底占领了那一带。我那几房老亲,至今音信全无。”她不再说下去,只是一味地叹气。

花厅里静了下来,从玻璃花窗中流进来的婉转小调格外扎耳,女人们仿佛各自都有各自的愁苦。

苏琅认出来东边那位戴珍珠耳坠的女人,她的丈夫是原先在华亭做丝绸生意的宋老板,于是她主动挑起话头:“宋太太,京杭大运河的水路往年好走,如今怕也过不去了?”

被问到的宋太太微微一怔,没顾得细想苏琅怎会知道自己的底细。随即苦笑着说:“可不是嘛,别说是商船,我堂兄前日刚从绍兴逃出来,和我们说日占区主事的是个叫松井的军官,封锁得彻底,运河两岸设了卡,货物一律扣押,人也要盘查好几道。”她压低声音叹息,“我们宋家的货栈都被他们抢空了。”

苏琅心头一跳,眉心发紧,她克制着自己的表情,左肩和嘴角都紧绷着,又开始发疼了一样。她说道:“华亭城内也是被日寇洗劫一空,轰炸扫射平民,但凡是华人的商铺,必然要□□烧,三日过后,如同炼狱,就连英租界里……也是一样。”

周太太竟天真地发问:“难道大英不戍卫租界吗?”

苏琅落寞地摇头,在场有见识的夫人斟酌着和周太太解释道:“自扫门前雪,何必为我们浪费子弹呢……”

男人们留在席面上谈的是另一回事。一位带湖北口音的声音说:“中央撤到武汉了,仗还得打。”另一个声音接道:“问题是物资,广州那边的航线断了不少,进不去。”第三个人凑过去低声说了一句:“日占区里的东西,能运出来的都是要命的价。”这些人嘴上在说价钱,心里在算的是人命。

何东堂年纪大了,耳力却还算灵敏,他听了几个时辰,终于和陈允提起了这桩大事:“同舟共济,共赴国难呐。”有些浑浊的双眼中泛起了零星的泪光,但悲不见九州同,他已经七十四岁了。

“钱和货都不是问题,问题是路。”陈允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目光沉静,“从华南北上到长江,日本人的封锁线像铁桶一样,能走的路几乎都封死了。”

“路是死的,但人是活的,我年轻时大陆的南边也在打仗,水路走不通我就带人走陆路,从湘西黔北的山沟里摸过去。”何东堂缓缓说道,“山路虽险,但想必日本人一时半会儿也进不去,政府不是还要打算迁到重庆吗?”

陈允微微颔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受教了,伯父说的是,不能等日本人让路,脚下的路得我们自己走出来。我着手去安排,但我们的船如何靠岸,岸上谁来接应,还得仰仗老关系的打点。”

何东堂摆了摆手,枯瘦的手指在灯影里微微发颤:“打点的事交给我,我在江浙、岭南沿海的地方还有些旧相识,等这波风头过去,让润生亲自走一趟。”

何润生是何东堂的幼子,今年也有四十岁了,就坐在何东堂的下首,闻言也冲陈允点了点头,声音沉稳:“父亲在家早就交代了,公甫,筹备工作还是你负责。”陈允欲言又止,何润生好像知道陈允要说什么,下颌微微擡起止住了陈允的话头:“这年头人情最值钱,此事必须由我们何家亲自出面。”

就在刚刚何东堂与陈允议事的时候,渐渐凑过来不少商人,此刻有几位围拢在他们三人的身边,有人趁着敬酒的机会递上了诚意与名帖,在湾景门口和陈允偶遇的林鹤齐也在其中。

何东堂感慨地笑了,说道:“诸位有心,但若折了本,可不要怪罪老夫。”

“会长言重了。”一位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拱手道,“正如您所说,同舟共济,共赴国难。”

散场时人声渐疏,苏琅站在门廊旁的廊柱下等陈允,她看见陈允与何润生并肩走出大厅,又被人叫住说了几句话。她没有上前,忽然身后有个声音在悄悄唤她,苏琅转过身去,喊她的这一位太太眉目竟有几分熟悉。

这位太太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看上去要比苏琅年长几岁,宴席上她已经看了苏琅好几眼,至今仍然犹疑不定地打量:“听闻苏小姐是吴中人?”

再听她的嗓音,苏琅的脑海里瞬间浮出一个模糊的名字,她的瞳孔微微睁大,烛花啪的一声爆开,但她立刻克制住自己的情绪,缓声回复:“幼时曾在吴中住过几年。”

那太太的眼神动了一下,像得到了一半答案:“恕我冒昧,您闺名可是琳琅?”

听见意料之内的话语,苏琅含笑摇头:“您认错人了。”

那太太的手指轻轻攥住了手包:“太像了……我在吴中住过几年,有一位手帕交,娘家也是姓苏,跟您长得很像,简直像一个人。只是她命途多舛,听说她过得很不好,刚刚见到了您我还以为那些传言是假的。”

苏琅笑了笑,声音温和,像在劝一个人不必再想了:“看来是同宗,族中姐妹长得像也是有的。我替那位姐妹道谢,谢谢您还记得她。”

夜风总是从门廊外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来晃去。苏琅拢了拢大衣,目光越过那太太的肩头,看见陈允正朝这边走来。

她对那位太太颔首道了一声“再会”,然后便转身走向陈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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